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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乔锦昔


云望清沉默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顿了顿,“属下查了乔郡主出事前后,宁王府里的人员往来,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说。”

“乔郡主出事前一个月,宁王府里有一个姓王的嬷嬷突然被赶出了府,理由是偷窃。这个王嬷嬷在宁王府当差十几年,一向老实本分,从没出过差错。”

“她被赶出去之后,无处可去,是……是宁王府的二小姐乔语涴替她在外头租了房子,还时不时派人送银子接济。”

云望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乔语涴?”

“是。”黑衣人点头,“属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王嬷嬷当年是被冤枉的,真正偷东西的是乔语涴身边的一个丫鬟,但最后背锅的却是王嬷嬷。至于乔语涴为什么要替王嬷嬷安排住处,表面上是心善,可实际上……”

“实际上,是怕她乱说话。”云望清接过话头,冷笑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倒是有手段。”

黑衣人没有接话,只是垂首等着。

云望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继续查。”他说,“查清楚那个王嬷嬷现在在哪儿,查清楚乔语涴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乔郡主的尸首当年葬在了哪里,想办法开棺验尸。”

“是。”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便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云望清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乔锦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他第一次见乔锦昔,是十九岁时,已经跟着师父练了六年剑。

师父说,我给你带了个小师妹回来。

他当时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哦。”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你就是大师兄?师父说你剑法很好,我看看有多好。”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溪对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打,头发胡乱扎成一条辫子,腰间别着一把比手臂还短的木剑,眉目间全是张扬与自信。

乔锦昔。

宁王府的嫡长女,皇帝亲封的郡主,金枝玉叶,千娇万宠。

她说,“父王说,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要学剑,将来保护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师父收徒极严,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

乔锦昔来得最晚,年纪最小,性子也最野。

云望清那时候嫌她烦,一个小丫头片子,练剑不好好练,整天缠着他问东问西。

“大师兄,你为什么叫云望清?这名字真好听,谁给你取的?”

“大师兄,你剑上为什么要刻一朵云?是你自己刻的吗?”

“大师师兄,你吃过京城桂花坊的点心吗?可好吃了,下次我让父王给你带!”

他不耐烦,总是冷冷地回一句:“专心练剑。”

乔锦昔也不恼,笑嘻嘻地跑开,第二天照旧缠着他。

后来他才发现,这丫头不是真的话多,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不安。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山谷里学剑,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怎么能不害怕?

只是她不说,她只会笑,笑得很张扬,很肆意,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云望清是在她来后的第三年,才真正了解这个师妹的。

那年乔锦昔十三岁,剑法已有小成,师父让她下山历练,为期三个月。

她高高兴兴地收拾了包袱,跟师父磕了头,跟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下了山。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

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锦盒。

师父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毛贼,被我打发了。师父你看,这是我给大师兄带的礼物!”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磨剑石,产自蜀中,质地细腻,千金难求。

云望清看着那块磨剑石,又看着她脸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你就为了这个,跟人拼了命?”

乔锦昔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了!大师兄你不是说你的磨剑石快用完了吗?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怎么能让给别人?”

云望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

“下次不许这样了。”

乔锦昔笑嘻嘻地躲开,“知道啦知道啦,大师兄你怎么跟师父一样唠叨。”

那是云望清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师妹,好像也没那么烦。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渐渐亲近起来。

乔锦昔依旧话多,但云望清不再嫌她烦,偶尔还会接几句。

她练剑遇到瓶颈,他便耐着性子给她喂招,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她学会为止。

她夜里做噩梦不敢睡,他便坐在她房门口,抱着剑守一整夜。

有一年冬天,乔锦昔生了场大病,烧了好几天。

师父外出采药不在,山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云望清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遍遍地换她额头上的帕子,一遍遍地给她喂药。

乔锦昔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她醒来后,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师兄,你哭了?”

“没有。”

“你明明哭了,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乔锦昔哈哈大笑,笑到咳嗽,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云望清看着她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乔锦昔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师兄,你居然会笑!我还以为你的脸是木头雕的呢!”

云望清收了笑,面无表情地说:“专心养病。”

乔锦昔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暖。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师兄,谢谢你。”

云望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那几年,是云望清记忆中最干净的时光,没有江湖的厮杀,只有师父的剑庐,山间的溪水,和小师妹没完没了的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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