第17章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这天,一家子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夜里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的,听着这雨声,人睡得格外沉,连鸡叫二遍都没能把丁冬九完全唤醒。
等他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了灰白的光,屋里不像往常那样黑。他侧耳听听,雨停了,只有屋檐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身边王一梅还睡着,丁冬九轻轻坐起来,披上衣裳。他这一动,王一梅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几时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怕是要晚了。”丁冬九说着,下炕穿鞋。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院里湿漉漉的,地上积着些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气又凉又湿,吸进肺里清冷冷的。丁传根也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天,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
“爹,起了?”丁冬九招呼。
“嗯,雨停了,地还湿着,今儿下不了地。”丁传根说着,把烟袋别在腰带上,“我去把沤肥坑翻翻。”
胡氏也出来了,丁成还在西厢房睡着,小孩子觉多。
丁冬九和王一梅进了西屋,开始磨豆腐。兴许是起晚了,心里着急,又或者是被这湿冷的空气弄得手脚发僵,两人都觉得今儿这活儿干得不那么顺溜。磨豆浆时,水加得不如平时匀;过滤时,滤布晃得有点急;点豆腐时,石膏水好像也兑得浓了点。等把豆腐压上,日头都爬了老高,从东边那片灰云里露出半张脸,懒洋洋的。
“今儿晚了,”王一梅擦着额头的细汗,“怕是要误了头晌饭。”
“误就误吧,不差这一会儿。”丁冬九倒是不急,看看压豆腐的木匣子,水正从底板的孔眼里滴滴答答往外渗,看样子压得还行。
等豆腐压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头午饭时,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了。饭是小米稀饭,馏了杂面窝头,就着一碟子咸菜疙瘩。稀饭熬得稠,窝头也喧乎,可丁冬九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肚子里没点油水热乎气,人就觉得寡淡。
吃完,王一梅去灶房刷锅,胡氏拿着针线筐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缝补衣裳。丁传根已经套好了家里那辆破板车,正准备去拉肥。丁成在院里踩水玩,小布鞋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丁冬九想着去河边看看须笼,太阳再晒晒,再顺道砍点柴。走过堂屋窗根底下时,眼角余光瞟见墙角那个竹篮子 盖在上面的湿布,他心下一动,停下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那角湿布——
“呀!”他忍不住低呼出声。
竹篮子里,原先那一片白绒绒、毛茸茸的菌丝毯子上,此刻像是被谁撒了一把极细的灰白色小米粒,密密麻麻的,挨挨挤挤。仔细看,那不是米粒,是一个个顶着圆圆小帽的、还没完全张开的小蘑菇,灰白色的菌盖紧紧收着,底下的菌柄细细的,像一根根小钉子,牢牢扎在密实的菌丝里。凑近了,一股子清冽的、带着湿润木头和泥土气息的特殊菇香,直往鼻子里钻,干净又好闻。
成了!真长出来了!
丁冬九脸上控制不住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直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出菇了!蘑菇长出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刷锅的丝瓜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啥?啥出来了?”
胡氏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赶紧放在针线箩,起身就往来走:“哪儿呢?我看看!”
丁传根正往板车上放铁锹,闻言也停了动作,扭头看过来。丁成也不踩水了,撒腿就往这边跑。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竹篮子边,弯着腰,低着头,眼睛都瞪得老大,盯着篮子里那一片灰白色的小点点。
胡氏第一个叫出声,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相信:“哎哟我的老天爷!真长出来了!这木头屑子里,真能长出蘑菇来?”她种了一辈子地,看惯了麦苗破土、豆子发芽,可从没想过,这不能吃不能喝的木头屑子,居然也能生出这能入口的东西来。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小菇朵,指尖都快碰到了,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给碰坏了。
丁传根也蹲下身,凑得极近,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眯着眼仔细瞧。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一个小蘑菇上空点了点,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眼花了:“这……这真是蘑菇?跟后山榆树下长得那些……像,可又好像不太一样。这真……真能吃?”他转头看向儿子,眼里全是疑问和惊奇。
“能吃,爹,”丁冬九肯定地点头,“就是平菇,野地里也常见。再长个三四天,菌盖撑开了,就能摘了。炒着吃,炖汤,都鲜。”
王一梅也挤过来看。她看看篮子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小生命,又抬头看看自家男人。男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单眼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蹲着而显得有些旧的靛蓝夹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还是那个模样,淡眉毛,长方脸,可此刻在她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飘:“你……你咋连这个都会?你在那军营里……到底救了几个人?莫不是……莫不是救了神仙下凡,啥都教给你了?”
