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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回江州


周远帆回江州那天,雨下得不大。

  高铁进站时,车窗外的江面被雾气压得很低,远处老城区的楼顶一层层退进灰白色里。林雪薇把行李箱从架子上取下来,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汪清泉的消息。”

  周远帆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消息很短。

  “周局,您要是已经到站,先别去市委,也别去招商局。温泉度假村旧址这边出了点状况。不是大事,但我觉得您应该看一眼。”

  周远帆看完,站台上的风正好从车门口灌进来,带着江州熟悉的湿冷。

  林雪薇问:“去吗?”

  “他都说不是大事了。”周远帆把手机还给她。

  “你信?”

  周远帆笑了一下。

  “他要是真觉得不是大事,不会在我刚下车时发这条消息。”

  两人没有去预订好的酒店。

  车从高铁站出来,沿着熟悉的主干道往老城区开。江州变了不少,新修的高架像一条干净的灰线穿过城市,街边梧桐刚抽新叶,雨水落在叶尖上,亮得像很小的灯。

  可有些地方,哪怕换了牌子、刷了墙,仍旧会把旧事一段段推到人眼前。

  车到温泉度假村旧址外时,雨势忽然大了一点。

  原来的招牌已经拆掉,围挡上写着“江州市廉政教育基地改造项目”。门口停着两辆执法车,一辆工程车,还有十几个工人站在雨棚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汪清泉站在铁门边,身上的警服被雨打湿了肩线。看见周远帆,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

  “周局。”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常务副局长了,还这么喊?”

  汪清泉咧了咧嘴。

  “喊习惯了。再说,江州这边不少人也还这么喊。”

  林雪薇把伞撑到两人中间。

  “什么情况?”

  汪清泉收起笑,转身指了指围挡里面。

  “改造施工时,工人在原来后勤楼地下夹层里发现一只铁箱。里面有几本账册,还有几份拆迁补偿协议复印件。按流程已经封存,我带人过来固定现场。”

  周远帆的眼神沉了下来。

  “发现账册不是坏事,为什么让我别去市委?”

  “因为人也来了。”

  汪清泉话音刚落,雨棚那边就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周远帆,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又很快堆起笑。

  “周主任,真是您啊。”

  周远帆看着他,几秒后认了出来。

  “邵国民。”

  当年温泉度假村案发时,邵国民是度假村后勤外包公司的负责人。案子收网后,他因为主动交代部分问题,又涉案不深,被另案处理,后来退出了相关行业。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见。

  邵国民快步走过来,笑得有些发紧。

  “我听说这里施工,就过来看看。毕竟以前也在这边干过,怕他们挖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人认得。”

  林雪薇淡淡问:“所以铁箱是你认出来的?”

  邵国民的笑僵了一下。

  “林队,您这话说得……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刚好路过。”

  汪清泉冷声道:“刚好带着一份申请,要求施工方把地下夹层里的旧物移交给你们公司处理?”

  邵国民脸色一白。

  周远帆伸出手。

  “申请给我看看。”

  邵国民下意识把文件袋往身后收了半寸。

  林雪薇看着他的手。

  “邵总,别让场面难看。”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颗钉子。

  邵国民犹豫片刻,还是把文件袋递了出来。

  周远帆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页翻过去。申请写得很漂亮,说原后勤楼地下夹层属于外包公司租用区域,遗留物涉及公司内部商业资料,请求先行封存,由企业配合清点。

  落款不是邵国民的旧公司,而是一家新成立的物业服务公司。

  周远帆把材料递给汪清泉。

  “工商信息查过吗?”

