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基地·还在
第二天清晨。
张归一站在市政厅的天台上,看着灰色的天空。
温度在降。白天六十度的余热还没散完,但夜晚的寒风已经来了。零下六十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裹着一件从流民那里借来的外套,左前臂的伤疤在黑暗中发着蓝色的光。
"你一晚上没睡?"
李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归一没回头。
"睡不着。"
李婷走到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李婷开口了。
"那些士兵——我昨晚去看了。二百一十七个人,能站着的不到八十个。剩下的——有一半躺在地下防空洞里,发着烧,说胡话。"
张归一没说话。
"脱水、营养不良、低温症。"李婷的声音很平,"有些人的手指已经发黑了——冻伤,没药治。"
没药治。
张归一看着她。
"你带的药呢?"
"够撑一周。"李婷说,"但那是按正常消耗算的。现在来了一百七十三个人——最多撑三天。"
三天。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
"苏晚呢?"
"苏晚一晚上没出来。"李婷说,"她在市政厅地下一层,说在分析核心装置的数据。让我别打扰她。"
核心装置。
张归一看着天台上的风。零下六十度的风,刮得他脸疼。
"王呢?"
"王在广场上。"李婷说,"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给士兵分食物。他把自己那份也分了。"
张归一愣了。
"他也没睡?"
"没睡。"李婷说,"而且——他把城门打开了。所有的城门。"
所有的城门。
张归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座城本来就是所有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李婷看着他。
"张归一——他跟你想的不一样。"
张归一没说话。
他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灰色的城市,看着灰色的一切。
上辈子——王是他的敌人。是他亲手打到的对手。是他在废墟里追了三天三夜才找到的人。
但这辈子——王把城门打开了。
把食物分了。
把自己那份也分了。
张归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行。"他说,"我去见他。"
李婷看着他。
"小心点。"
"嗯。"
张归一转身下了天台。
市政厅的楼梯很窄,灰色的墙壁上有裂缝,但结构还在。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一楼。
大厅里有几个士兵在值守。他们看到张归一,下意识地摸向枪。
张归一没停。
他穿过大厅,推开了市政厅的正门。
广场上站满了人。
王站在广场中央,穿着那件灰色军装,肩上的军衔在阳光下反光。他的脸很硬,但眼睛——不是敌意。
是疲惫。
和昨晚一样的疲惫。
但多了一样东西——希望。
很淡的希望。
"你来了。"王说。
"你把城门开了。"张归一说。
"对。"
"为什么?"
王看着他。
"因为我想通了。"他说,"这座城——不是我一个人能守的。就算我有五百个人,也守不住。温差在加速,食物在减少,人在死。"
他顿了一下。
"但你来了。你带了一百七十三个人,有技术、有武器、有医生。你能修核心装置——你能让气候恢复。"
张归一看着他。
"所以你把城门开了——不是投降。是邀请。"
"对。"王说,"邀请你——救这座城。"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看着广场上的士兵。他们穿着破军装,脸上有冻伤,嘴唇干裂,但他们站得很直。
他们在看他。
一百七十三个外来者——带着希望走进了这座快要死的城市。
他们的眼神——不是敌意。
是渴望。
张归一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头,看着王。
"行。"他说,"我帮你修核心装置。"
王的眼睛亮了。
"但有个条件。"张归一说。
"什么条件?"
"修完之后——这座城,我们一起管。"
一起管。
王愣了。
他看着张归一。看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苦,但很真。
"行。"他说,"一起管。"
张归一也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那——先让我的人休息。"张归一说,"今天下午——我下去看核心装置。"
"好。"
张归一转身,朝市政厅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了。
"王。"
"嗯。"
"你也是重生者。"张归一没回头,"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
王沉默了很久。
广场上的风很大,零下六十度的风,刮得所有人都在抖。
然后王开口了。
"冻死的。"他说,"核心装置没修好,温差没控制住。最后一波寒潮来的时候——零下八十度。"
零下八十度。
张归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所以你知道——核心装置必须修好。"
"对。"王说,"所以我等了你三年。"
三年。
张归一没再说话。
他继续走,推开市政厅的门,上了楼梯,回到天台。
李婷还在那里。
"谈完了?"