丁冬九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脸上那点兴奋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带着回忆的沉静。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伤病营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呻唤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心里头就想家,想爹娘,想成儿……好些弟兄,伤得重,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里憋着话,就想着找个人说道说道,啥都说,也不管那是祖传的手艺,还是家里不让外传的秘方了。”其实伤病营里的事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处:“有个从大山里来的老兵,姓什么我忘了,腿断了,感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拉着我说他家祖辈是种菇的,靠山吃山,怎么选木头,怎么引菌,怎么保湿……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还有个老火头军,伤了胳膊,跟我说他做豆腐的诀窍,卤水怎么点,石膏怎么用……那时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浑身疼,就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竟都记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能活着从那儿爬出来的,没几个。那些话……那些手艺,就当是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吧。我捡着了,记下了,是运气,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可听的人心里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丁传根沉默地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半天才把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两次火镰才点着。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熏得他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没看儿子,只是盯着地上某个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庄稼汉不会表达的疼惜和骄傲,喉咙里“嗯”了一声,就再没别的话。
王一梅早已低下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男人吃了苦,受了罪,却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么样的。心里那点因为男人“太能干”而生的惊奇和一丝说不清的隔阂,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后怕淹没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的侧脸,那平静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惊涛骇浪?
“都过去了,”丁冬九打破了这沉郁的寂静,声音重新轻快起来,他指着篮子,脸上又有了笑模样,“看,这不是好事吗?这蘑菇再长两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后伺候好了,隔个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够咱自家添个菜,多了,说不定还能换点盐钱、针线钱。”
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刚刚聚拢的阴云。胡氏赶紧转过身,也顾不上擦干眼泪,就又凑到篮子边,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了起来:“是好事,是好事!我儿有福气,大难不死,学了本事回来!”
丁传根也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着篮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围着篮子又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了不得,了不得,木头屑子生金菇啊!”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丁成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刚才的沉重,但他能感觉到现在大家都高兴了,他也跟着高兴,指着篮子问:“爹,蘑菇好吃吗?比鱼好吃吗?”
“好吃,鲜得很,等长好了爹给你炒鸡蛋吃。”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好!”丁成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她拿出一块早上刚压好的豆腐,用洗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对丁冬九和胡氏说:“娘,冬九,我去趟五奶家。腌菜这事儿,咱自己瞎弄怕糟践了东西,得请她老人家来帮着掌掌眼。她腌了一辈子菜,是咱村里头一份的手艺。”
“中,你去,好好说,请老人家费心。”丁传根先开了口。胡氏也点头:“是该请五奶来,她腌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坏。带块豆腐去,是个礼数。”
王一梅应了,拿着豆腐出了门。丁传根也拉着板车,拿着铁锹,往院子后头的沤肥坑去了——他得把坑里那些沤了几个月、已经发黑发臭但肥力十足的粪肥挖出来,拉到自家那几亩地里,赶在上冻前给麦地追遍底肥。挖完肥,还得往坑里续新的料——豆渣、烂菜叶、草木灰,都是好东西。
丁冬九则背上背篓,带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后山砍柴。十月了,天说冷就冷,柴火得多备。
十月了,天是真的凉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日头好的时候,又暖洋洋的。树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一片,只有些耐寒的野草还带着点绿意。
丁冬九进了山,专找枯树、死枝砍。斧子锋利,砍起来不费劲。砍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他把夹袄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正砍着,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坡上,有棵野柿子树。树不高,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上面却挂着好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在秋日灰蓝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树下已经落了几十个柿子,有些摔烂了,还有些黑烂成泥 也有被鸟儿虫儿吃的,有些还完好。他走过去,挑那些没摔坏、颜色红透的,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背篓里。又抬头看看树上,有些柿子熟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摇摇树,连捡带接又装了十几个,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红得透亮,摸着软软的。
他拿起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地咬破一点皮,吸了一口。柿子很甜,带着熟透了的醇厚香气,只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是好柿子。
这柿子树可惜了,柿子不少都糟蹋了,明年早早来摘点弄点酒还是醋,怕都可以。
他砍够了柴,用绳子捆好,背上柴,提着装柿子的背篓,下山回家。
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院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奶果然被请来了。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紧紧实实的小纂,用一根光滑的乌木簪子别着,一丝不乱。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深蓝粗布褂子,系着条灰布围裙,身板挺直,手脚麻利。她正站在院子当间,指挥着胡氏和王一梅。
“传根家的,那萝卜丝别切太细,细了没嚼头,粗着点,像筷子头那么粗就中!”
