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见尽人间万物情（下）
青萝在一旁看着，小声问：“世子妃，金嬷嬷真的会帮咱们吗？”
庄云晓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道：“会。因为她帮了我，就是帮了王妃。王妃选了我，她不会让王妃没面子。”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等她走了，庄云晓阖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新的挑战总是在她以为风平浪静时接踵而至——刘嬷嬷的不服，史觉夏的存在，杜深堂那捉摸不透的心思。
她原本还幻想着，能在王府里多一些喘息之机。可现在看来，她依旧不能停。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旦停下，恐怕她会比从前在庄府更难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庄云晓睁开眼，正见杜深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晚饭吧？”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厨房多做的，趁热吃。”
庄云晓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王府的厨房每天做饭都是有定数的。这碗面，是他让人特意做的。
“谢谢世子。”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面条很细，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她吃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杜深堂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面，没有说话。等她吃完了，他才开口：
“刘嬷嬷那边，你不要跟她硬碰。她是王府的老人，给母妃当了二十多年的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给她留几分面子，她不会太为难你。”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了：“世子放心，臣……我明白。我不会跟她硬碰的。”
杜深堂只觉得她似乎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疏离的壳，但看着她微笑的模样，便也把心头的别扭压下。
“那就好。”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明日起，各家会派人来送节礼。你多费心了。”
庄云晓看着他的背影颔首。
“是。”
杜深堂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庄云晓坐在桌前，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次日午膳前，刘嬷嬷来了。
她手里捧着重新誊抄过的账本，厚厚三大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
她进门的时候，庄云晓正在窗前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橘猫。那猫肥嘟嘟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庄云晓拿指尖挠它的下巴，它便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惬意得很。
“世子妃，”刘嬷嬷将托盘放在桌上，行了一礼，“账目重新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庄云晓拍了拍橘猫的脑袋，那猫懒洋洋地跳下窗台，摇着尾巴走了。她转过身来，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本账目。
不得不说，刘嬷嬷是个能干的人。账目重新整理之后，条目清晰，分类明确，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经手人和日期都补上了。
庄云晓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有一笔支出，写的是“腊月初十，炭火，银八十两”。她记得那天，府里确实进了一批银丝炭，但数量不大，顶多值三十两。八十两这个数字，对不上。
她没有当场指出来，而是将账目合上，抬起头看着刘嬷嬷，微微笑了笑。
“嬷嬷辛苦了。账目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刘嬷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得意。
庄云晓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又翻开了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着那行字。
“只是这一笔，我有些不明白。腊月初十的炭火，我记得是进了三十两银子的量，怎么账上写的是八十两？嬷嬷帮我看看，是不是记错了？”
刘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世子妃，老奴回去查查底账，可能是誊抄的时候抄错了。”
庄云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嬷嬷，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嬷嬷，我不是在挑你的错。府里的账目关系到王府的体面，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炭火的事，也许是底账记错了，也许是誊抄的时候出了差错，我不追究。但从明年开始，府里所有的账目，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我要看底账，不是誊抄本。”
刘嬷嬷的脸色白了。
看底账，意味着每一笔原始记录都要经庄云晓的手。她再想做任何手脚，都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庄云晓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世子妃说得是，”她低下头，“老奴遵命。”
庄云晓看着她低下去的头，语气放柔了一些：“嬷嬷，你是王妃最信任的人。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我年轻，不懂事，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配和你议论事务。但——王妃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就不能让她失望。我的本意，不是来抢谁的权，也不是来跟谁作对。我是来把王府管好的。”
刘嬷嬷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庄云晓站起身来，走到刘嬷嬷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动作很轻，但刘嬷嬷觉得那双手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刘嬷嬷，我不需要你喜欢我。但我需要你负起责任，至少不要隐瞒。你做了二十多年，比我懂行，比我有人脉，比我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我需要你把这些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
刘嬷嬷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世子妃，老奴……老奴知错了。”
庄云晓松开手，退后一步，微微笑了。
“嬷嬷没有错。嬷嬷只是不认识我。如今认识了，以后就好了。”
刘嬷嬷走后，庄云晓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橘猫又回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舔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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