  “刚查。”汪清泉说,“法人是邵国民的外甥,注册时间三个月前。”

  周远帆看向邵国民。

  “你不是路过。你是盯着这里开工。”

  邵国民嘴唇动了动。

  “周主任,我真没别的意思。当年那案子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我也认罚了。现在孩子要结婚,家里经不起再折腾。我怕这些东西一挖出来,又有人说不清。”

  “怕说不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

  “我……”

  林雪薇接过话。

  “因为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雨声落在铁皮棚上,密密麻麻。

  邵国民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远帆没有逼他,只是转身走进围挡。

  地下夹层入口在后勤楼西侧,水泥板被掀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台阶。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两个技术民警正在拍照。铁箱放在铺了防水布的桌面上,箱盖锈得厉害,里面的账册用塑料膜包过,纸页发黄,却没有完全烂掉。

  周远帆戴上手套,翻开最上面一本。

  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安置户特别支出。”

  他看见这个标题时,手指停住了。

  汪清泉在旁边低声说:“有些名字,和当年光明未来城受影响家庭名单能对上。”

  林雪薇问:“当年不是查过补偿款去向?”

  “查过主账。”周远帆合上账册,“这本不是主账。”

  汪清泉点头。

  “像是私下摆平上访户、压低补偿标准、给中间人好处的流水。金额不大,但对应的人具体。”

  林雪薇看向铁箱底部。

  “还有什么?”

  技术民警把一只牛皮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几份签收单复印件,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卷曲,画面里是度假村后门。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围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满是惊慌。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周远帆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当年光明未来城拆迁案里,有一户人家一直没有出现。卷宗里说其已自愿外迁,补偿结清。

  “她现在在哪?”周远帆问。

  汪清泉沉默了一下。

  “人找到了。就在江州。她女儿今天也来了。”

  周远帆抬起头。

  “在外面?”

  “嗯。”

  回到雨棚时,邵国民还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灰。

  雨棚另一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抱着一只帆布包,安静地站在角落。她穿着普通的白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眼睛有些红,却一直没哭。

  汪清泉走过去,语气放轻。

  “小顾,这是周远帆。”

  年轻女人抬起头。

  “周主任,我知道您。”

  周远帆没有纠正称呼。

  “你母亲还好吗?”

  她握紧帆布包的带子。

  “不好。她听说这里要改成廉政教育基地,昨晚一夜没睡。她说,坏人都判了,可我们家的那张签收单还在档案里。只要那张纸还写着自愿,她就像一辈子欠了别人钱。”

  邵国民猛地抬头。

  “小姑娘,那时候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林雪薇眼神一冷。

  “没人说只查你一个。”

  邵国民被这句话压了回去。

  年轻女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纸边已经被摸得发软。

  “这是我妈保留下来的病历。签收单上的日期,她在医院。她右手骨折,不可能签字。”

  周远帆接过复印件。

  那一刻,江州的雨像是忽然有了重量。

  很多案子结案时,卷宗会变得整齐,涉案人被处理,资金被追缴,报告上每一项都有去向。可人的日子不会因为报告归档就自动变好。有人还要拿着一张错误的纸,反复证明自己不是贪心,不是撒谎,不是无理取闹。

  周远帆问:“你今天来,是想要什么?”

  年轻女人看着他。

  “我不要钱。我妈也不要。我们只想把那张签收单撤掉,把档案改过来。她说,她不想等自己死了以后,别人还说她当年拿了两份补偿。”

  周远帆点头。

  “汪局。”

  汪清泉立刻应声。

  “在。”

  “现场证据按刑事程序固定。涉及补偿档案的部分,通知住建、财政、街道和档案馆,一起做原始材料核验。今天之内,把这户人的签收单调出来。”

  汪清泉说:“我已经让人去调了。”

  周远帆看向他。

  汪清泉有点不好意思。

  “您以前骂过我,说办案最怕等领导开口。”

  林雪薇嘴角动了动。

  周远帆也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说过?”

  “说过。”汪清泉很认真,“还不止一次。”

  邵国民忽然急了。

  “周主任,我能配合。我知道那张签收单是谁办的,也知道当时钱走了哪条线。可我有个请求。”

  周远帆看着他。

  “说。”

  “别把我外甥牵进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公司是我让他注册的,他只是挂名。”

  林雪薇问:“你刚才想拿走铁箱时,怎么没想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邵国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怕。我真怕。你们这些年越查越高,我这种小人物夹在中间,没人会听我解释。”

  周远帆平静地说:“怕不是理由。”

  “我知道。”邵国民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说。我把知道的都说。”

  周远帆没有再看他,而是对汪清泉说:“带回去做笔录。该保护的保护,该追责的追责。不要因为他愿意开口,就把该走的程序省掉。”

  汪清泉点头。

  “明白。”

  年轻女人忽然开口。

  “周主任。”

  周远帆回过头。

  她低声问:“这次会不会又拖很久?”

