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源大阵
整座地下溶洞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晶砂顺着坡面簌簌滑动，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地底反复搅动。
金色纹路顺着岩壁层层铺开，所过之处，渗在石缝里的浊气被尽数逼出，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精纯的地脉生气从四面八方的岩层中涌出，顺着纹路汇聚到玉璧所在的凹槽，再通过掌心缓缓注入常生的经脉。
常生后背抵着冰凉的岩壁，左肩微微下沉，左胸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乌黑的邪毒被生气一点点从血脉里逼出来，顺着伤口渗成黑红色的血珠，滴落在脚下的晶砂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被封印抽走的道力恢复得极慢，像细流汇入干涸的河道，至今也只回暖了三成不到。
他不敢乱动，生怕玉璧偏移凹槽，打断这套突然激活的大阵。
指尖贴在温润的玉璧上，他能清晰感知到整座大阵的运转脉络。
这不是简单的引气疗伤阵，纹路一路向下延伸，穿透岩层，直抵地眼最深处，连他刚刚布下的玄金封印都被大阵的力量轻轻撬动，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对面的秽灵被逼到了泉眼边缘的死角，周身的黑雾被生气灼烧得不断收缩，边缘翻起细碎的黑灰。
它几次想往前冲，都被墙壁上溢出的金光挡了回来，每一次碰撞，都让它的气息再弱一分。
可它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反倒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恐慌。
它盯着满壁流转的金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癫狂，又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秽灵喃喃自语，黑雾凝成的头颅微微晃动，“苍梧国师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只满足于立碑镇眼，做些治标不治本的蠢事。”
常生抬眼看向它，呼吸放得很轻。
“他根本不是来封地眼的。”
秽灵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岩壁上的玉璧，声音发颤，“他是来挖地眼的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常生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他指尖微微用力，神念顺着玉璧的纹路往地底探得更深了些。
碎片化的阵理顺着神念流入他的脑海，不是完整的手记，而是刻在阵纹深处的核心法旨。
这套大阵名叫分源定根阵，是国师晚年耗尽心血推演出来的古法。
地眼是天地生成的阴阳裂隙，人力无法彻底填平，也无法永久封印，强行封堵只会让浊气越积越多，最终彻底爆发。
所以国师选了另一条路。
拆分地眼本源，将清浊二气彻底剥离。清气归入苍梧地脉，滋养山川水土，福泽人间。
浊气则被引入地底更深处的永寂裂隙，用整座山脉的岩层永久封存，再无外泄之日。
换句话说，他不是要镇住地眼，而是要拆掉地眼，让这处九幽裂隙彻底失去存在的根基。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把半块玉璧沉在泉底，才会把整座地眼泉改造成大阵的枢纽。
他在等一个身负长生道力、能承接地脉生气的人，来替他按下这最后一道开关。
常生心口微微发沉。
他忽然明白玄姓高人为什么会一路引导自己寻核、入渊、下泉。
对方算准了秽灵会夺阵、会引动浊源，也算准了自己会被逼到泉底，最终撞进这套国师留下的终极布局里。
千年棋局，执棋的从来不止一人。
“想拆了地眼，断我的根？”秽灵忽然尖笑起来，笑声在溶洞里来回撞，“他打得好算盘！可他忘了，我就是从地眼里生出来的。地眼若亡，我必先疯！”
话音未落，它周身的黑雾骤然向内一收。
原本稀薄的黑气被它强行压缩成本源核心，体积小了近一半，气息却变得暴戾了许多。
它竟主动燃烧了自身近三成的本源浊气，换来了短时间内的极致速度。
一道黑影贴着泉底窜了出去，避开正面金光最盛的岩壁，专挑纹路稀疏的死角绕行。
它知道硬拼金光占不到便宜，便把目标放在了常生本人身上。
只要杀掉常生，没人主持大阵，这套分源阵自然会停滞。
常生瞳孔微缩，右手死死按在玉璧上不敢挪开，左手抬起，将仅剩的三成道力尽数凝成一道清气光刃，朝着黑影袭来的方向劈了过去。
光刃划破空气，却只劈中了一道残影。
秽灵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绕了个弧线，从斜后方扑了过来。
漆黑的利爪带着腥风，直直抓向常生按在玉璧上的右手腕。
它要先废掉这只手，再慢慢夺璧杀人。
常生来不及收掌回防，只能硬生生拧腰侧身。
