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番外 人间的皇帝
轩辕朗在人间做了四十年的皇帝。
四十年，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够一座城池从废墟变成繁华，够一个愣头青变成老狐狸。他从二十岁登基，到六十岁退位，把人间从一个四分五裂的烂摊子，治理成了五界最安居乐业的地方。
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但他是那个拍板的人。
退位那天，他没穿龙袍。
穿了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无垢刻的，鞋是草鞋——檀梵编的。站在朝堂上，跟站在菜地里没什么两样。
百官跪了一地。
“陛下三思！”
“陛下春秋鼎盛！”
“陛下不能走啊！”
轩辕朗打了个哈欠。
他打哈欠的样子，百官看了四十年，从看不惯到看习惯，从看习惯到不看就难受。现在看到他打哈欠，有些人当场就哭了。
“别哭了。”轩辕朗摆摆手。“朕还没死。”
“陛下！”丞相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老泪纵横。“陛下若去，江山何托？”
“太子呢？”
太子从队列里站出来，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眶红红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儿臣在。”
“交给你了。”
“父皇……”
“别废话。”轩辕朗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诏书，递给丞相。“都写好了。你们照办就行。”
丞相接过诏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打开一看，内容简洁得令人发指——太子即位，百官辅佐，减税三年，大赦天下。
没了。
就这几行字。
丞相抬起头，想说什么，看到轩辕朗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见过——四十年前，陛下登基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说一不二，不容置疑。
“臣……遵旨。”
轩辕朗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百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齐刷刷抬起头。
轩辕朗回过头，看着太子。“别忘了给缘界寄点心。你娘爱吃桂花糕。”
太子愣了一秒，然后眼泪掉下来了。“儿臣……儿臣记住了。”
轩辕朗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次没停。
朝堂上，百官哭成一片。
太子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份简短的诏书，哭得说不出话。丞相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他……”丞相哽咽着。“他真的走了。”
太子擦掉眼泪，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龙椅。
那把椅子上，从今天起，要换人坐了。
他能坐得稳吗？
太子不知道。但他知道，父皇坐了四十年，坐得很稳。他不能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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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朗走出皇宫的那一刻，天是蓝的。
他站在宫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没有乌云，没有雾霾，太阳明晃晃的挂着。
“好看。”他说。
没人回答。他也没带随从。一个人，一个包袱，一双草鞋，就这么走了。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拦住他。
“老人家，出城做什么？”
轩辕朗看着那个士兵，二十出头，脸还很嫩。“回家。”
“家在哪？”
“缘界。”
士兵没听说过缘界，但看到老人的眼神——不像是撒谎，也不像是糊涂。他让开了路。“老人家慢走。”
轩辕朗点点头，出了城。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飘着龙旗，旗上绣着五爪金龙，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从京城到缘界，普通人要走一个月。轩辕朗有修为，半天就到了。但他没用法术，一步一步走的。
走过农田，看到老农在插秧，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老农跟他搭话：“老人家，从哪来？”
“京城。”
“京城？”老农上下打量他。“京城的人，穿成这样？”
“退休了。”
老农笑了。“我也是退休的。种了一辈子地，退休了还在种。”
轩辕朗也笑了。“我也是去种地的。”
“种什么？”
“不知道。到了再说。”
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他。“路上吃。”
轩辕朗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硬的，噎嗓子，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好吃。”
“好吃个屁。”老农笑了。“就是能充饥。”
轩辕朗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慢走。”
他继续走。走过集市，听到小贩在吆喝。走过学堂，听到孩子在读书。走过医馆，看到门口排着队。走过祠堂，看到牌位上写着“轩辕氏列祖列宗”。
他停下来，对着祠堂的方向，鞠了一躬。
然后继续走。
从清晨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深夜。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啃老农给的馒头。馒头啃完了，摘树上的野果。野果酸得掉牙，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终于到了缘界的东门。
花千骨站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
“嗯。”轩辕朗站在她面前，灰头土脸，鞋子磨破了，头发散了，像个逃荒的。
花千骨看着他，笑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说的是‘去缘界，种菜’。”轩辕朗也笑了。“不是‘不回来’。”
“你的龙袍呢？”
“扔了。”
“皇冠呢？”
“扔了。”
“玉玺呢？”
“传给太子了。”
花千骨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什么都没带？”
轩辕朗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带了点心。路上没舍得吃。”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她。桂花糕压扁了，碎成几块，但香味还在。
花千骨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不好吃。压碎了。”
“好吃。”花千骨又吃了一口。“你带回来的，就好吃。”
轩辕朗的眼眶也红了。
他站在缘界的东门口，看着金色的缘树，看着树下的六个人——白子画、杀阡陌、东方彧卿、檀梵、无垢，还有糖宝——不对，糖宝在妖界。六个人，六只小灵兽，排成一排。
杀阡陌第一个开口。“磨蹭什么呢？饭都凉了。”
白子画说：“菜地给你留了一块。”
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书房给你留了个位置。”
檀梵笑了。“茶煮好了。”
无垢没说话，指了指缘树下——石板上多了一个位置，刻着“轩辕”二字。
轩辕朗笑了。
他走进缘界，走到缘树下，在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
小轩辕从他脚边窜出来，跳到他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一个月没见，小东西想他了。
“想我了？”
小轩辕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
轩辕朗摸摸它的头。“我也想你。”
花千骨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明天开始种菜？”
“明天再说。”轩辕朗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天先歇歇。”
“累？”
“不累。”他闭上眼睛。“就是走了太久，想坐一会儿。”
缘树下安静了下来。风吹过，金色的叶子落下来，落在轩辕朗的肩上，落在小轩辕的背上。
他在人间当了四十年皇帝。
从今天起，他只想当缘界的一个普通人。
种菜，喝茶，睡觉。
等糖宝回来。
等日子一天一天过。
等头发全白了，牙全掉了，走不动了。
那时候，还坐在这里。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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