“一梅,芥菜疙瘩皮削干净点,有黑眼子的地方挖深些,不然腌出来有苦味!”
胡氏和王一梅两人,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哚哚哚”地切萝卜,一个蹲在大木盆边“唰唰唰”地削芥菜疙瘩。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筐、篓,里头是洗得白白净净的萝卜、翠绿的芥菜疙瘩、包得结结实实的大白菜,还有一捆王一梅用豆腐跟人换来的、晒得半干的紫色茄子干。空气里弥漫着萝卜的辛辣、芥菜的冲鼻和白菜的清气。
“五奶,您来了。”丁冬九放下柴,笑着打招呼。
“哟,冬九砍柴回来了?”五奶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嗯,五奶!”丁冬九放下柴捆,小心地往外掏柿子,五奶目光落在这柿子上,“这是……捡着柿子了?”
“嗯,后山看见野柿子树,熟透了,掉下来不少,我捡了些。”丁冬九说着,边从背篓里出柿子,先挑了个最大最红、熟得几乎要流汁的,走到井边,用葫芦瓢舀了清水,仔细洗干净,转身递给正眼巴巴看着的丁成,“成儿,来,尝尝甜不甜。”
丁成接过柿子,两只小手捧着,看看爷爷,看看奶奶,又看看五奶和娘,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立刻盈满口腔,他眼睛“唰”地亮了,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爹,甜!可甜了!”
丁冬九笑了,又洗了几个,走到胡氏身边:“娘,您歇会儿,尝尝。”
胡氏停下切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柿子,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嗯,甜,还不咋涩,是好柿子。”
丁冬九双手递给五奶一个柿子:“五奶,您也尝尝,山里的野柿子。”
五奶接过,也没客气,咬了一口,点头笑道:“是甜,这时候的野柿子最好,霜打过更甜。你这孩子,有心了。”
手里还有一个柿子,他走到王一梅身边。王一梅正埋头削芥菜疙瘩,两手都是泥和菜汁。丁冬九把洗得干干净净、红艳艳的柿子递到她嘴边:“尝尝。”
王一梅脸“腾”地红了。婆婆在旁边看着,五奶也在,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躲,可那柿子已经碰到了嘴唇,凉凉的,甜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她飞快地抬眼瞟了丁冬九一下,男人眼里带着笑,很自然的样子。她心里一暖,就着丁冬九的手,飞快地、小小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小声道:“甜。”
丁冬九笑了,对正小口小口啃柿子的丁成招招手:“成儿,过来,把这个给你娘拿着,让她慢慢吃。”
丁成很听话,捧着吃了小半的柿子跑过来,从爹手里接过那个完整的柿子,又跑回娘身边,踮起脚,努力把柿子往王一梅嘴边送:“娘,你吃,甜!”