利爪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原本就破损的衣衫彻底撕开，肌肤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邪毒顺着伤口再次侵入经脉，凉得刺骨。
他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掌心的玉璧险些从凹槽里脱出来。
就这一下晃动，满壁金纹同时暗了一瞬，涌出的地脉生气骤然断了半拍。
秽灵眼睛一亮，得势不饶人，第二爪紧跟着递了上来，招招都往常生的手腕和心口招呼。
它打定了主意，就是要逼常生动弹，逼他松开玉璧。
常生步步后退，后背始终贴着岩壁挪动，右手自始至终都死死按着玉璧，没有半分松动。
他只能用左手格挡，用肩背硬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白色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晕开大片深色的血痕。
可他的眼神很稳，甚至比之前更静。
他在等。
等大阵彻底度过启动期，等地脉生气的洪流完全铺开。
又挨了一记重击，常生喉间一甜，咽下涌上的血沫。他借着对方挥爪的力道，身形猛地向后一沉，左肩重重撞在岩壁上。
也就是这一撞的瞬间，玉璧彻底卡进了凹槽最深处，严丝合缝。
嗡……
一声悠长的鸣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
满壁金纹同时暴涨，刺眼的金光填满了整座溶洞。磅礴的地脉生气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纹路席卷而下，狠狠撞在秽灵身上。
秽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道黑影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岩壁上。
它周身的黑雾淡得几乎透明，本源核心都被金光灼出了细密的裂痕。
常生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去，呼吸粗重，浑身是伤。
右手依旧按在玉璧上，没有松开。
大阵彻底启动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顺着玉璧深入地底，穿透玄金封印，触碰到了地眼最核心的阴阳本源。
两股纠缠了万古的气息正在被慢慢拉扯、剥离，清气上浮，浊气下沉，沿着大阵预设的路径，各归其位。
过程很慢，像在抽丝剥茧。
可每过一息，地眼的根基就弱一分。
秽灵从岩壁上滑落下来，瘫在晶砂上，半天没能起身。
它看着常生，眼神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它很清楚，再拖下去，等地眼本源彻底拆分，它这从地眼里生出来的灵体，也会跟着本源一起被拆分、碾碎，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它不能坐以待毙。
秽灵低下头，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黑雾，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它缓缓抬起手，朝着自己的本源核心狠狠抓了下去。
常生见状，眉头猛地一蹙。
他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秽灵要引爆自己最后的本源，不去打人，也不去打玉璧，而是去炸脚下的岩层。
它要震碎整座地眼泉的根基，让分源大阵失去依托，彻底崩溃。
哪怕同归于尽，它也绝不让国师的算计得逞。
漆黑的本源光团在它掌心急速膨胀，毁灭性的气息缓缓散开。
常生想要催动大阵压制，可分源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大阵力量抽不开身。
他想要起身阻拦，浑身的伤口却牵扯着经脉，连站起来都十分艰难。
局面再次僵持住。
一边是缓慢推进的分源大阵，一边是即将引爆的本源自爆。
谁都退不得，谁都输不起。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不是岩层崩裂，也不是封印松动。
更像是一道尘封了千年的石门，被大阵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金光顺着裂开的缝隙照下去，隐约能看见更深处的空腔里，端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前平放着一卷金册，指尖还搭在册页之上，像是坐化前还在推演着什么。
常生的呼吸猛地一滞。
苍梧国师。
他没有死在古国覆灭的战场上，也没有寿终于都城王宫中。
他最终坐化在了地眼最深处，守着自己布下的千年大局，一直等到了今天。
秽灵也愣住了，掌心的本源光团都忘了继续催动。
没人知道那卷金册上写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这位算计了千年的古国国师，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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