"谈完了。"
"结果呢?"
张归一看着她。
"我们留下来。"
李婷愣了。
"留下来?"
"对。帮他们修核心装置。修完——一起管这座城。"
李婷看着他。
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你说留下——就留下。"
张归一也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上午。
一百七十三个人在城里找到了住处。
流民住在城南的居民区,海上游牧者住在城东的仓库。张归一的人住在市政厅附近——王特意给他们留了一栋三层的建筑,有暖气、有水、有床。
虽然暖气只有一点点,水是凉的,床是硬的。
但比海上强。
比末世里任何地方都强。
周芸抱着小豆,站在城南居民区的一栋楼前。她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灰色的街道,看着灰色的一切。
"归一哥说——这里以后就是家了。"她对小豆说。
小豆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很亮。
"家?"
"对。家。"
小豆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笑,但很真。
"那——有萝卜吃吗?"
周芸也笑了。
"有。归一哥说了——会有的。"
李婷在市政厅旁边搭了个临时医疗点。她把带来的药全部摊开,开始给士兵看病。
第一个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指发黑,嘴唇干裂,眼睛深陷。
"冻伤。"李婷说,"三级。再晚两天——这只手就废了。"
小伙子看着她。
"能治吗?"
"能。"李婷说,"但会疼。你忍着。"
小伙子点头。
李婷开始处理伤口。她的手很快,很稳。剪掉坏死的组织,消毒,包扎。
小伙子咬着牙,没出声。
李婷看了他一眼。
"疼就喊。"
"不疼。"小伙子说。
李婷没说话。
她继续包扎。
陈霜霜站在旁边,左腿还包着纱布,但她站得很稳。她在看那些士兵——看他们的武器、看他们的站位、看他们的眼神。
"能打的——不到五十个。"她说。
张归一站在她旁边。
"够了。"
"够什么?"
"够守。"张归一说,"核心装置修好之前——守住就行。"
守住。
陈霜霜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陈霜霜没再问。
她转头,看着广场上的士兵。他们在列队,在听王讲话。王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从今天起——这座城不分你我。所有人,一起活。"
士兵们没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亮了。
苏晚从市政厅地下一层出来了。
她的眼睛很红,黑眼圈很重,但手里拿着平板,上面的数据在跳。
"张归一。"
"嗯。"
"核心装置的数据——我分析完了。"苏晚的声音很轻,"能修。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苏晚说,"三天能启动气候调节模块。但要完全修复——至少一个月。"
三天。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够了。"
苏晚看着他。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晚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组曲线图——红色的曲线在持续上升。
"核心装置在地下。"苏晚说,"但地下有东西。"
有东西。
张归一看着曲线图。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晚说,"数据显示——地下有一个能量源,不是核心装置的。它在吸收核心装置的残余能量,而且吸收速度在加快。"
吸收。
张归一的左前臂伤疤开始发光了。蓝色的光,很淡,但在阳光下能看到。
"能分析出是什么吗?"
苏晚摇头。
"数据不够。我需要到核心装置旁边才能解析。"
到核心装置旁边。
也就是说——要下地下。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看着所有人。
一百七十三个人。流民、海上游牧者、他的人。加上王的不到两百个士兵。
三百多个人,在一座快要死的城市里。
"所有人。"张归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今天下午——我下地下看核心装置。谁跟我去?"
没人说话。
然后陈霜霜站出来了。
"我去。"
林潇也站出来了。
"我也去。"
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
"我必须去。数据只有我能解析。"
姜海举起手。
"我也去。地下可能有陷阱——我能排。"
白鹤没说话。但她站到了张归一旁边。
五个人。
张归一看着他们。
"行。"他说,"下午两点——市政厅门口集合。"
下午两点。
市政厅门口。
张归一、陈霜霜、林潇、苏晚、姜海、白鹤。六个人。
王也来了。
"我带你们下去。"他说,"核心装置的入口在市政厅地下三层。我去过——但没到最里面。"
没到最里面。
张归一看着他。
"最里面有什么?"
