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腐烂
“有旨意了?”
“有,去兵部。”
韩豹放下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越明棠往外走。
马车到了兵部门口后,越明棠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兵部那两个字是开国太祖亲笔所书,笔力千钧,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还能感受到那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但此时此刻,整个大门紧闭,甚至于门口连个守门的兵丁都没有。
知道的以为这是兵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一处名不见经传的破庙。
韩豹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大白天的关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兵部的人怕瓦剌人打过来呢。”
越明棠没接话,走上前拍门。
拍了十几下,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那人穿着兵部的差役服,领口敞着,而且嘴角还有口水印子。
一看就是刚刚还在午睡,刚巧被越明棠吵醒。
“找谁?”
“翰林院编修越明棠,奉旨来兵部传旨。”
那差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圣旨,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忙脚乱地把门打开,一边开一边往里面跑着大喊起来。
“大人!大人!圣旨!宫里来圣旨了!”
随着这差役的一嗓子,偌大的兵部大堂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从值房里跑出来,甚至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戴正,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腰带,还有人端着一碗茶,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放下。
越明棠走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甚至还有几个人在瞪着她。
兵部侍郎周云昌迎上来。
他是兵部的实际主事人,兵部尚书一个月前告病在家,说是中风了。
可但凡是有点消息渠道的人,都知道他根本没中风,单纯是不敢来上班。
毕竟废太子倒台后,他作为废太子的人,天天怕被新太子清算,索性装病不出。
周云昌此人四十来岁,身形微胖,笑起来的时候倒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
“海棠县主,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越明棠把圣旨展开,开门见山道。
“周大人不必客气,奉陛下口谕,即刻调兵增援凉州,还请周大人安排。”
周云昌闻言,脸上的礼貌性假笑当即僵硬开来。
他接过圣旨看了一遍,眉头皱了皱。
“县主,调兵不是小事,得先清点兵力,核算粮草,还要制定行军路线……”
“周大人,凉州城只有八千守军,瓦剌人足足三万余人,您多拖一天,凉州就多一分危险。”
“下官明白,但这规矩可不能破……”
“周大人。”
越明棠抬手打断他,一字一顿开口。
“凉州城破了之后,瓦剌人的骑兵一路杀到京城,您这规矩,还能保住谁的命?”
兵部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开来。
周云昌脸上的笑容已然彻底消失,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县主言重了,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进了后堂,越明棠跟上去,韩豹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后,进了一间不大的值房。
周云昌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只不过相比于刚才,多了几分无奈。
他压低声音开口。
“县主,下官跟你说实话,不是下官不想调兵,是实在没兵可调。”
“什么意思?”
“京畿一带的驻军名义上有五万,实际上能打仗的不到两万,而这两万里头,有一万在太子殿下手里,剩下的一万分散在各处,三天之内能集结起来的,最多只有三千。”
越明棠闻言,心里当即沉了一下。
三千。
三千对三万,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送死。
“那西北方向的驻军呢?”
“最近的也在五百里外,调过来至少需要十天,而且那些驻军缺饷缺了三个月,兵士们怨气很大,就算调过来,也不一定肯卖命。”
周云昌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很是愁苦的开口。
“县主,下官跟你说这些根本不是推诿。是完全的大实话。这大明朝的兵,账面上看着多,实际能用的没几个。”
“银子几乎都被贪了,将士们也几乎被吃了空饷,剩下那些没被吃空饷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连刀都拿不稳。”
越明棠站在值房里,忽然觉得很冷。
她以为自己扳倒了定远侯,扳倒了太子妃,扳倒了废太子,这天下就会好起来。
但现在她才知道……她扳倒的那些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冰面下面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
“周大人,如果从京畿驻军里抽调三千人,加上凉州城原有的八千人,一共一万一,守一个凉州城,够不够?”
周云昌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够,只能撑一阵子,撑到西北驻军来援。”
“那就抽调三千人,五天内出发。”
“粮草呢?”
“粮草我来想办法。”
周云昌闻言,挑眉很是惊讶的看着她。
“县主,粮草的事不是闹着玩的,三千将士加上民夫,一天就要吃掉几十石粮食,你一个翰林院编修,上哪儿弄这么多粮草?”
越明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粮草的事她必须来想办法,就算是想不出来也必须得想。
如果想不出来的话,凉州就没了。
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韩豹一瘸一拐的跟在越明棠身后。
“县主,你一个女人管这些事干什么?”
“因为没人管。”她说。
韩豹沉默了很久。
“凉州城要是守住了,我请你喝酒。”
“要是守不住呢?”
“那就一起死吧。”
越明棠没接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在回书院的路上,她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盘旋着周云昌方才说的那些话。
兵,缺饷,空饷。
这些词她上辈子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们的含义。
现在她是理解了,而且她发现自己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她可以扳倒一个定远侯,可以扳倒一个太子妃,可以扳倒一个废太子,但扳不倒朝廷积攒了几十年的痼疾。
那些痼疾像毒藤一样扎根在泥土最深处。
这些难缠的藤蔓已然不知不觉间爬满了整面墙,想拔掉它们,除非把墙拆了。
可她根本没办法拆墙,也不能拆墙。
墙拆了以后,房子就塌了,住在里面的那些无辜的人,都会被埋在瓦砾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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