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番外 糖宝的画展（续）
糖宝的第二次画展，选在她去妖界的前一天。
她说，走之前，想让妈妈和爸爸们看看她这十年画了什么。
画展设在缘树下。糖宝用绳子在树干和树枝之间拉了几十根线，画作一张一张夹在上面，风吹过来，纸片哗哗作响，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飞。
花千骨是第一个到的。
她站在缘树下，从第一张开始看。
第一张画的是缘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画成了一团绿色的棉花，树下的草地是褐色的一坨。
花千骨记得这张。那是糖宝一百四十岁时画的，画完还哭着说“画砸了”。杀阡陌当时说“挺好啊，这树长得挺有个性”，糖宝哭得更大声了。
第二张画的是白子画的菜地。青菜画得像一排绿色的三角形，白子画蹲在地里，脑袋画得太大了，身子太小，像个大头娃娃。
白子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花千骨身后。他看着那张画，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画艺还不行。”他说。
“不是画艺不行，”糖宝从旁边探出头来，“是白爸爸你的头本来就大。”
白子画沉默了一瞬。花千骨笑了。
第三张，画的是杀阡陌钓鱼。杀阡陌坐在小溪边，鱼竿画成了一根直线，鱼线连到水里，水下面画了一条比杀阡陌还大的鱼。
杀阡陌也凑过来了。“这条鱼……是我钓到的那条？”
“不是。”糖宝说。“是你做梦钓到的那条。”
杀阡陌的脸黑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花千骨继续往下看。
第四张，东方彧卿在书房看书。书堆得比人还高，他坐在书堆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副眼镜。
第五张，轩辕朗在木屋门口睡觉。嘴里画了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再睡五分钟”。
第六张，檀梵在煮茶。茶壶画得比人还大，茶水流成一条小河，河里有鱼在游。
第七张，无垢在缘树下打坐。闭着眼睛，但耳朵画得特别大，像两只小扇子——糖宝说，这是为了画出“无爸爸虽然闭着眼睛但什么都听得见”。
六男主全都围过来了，站在花千骨身后，一排人看着那些画。
没有人说话。
花千骨继续往前走。
第八张，画的是糖宝自己。她站在缘树下，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画着花千骨。画中画，画里的花千骨在笑。
第九张，画的是花千骨批文书。桌子上堆成山的文书，花千骨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笔，笔尖点在纸上，纸上写着一个字——“准”。
花千骨的眼眶开始红了。
第十张，画的是全家福。七个人手拉手站在缘树下，糖宝画在最前面，笑得最开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字——白子画脸上写着“冷”，杀阡陌脸上写着“帅”，东方彧卿脸上写着“书”，轩辕朗脸上写着“困”，檀梵脸上写着“茶”，无垢脸上写着“……”，花千骨脸上写着“家”，糖宝自己脸上写着“宝”。
这张画，花千骨在糖宝的房间里见过。但挂在缘树下，风吹着，阳光照着，感觉不一样了。
“这张画得最好。”白子画说。
“因为把白爸爸画帅了？”糖宝问。
“因为写着‘家’。”
糖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花千骨继续往前走。画风在慢慢变化。从第五十张开始，歪歪扭扭的线条变得流畅了，颜色不再乱涂了，人物的比例正常了。
第五十张，画的是缘界的春天。花开满山，金色的树叶和红色的花交叠在一起，远处有炊烟，近处有小溪。
花千骨记得，那时候糖宝开始跟东方彧卿学构图，跟檀梵学调色，跟无垢学线条。她每个爸爸的特长都学了一点，然后揉在一起，变成了自己的风格。
第六十张，画的是糖宝的幼儿园。一百个小东西在院子里玩，有追蝴蝶的，有打架的，有睡觉的，有哭鼻子的。每一个小东西的表情都不一样，每一个的动作都不一样。
“这张画了多久？”花千骨问。
“一个月。”糖宝说。“每天画几个，画完改了改，改完又画。”
“一百个小东西，你都记得？”
“记得。每一个都记得。”糖宝的声音轻轻的。“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来历，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我都记得。”
花千骨的眼泪掉了一滴。
第七十张，画的是阿九。那只火红色的小灵狐蹲在花丛中，尾巴蓬蓬松松的，耳朵尖上的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的眼睛看着画外，像是在看画画的人。
杀阡陌看了一眼这张画，又看了一眼糖宝，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我懂了”的意思。
第八十张，画的是花千骨和六男主的背影。七个人站在缘界的山顶，看着远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张画没有颜色，只有墨色。深深浅浅的墨色，把夕阳、远山、人影画得像是要从纸上走出来。