王一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着儿子的手又咬了一小口,摸摸他的头:“嗯,娘吃了,甜,成儿乖。”
这时候,丁传根也拉着空板车回来了,累得满头大汗,灰白的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腰也微微佝偻着。胡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碗晾凉的白开水。丁冬九也赶紧给爹舀水洗手。丁传根接过胡氏手里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又洗了手拿布巾擦了脸。胡氏又从旁边拿起一个丁冬九刚放下的柿子,递过去:“冬九捡的野柿子,甜,你尝尝,歇口气。”
丁传根接过柿子,就大口咬下去,几乎半个柿子没了,嚼了几下,点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嗯,是甜。”他看看院里堆的菜,又看看忙着的一家子和五奶,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慢慢吃柿子。
五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你让我,我让你,和睦齐心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难怪这家日子能过起来,人心齐,泰山移。她手下更利索了,“一梅,芥菜丝用这个中盆,盐按我说的一层菜一层盐,压瓷实……传根家的,萝卜条得晾晾水汽再下缸……”又教王一梅怎么放盐,怎么压缸,怎么封口。
丁冬九看这边腌菜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五奶是行家,娘和媳妇也上手快,便不再掺和。他想起河边的须笼,提了个小竹篓,又往外走。
到了河边。他拉着草绳,慢慢把水里的须笼提起来。手里一沉——今天有货!而且分量不轻。他加快动作,哗啦一声把须笼提出水面。笼子里一阵剧烈的扑腾,水花四溅。定睛一看,一条鲤鱼在笼子里拼命甩尾,巴掌长的身子,嘴巴一张一合。旁边还有两条银白色的小杂鱼,在鲤鱼剧烈的挣扎中被撞得晕头转向。
丁冬九心头一喜。鲤鱼在这年头可是好东西,酒楼里卖得贵,是道体面菜。他小心翼翼地把鱼倒进圆篓。鲤鱼进了篓还不安生,尾巴拍得“啪啪”响。小杂鱼就老实多了。他又往须笼里塞了点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最近他发现,豆腐渣比蚯蚓还好使,鱼好像特别爱吃这个。重新下好笼子,他提着沉甸甸的圆篓往回走。
鲤鱼在这年头算是好鱼,酒楼里卖得贵。可他心里却觉得,不如猪肉实惠。大概是因为现代鲤鱼养殖多,成了最便宜的鱼之一,而在这里,鲤鱼难得。他还是决定,明天把这条鲤鱼卖了,换钱买肉。小杂鱼留着自己家吃。
回到家里,五奶已经指挥着把几个腌菜的大缸小坛都归置到了阴凉的墙角,芥菜丝、萝卜条用重石压着,茄子干渍上了酱,几棵大白菜也码进了专做酸菜的大黑缸里,只等发酵。活计基本忙完,王一梅正留五奶吃饭。
“不了不了,”五奶解下围裙,拍打着身上的菜屑,“家里就老头子一个,我也得回去张罗饭。你们这也忙活大半天了,赶紧歇歇。那腌菜缸,头三天每天早晚记得用干净筷子搅搅,撒气,不然菜易坏。过个七八天就能吃了,芥菜丝炒肉末最下饭……”
王一梅和胡氏千恩万谢,把五奶送到院门口。丁冬九也道了辛苦,给五奶拿了几个柿子。五奶手里抱着柿子乐呵呵慢慢地往村西头自己家走去。
送走五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边天际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丁成跑到丁冬九身边,扒着圆篓看,看见里头有条大鱼,惊讶地“哇”了一声:“爹!大鱼!好大的鱼!晚上吃大鱼吗?”
丁冬九放下篓,把鲤鱼拿出来。鲤鱼还在挣扎,很有劲。他摸摸儿子的头:“这鱼明天爹拿到城里卖了,换钱买肉,让你娘给咱蒸肉包子吃,中不中?”
“肉包子!”丁成的眼睛瞬间比晚霞还亮,立刻把吃鱼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拍着手跳,“中!中!吃肉包子!”