王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但上次我派了十个人下去——回来了三个。另外七个——"
"死了?"
"没死。"王说,"但也没回来。他们还在下面。"
还在下面。
张归一的手摸向腰间的军刀。
"走。"他说。
六个人,跟着王,走进了市政厅。
地下一层。灰色的走廊,灯光很暗,墙壁上有水渍。空气很冷,但还能呼吸。
地下二层。更冷了。灯光开始闪烁,有些地方完全是黑的。墙壁上有划痕——像是什么东西抓过的。
地下三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灰色的,很厚,上面有锈迹。
王站在铁门前。
"就是这里。"他说,"核心装置在里面。"
张归一看着铁门。
门上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很奇怪——不是钥匙孔,是一个圆形的凹痕。
他的左前臂伤疤开始剧烈发光了。蓝色的光刺得旁边的人都在躲。
王看到了。
"种子七号。"他说。
张归一没说话。
他把左前臂贴在凹槽上。
蓝色的光涌入凹槽。铁门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有发光的纹路——蓝色的,跟种子七号的光一样。
苏晚看着平板。
"能量反应在增强。"她说,"核心装置就在下面。"
张归一看着通道。
"走。"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越走越冷。温度在降——零下三十度、零下四十度、零下五十度。
陈霜霜的左腿在抖,但她没停。
林潇走在最后,拳头攥得很紧。
白鹤走在张归一旁边,白发在黑暗中很亮。
走了十分钟。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的,像一个倒扣的碗。空间中央有一台机器——灰色的,很大,表面有蓝色的光在流动。
核心装置。
苏晚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她说。
但张归一没看核心装置。
他在看核心装置旁边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球体。悬浮在核心装置上方,大约一米高。球体表面有红色的光在流动——跟核心装置的蓝光完全相反。
"那是什么?"张归一问。
苏晚看着平板。她的脸色变了。
"不知道。"她说,"但它在吸收核心装置的能量。而且——吸收速度比我预估的快十倍。"
十倍。
张归一看着黑色球体。
球体表面的红光在跳,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球体动了。
它转向了张归一。
红色的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张归一的左前臂伤疤剧烈发光了。蓝色的光和红色的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后退!"苏晚喊。
所有人后退了一步。
但张归一没退。
他看着黑色球体。
球体在看他。
两道光——蓝色和红色——在空中交织。
然后张归一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种子七号听到的。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你终于来了。"
张归一的手攥紧了军刀。
"你是谁?"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是你。"
我是你。
张归一的手停了。
身后,陈霜霜的手按在了枪上。林潇的拳头攥得更紧了。苏晚的平板在疯狂报警。
但张归一没动。
他看着黑色球体。
"你不是我。"他说。
黑色球体的红光闪了一下。
"我是上一个你。"声音说,"上一个重生者。他没能修好核心装置——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这个。"
变成了这个。
张归一看着球体。
"你为什么要吸收核心装置的能量?"
"因为我在等你。"声音说,"等一个能修好它的人。"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行。"他说,"那我修好它——你就消失?"
"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张归一转头,看着苏晚。
"开始吧。"
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
"需要六个小时。"她说。
"那就六个小时。"张归一说。
他在核心装置旁边坐下了。
陈霜霜坐在他左边,枪横在膝盖上。
林潇坐在他右边,拳头放在地上。
苏晚在核心装置前面,平板上的数据在跳。
姜海在检查通道入口。
白鹤站在最远处,白发在蓝光和红光的交替中忽明忽暗。
六个人,守着核心装置,守着黑色球体,守着这座快要死的城市最后的希望。
张归一闭上了眼睛。
左前臂的伤疤还在发光。蓝色的光,很稳。
六个小时。
他等得起。
因为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了。
包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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