“这张……”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技法成熟了。”
“东方爸爸教得好。”糖宝笑了。
第九十张，画的是缘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从最中心的小圆点，到最外面的大圆，每一圈都画得很细，像是真的在数年份。年轮的中心，刻着两个字——“家”。
花千骨的眼泪掉得止不住了。
她站在第九十张前面，哭了很久。
最后十张。
第九十一张，画的是白子画拔草的背影。
第九十二张，画的是杀阡陌喂鱼的侧脸。
第九十三张，画的是东方彧卿翻书的指尖。
第九十四张，画的是轩辕朗睡觉的呼噜。
第九十五张，画的是檀梵煮茶的水汽。
第九十六张，画的是无垢刻字的刀锋。
第九十七张，画的是花千骨喝茶的嘴唇。
第九十八张，画的是糖宝自己的画笔。
第九十九张，画的是缘树下的七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每一把椅子上都刻着名字——白、杀、东、轩、檀、无、花。最小的那把椅子上，刻着“宝”。
花千骨走到最后一张前面，站住了。
第一百张。
画的是——花千骨站在缘树下，糖宝从背后抱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六男主围在两边，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靠着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画外，看着看画的人。
画的右下角，糖宝用很小很小的字写着——
“妈妈，这是你教我画的。谢谢你。”
花千骨终于忍不住了，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糖宝吓了一跳，跑过来抱住她。“妈妈，你别哭啊。我画的都是高兴的事。”
“我就是高兴才哭的。”花千骨抽噎着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糖宝不懂，但她抱着花千骨，像小时候花千骨抱着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六男主站在旁边，没有人说话。
白子画的眼睛红了。杀阡陌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风景。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有水光。轩辕朗没睡觉，眼眶红红的。檀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无垢低着头，看着地上，但他的手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花千骨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糖宝。
“糖宝。”
“嗯。”
“你长大了。”
“你又来了。”糖宝嘟着嘴，但眼眶也是红的。
“这次是真的。”花千骨伸手摸了摸糖宝的脸，手指从她的眉毛滑到下巴。“这十张画，比你之前画的所有都好。不是因为画技好了，是因为……你心里有东西了。”
“有什么？”
“有爱。”
糖宝愣住了。然后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母女俩在缘树下抱头痛哭。
杀阡陌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把两个人一起搂住。“别哭了。再哭鱼都凉了。我做了红烧鱼。”
白子画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手搭在花千骨肩上。
东方彧卿、轩辕朗、檀梵、无垢，一个一个走过来，围成一圈。
七个人，抱在一起。
风从缘树上吹过，金色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一百张画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在缘树下，飞在七个人身边。
过了很久，糖宝从人堆里探出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
“我饿了。”
“走，吃饭。”杀阡陌松开手。
“画展呢？”
“先吃饭，下午接着看。”
“可是已经看完了。”
“再看一遍。”花千骨牵着她的手。“看一百遍都不够。”
糖宝笑了。
八个人走向神王殿。
身后，一百张画在风中飘着。夕阳照在画上，每一张都镀了一层金色。
第一百张的右下角，那几个小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妈妈，这是你教我画的。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谢谢你，让我学会了爱。
谢谢你，让我长大。
糖宝的画展，缘树下，一百张画，一百个故事。
花千骨说，这是她看过最好的画展。
不是画得最好，是最用心。
糖宝说，等我从妖界回来，画更多。
一百张，两百张，三百张。
画到缘树的叶子落光，画到缘界的溪水流干。
画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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