王一梅正在收拾腌菜摊子,闻言转过头,瞪了丁冬九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倒有点嗔怪:“你就惯着他吧。白面多金贵?肉多贵?还蒸肉包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是真想吃了,”丁冬九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渴望,“真馋了。就想吃顿白面肉包子。”
他是真馋。穿越过来这小半年,肚子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和精细粮食。二合面馍馍,小米粥稀汤寡水,白菜豆腐清汤寡水,偶尔见点荤腥也是数着片吃,那跟在现代吃的完全没法比。他不敢细想那些记忆里的食物——油亮喷香的红烧肉、雪白晶莹的白米饭、一咬满口油汁的肉包子、皮薄馅大的饺子……一想,嘴里就疯狂分泌口水,心里空落落地发慌,那种对熟悉食物和过往生活的渴望,能把人逼疯。
王一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男人这么直白地说“想吃”、“馋了”。她声音也柔和下来:“……行,你想吃,咱就做。明天发了面,晚上蒸。不过说好了,就这一顿,可不能常吃,咱家没那条件。”
“哎,就一顿!”丁冬九立刻答应,脸上露出笑。
晚上,王一梅用那两条小杂鱼和豆腐煮了一大锅汤。鱼小,可新鲜,汤熬得奶白,撒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又贴了一锅杂面饼子。就着鲜美的鱼汤,吃着扎实的饼子,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丁传根听说要蒸肉包子,没说什么,只是吃饭的间隙,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子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地多喝了半碗鱼汤。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胡氏今天乏了早早收拾炕上铺盖,丁传根坐在门口吧嗒旱烟,看着黑漆漆的院子,盘算着明天地里还要干的活。丁成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念叨着“肉包子”。王一梅在灶房刷锅洗碗,准备明天发面要用的面盆。丁冬九则提了桶水,把那条鲤鱼养在一个大木盆里,又换了次水,希望它能活到明天。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一梅均匀的呼吸,脑子里想着白面包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清晰得不像梦的梦。
梦里,他又变小了,好像只有七八岁,穿着件蓝色的、印着卡通火车头的旧汗衫,下面是条到膝盖的短裤。是在爷爷家的老院子里。那是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一片火烧云,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压水井、堆着的柴火都染成了暖金色。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奶奶在灶房里忙活,大铁锅上冒着滚滚白汽,带着麦香的、暖暖的蒸汽从门里涌出来。他在院里的泥地上玩玻璃弹珠,弄得两手都是土。
“冬冬——洗手吃饭喽!包子出锅了!”奶奶带着笑意的、拉长了调子的声音从灶房传来,穿透了蝉鸣。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把玻璃弹珠往兜里一塞,就“腾腾腾”地往灶房跑。门槛有点高,他差点绊了一跤。灶房里热气弥漫,有些看不清,可那包子出笼的香气却霸道地钻满了每一个角落。奶奶正用筷子从热气腾腾的大蒸屉里往外捡包子,一个个又白又胖,褶子捏得细细的,乖乖地躺在高粱杆编的盖帘上。
“脏猴儿,洗手去!”奶奶笑着嗔怪,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捡了两个最大的包子放在一个蓝边碗里,又给他倒了半碗晾凉的小米汤。
他跑到压水井边,爷爷已经给他压了点水,往盆里舀。他把手伸进盆里搅了搅,就算洗过了,水淋淋地又跑回来。抓起一个包子,烫得左手倒右手,可也顾不上,张嘴就是一大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发得极好,又喧又软,咬开里面,油汪汪的肉汁混合着白菜的清甜,滚烫鲜香,瞬间充满了口腔。他大口大口地咬着,嚼着,吃得很扎实,很投入,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爷爷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在灶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看他吃得香,爷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里慢悠悠地念叨着,带着浓重的乡音:“哎呦荷,好,这大口!吃得香!多吃,多吃才能长个儿,长大个儿……”
他嘴里塞满了包子,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朝着爷爷笑。爷爷也笑,伸手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一头汗湿的短发。
那包子的香味,那小米汤的温热,那爷爷奶奶带着笑意的目光,那夏日晚风里混杂的烟火气……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温暖得让人想哭。
忽然,像是有一阵大风吹过,灶房的蒸汽散了,爷爷奶奶的笑容模糊了,包子的香味远了,蝉鸣声戛然而止。他手里一空,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黑漆漆的房顶,窗户纸透进一点光。耳边是王一梅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脸上凉冰冰的,他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
他哭了。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流,瞬间就濡湿了鬓角和枕头。有些记忆,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隔着生死茫茫,平日里他用理智压着,用忙碌填着,可梦里,它们就那样不讲道理地、鲜活地扑过来,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
他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流淌。过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变成心口一阵阵闷闷的钝痛。他慢慢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湿冷的泪痕擦去。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都清晰得残忍。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王一梅。女人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翻过身,面朝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腰上。她的呼吸温热,带着胰子皂洗过的干净气息,轻轻拂在他脸上。
丁冬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女人的身子温热、柔软,带着活生生的真实感。他又想起东屋里年迈的爹娘,西厢房里熟睡的儿子。
是的,回不去了。那就在这儿,在这里,好好过。把这儿的日子,也过出滋味来。
明天,卖鱼,买肉,买白面,蒸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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