  周远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见她眼里的不安,也看见汪清泉身后那些年轻民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近乎笨拙的认真。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江州的某个走廊里,抱着一摞文件,不知道前面有多少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不会让你一个人跑。”周远帆说,“也不会让你母亲再自己证明自己。”

  年轻女人眼圈一下红了。

  “谢谢。”

  “先别谢我。”周远帆说,“等档案更正完,你再带她来这里看一眼。”

  她怔住。

  周远帆看向围挡上那行字。

  “这里以后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告诉后来的人,错过的事要怎么改,坏过的规矩要怎么废掉。”

  雨慢慢小了。

  事情安排下去后,周远帆和林雪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招商局。

  门口那块牌子换过了,楼也重新刷了漆。门卫认出他,激动得差点敬礼。

  “周主任?”

  周远帆笑了笑。

  “我回来看看。”

  招商局的会议室里,几个年轻干部正围着电脑核对一份项目风险清单。看见汪清泉临时发来的协查函,值班副局长有些紧张,连忙把旧项目资料调出来。

  “温泉度假村这块地,当年招商局只留了项目备案表,拆迁补偿不在我们这边。”

  周远帆坐在桌边,没有端架子。

  “我知道。我要看的不是责任归属,是流程痕迹。”

  年轻干部把资料递过来,手心都是汗。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真有问题,紧张也没用。没问题,紧张更没用。”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些。

  周远帆翻完备案表,指着其中一栏。

  “这里,第三方评估机构变更过一次。变更说明去哪了?”

  副局长愣住。

  “这个……我让档案室查。”

  “现在查。”

  十分钟后,档案室送来一只旧盒子。盒子封条已经发脆,登记员是个新来的女孩,抱着盒子时很小心。

  “周主任,原始说明件找到了。只是当年扫描件漏了一页。”

  林雪薇看向周远帆。

  “又是漏页。”

  周远帆接过那页纸。

  纸上写着评估机构更换原因:原机构对部分安置户入户核验结果提出异议,建议暂缓推进。后续却被另一家机构替换,项目继续。

  这不是惊天证据。

  却足够说明,当年有人提醒过,有人试图按规矩停下来,只是那只手被按了回去。

  周远帆把纸放回桌面。

  “复印、扫描、盖骑缝章,移交联合核验组。”

  副局长连忙点头。

  “好。”

  那个年轻登记员忍不住问:“周主任,这页纸还能有用吗?都这么多年了。”

  周远帆看着她。

  “有用。”

  “能追责?”

  “能还原。”

  女孩不太明白。

  周远帆语气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追责是让做错事的人付代价。还原是让后来的人知道,当年不是所有人都沉默过。制度里每一张没被扔掉的纸,都可能在很多年后替一个人说话。”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雪薇看着他,眼神比窗外的雨更柔和一点。

  离开招商局时,汪清泉打来电话。

  “签收单调出来了。笔迹不一致,日期也对不上。住建那边已经同意启动更正程序,财政要复核补偿流水。邵国民交代了一个经手人,还活着,在隔壁县养老。”

  周远帆问:“你准备怎么办?”

