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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科举与门荫的决战


这一天,度支科、律令科,一共取士五十八人。

五十八人里,四十一人,出身寒门。

段尚拿到这个数的时候,正在度支司值房。

他把历年取士的名单,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摆。

摆到最后,他得出一个数,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他抱着那摞名单,去了公主府。

“杜哥,你看这个。”他说。

他把名单摊开,指给杜荷看。

“度支科开科第一年,取士三十人。寒门出身,七人。”

段尚说,“十成里,两成三。今年,取士五十八人。寒门出身,四十一人。十成里,七成还多。”

“律令科呢?”杜荷问。

“差不多。”

段尚说,“开科第一年,寒门三成。今年,七成。杜哥,还有一桩事,更值得说。如今的度支司,从我这个侍郎往下数,十个官里,七个是考进来的。门荫的,只剩三个。这放在十几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杜荷没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再想想。”杜荷说,“这是怎么变的。”

段尚想了想,说:“一开始,是没人把度支科当回事。门阀的子弟,瞧不上这算账的科。他们走门荫,走清流,走的是光鲜的路。可考度支科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考中的人,真办事,真升迁。十几年下来,度支司从上到下,就换了一茬人。”

“对。”

杜荷说,“这就是科举跟门荫,最不一样的地方。门荫,看的是你爹是谁。科举,看的是你会不会。天下的人,爹不一样。可会不会,是能考的。门荫只给几百家机会。科举,给全天下机会。给全天下机会的规矩,一定赢。”

他顿了顿。

“所以,门阀不是被我们打败的。是被他们自己那个,只对几百家好的规矩,打败的。”

段尚点点头。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

“还有一桩,更有意思的。”

他说,“崔家,今年送了两个子弟,进了度支学堂。一个十六,一个十八。名次,还都不低。”

杜荷笑了。

“打不过,就加入。”

他说,“好。这是好事。等崔家的子弟,也学会用表说话,这天下,就没什么账,是算不清的了。我倒是盼着这一天。”

那天夜里,杜荷把三样东西,摆在了槐树下的石桌上。

一份,是驿道券的发行账。

账上的钱,是从天下商人手里借来的。

朝廷修路,头一回,没向门阀借一个铜板。

一份,是土地置换的画押文书。

五姓七望的田,从驿道上让了出来。路要过的地,全齐了。

一份,是今年的新科名单。

五十八个名字,四十一个,是寒门。

城阳端着灯出来,把灯放在石桌上。

“这就是你那套拳?”她问。

“嗯。”

杜荷说,“三记。第一记,打钱。第二记,打地。第三记,打人。”

“打人?”

“打的是门荫。”

杜荷说,“门阀靠三样东西撑着:钱,地,官。钱,现在朝廷能向天下人借,不用看他们脸色。地,驿道一修,他们让出沿线的田,剩下的地,也就值原来的价了。官,科举一开,寒门往上走,门荫的独木桥,就窄了。钱、地、官,三样一散,五姓七望,还是高门。可高门跟高门之间,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高门,是能跟朝廷掰手腕的高门。”杜荷说,“往后的高门,是得跟朝廷一起修路的高门。掰手腕的,和一起修路的,是两种活法。后一种,能活得长。”

城阳看着石桌上的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局?”她问。

“记不清了。”杜荷说,“大概是二十年前,先帝问我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刚睁眼,看见这个大唐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可城阳听得出来,那轻底下,压着多少年。

二十年前,贞观十七年。

他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活命。

如今,钱、地、官,三样东西,都换成了新规矩。

五姓七望的政治根基,经济根基,被一点一点地,系统地,削平了。

没有抄家。没有流放。没有刀。

只有表,只有券,只有一张又一张,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不是通过暴力。是通过制度设计。

第二天,李治召见杜荷。

暖阁里,李治的心情,显然不错。

他指着一摞奏章,说:“杜师,你发现没有。这几个月,五姓七望的奏章,少多了。从前的参奏,弹劾,哭诉,一样一样地来。如今,都安静了。”

“安静,是因为他们在算账。”杜荷说。

“哦?”

“陛下给他们留了路。置换的新田,就在长安边上。商队多,脚店多,新田的租子,一年比一年厚。他们算明白了这个账,自然就安静了。”杜荷说,“等他们算得更明白一些,还会更安静。”

李治笑着点头。

君臣两个,又议了一会儿驿道开工的事。

杜荷告退的时候,李治忽然说了一句。

“杜师,你说,这天下的事,是不是都能用表算明白?”

杜荷停住脚步。

“陛下。”他说,“表能算明白的,是数。可天下的事,不全是数。有些事,表算不明白。那些事,得用人算。”

“比如?”

“比如人心。”杜荷说,“表能算出一个人,一年交多少税。算不出这个人,心里向着谁。所以,臣才说,制度管数,人管心。两样,缺一不可。”

李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出了宫,段尚在宫门外等着他。

“杜哥。”

段尚的神色,有些古怪,“宫里最近,出了几道新政。减徭役,简刑狱,还有一道,是给寒门小吏,开了一条升迁的捷径。”

“好事啊。”杜荷说。

“是好事。”段尚说,“可这几道新政,条理清楚,数据分明。我看了,那写法,那格式,全是度支学堂的路数。连表格的栏头,都是三栏。”

杜荷的步子,停了一下。

“谁的手笔?”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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