  汪清泉说:“先固定证据,再请检察那边提前介入。对小顾母亲这边,安排法律援助和档案更正同步走,不让她们两头跑。”

  “很好。”

  电话那头顿了顿。

  汪清泉声音低了一些。

  “周局,我以前总觉得破案就是把人抓了。今天忽然明白,抓完人以后,有些事才刚开始。”

  周远帆望着招商局门口那棵抽新芽的树。

  “明白这个,你就能守江州了。”

  汪清泉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笑了一声。

  “您别说得像交班一样。”

  “本来就是交班。”

  “那您什么时候来市局?大家都等着呢。”

  周远帆看了一眼林雪薇。

  “晚上吧。先去江边走走。”

  傍晚,雨停了。

  江州江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水声很慢,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周远帆和林雪薇并肩走在堤岸上,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走到老码头附近,周远帆拿出那份新岗位通知。

  国家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办公室。

  专项监督协调处。

  林雪薇看了一眼。

  “决定了?”

  “决定了。”

  “去?”

  “去。”

  “因为今天这件事?”

  周远帆把通知收起来。

  “今天这件事不大,却正好说明我该去。”

  林雪薇停下脚步。

  “说说看。”

  周远帆望着江面。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坏人抓出来,事情就算往前走了。后来发现不是。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评估,从拆迁到验收,中间每一道口子都可能被人掰开。等案子爆出来再查,很多人已经被伤过一遍。”

  “所以你想去前面守着。”

  “不是我一个人守。”周远帆说,“是让规则守在前面。让后来的人不用靠赌命说真话,也不用等十年二十年,才等到一页漏掉的纸替自己证明。”

  林雪薇轻轻点头。

  “这才像你的答案。”

  周远帆看向她。

  “你的答案呢?”

  “我也去京城。”

  “调令不是已经下了吗?”

  “那是工作。”林雪薇看着他,声音不高,“现在这句话,是我自己的决定。”

  周远帆笑了。

  江风吹过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乱。他伸手替她拨开,动作很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走过很多年。

  林雪薇没有躲。

  “周远帆。”

  “嗯?”

  “以后别再把所有事都扛成一个人的事。”

  “这是要求?”

  “是提醒。”

  “以什么身份?”

  林雪薇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希望是什么身份?”

  周远帆沉默片刻。

  很多惊险的夜晚,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很多次擦肩而过的生死,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

  “一起走的人。”

  林雪薇反握住他。

  “那就记住。一起走的人,不负责在原地等你凯旋。一起走的人,是你往前走时,旁边那个能听见你呼吸的人。”

  周远帆点头。

  “记住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李康达。

  老书记的声音比从前苍老了一些,却仍旧稳。

  “回江州了,也不来市委坐坐?”

  周远帆笑道:“怕打扰您。”

  “少来这套。你现在级别不一样了,架子也大了?”

  “没有。”

  李康达哼了一声。

  “温泉度假村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刚回来就给江州补了一刀。”

  周远帆说:“不是补刀,是补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李康达缓缓道:“补得好。城市要往前走,旧账就不能装没看见。远帆,江州这边你放心。该改的档案,会改。该补的程序,会补。该追的人,也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算了。”

  周远帆的目光落回缓缓流动的江水。

  “我放心。”

  “以后更不容易。”李康达说,“你要去的地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江州。记住,别只会查人,也要学会护人。护那些愿意干净做事的人,护那些还相信规矩有用的人。”

  周远帆心里微微一动。

  “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林雪薇问:“李书记?”

  “嗯。”

  “说什么?”

  “说让我学会护人。”

  林雪薇看向江面上被拉长的灯影。

  “他说得对。”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远处市局方向传来电话,汪清泉说小顾母亲的档案更正程序已经正式启动,明天联合核验组会去医院调原始病历。邵国民也交代了更多经手细节,案子会另行立卷。

  周远帆听完,只说了一句。

  “别让她们再跑空。”

  汪清泉在电话那头郑重应下。

  收线后,周远帆站在江边很久。

  这座城市终于不再像一个战场。

  它仍有旧伤,仍有没清完的淤泥,仍有某些被时间压住的哭声。可它也有了能把铁箱打开的人,有了愿意把漏页补回去的人,有了知道不能让受害者独自奔走的人。

  周远帆忽然明白,回江州不是为了告别过去。

  是为了确认过去没有白白发生。

  林雪薇握着他的手,轻声问:“走吗?”

  周远帆看着江州亮起来的灯火。

  “走。”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离开。

  是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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