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你好，你认识徐渊吗？
他很清楚后果，一旦染上肺病，便很难治愈，像他这种家庭的孩子，根本就没得治的。
快步走过几条巷子之后，街道中央还有几坨被踩得稀烂的狗屎，散发着阵阵异味。
但他早就习以为常。
巷道很狭窄，将阳光都遮挡住了，旁边的衣服都在往下滴着水，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水滴到头上。
出了巷子之后，道路开阔少许，一处白墙灰瓦的庭院里面，传来阵阵的读书声。
徐幼安的学费不够，一周只能学三天，所以今日他不用上学。
来到一处墙角，徐幼安等待着他们的下课。
同时他还拿出纸笔，把他们正在朗诵的内容写在一张黄纸上。
“君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这句没听过，先记下来。”
徐幼安拿着毛笔飞快在纸上书写着。
毛笔和墨水，都是他借那些公子哥的，他自己也没有钱买。
一个时辰后，大部分少年都已经放学。
一个身穿白袍，还拿着扇子摇晃的少年，带着几人悠悠走了过来。
他叫李通，是外城龙虎镖局的大少爷。
“徐幼安，我的作业呢？”白袍少年伸手道。
“在这里。”徐幼安拿出有些褶皱的几张黄纸，递了过去。
同时内心忐忑，因为作业纸不平整，夫子有可能不收。
“通哥把你当朋友，你拿这些糊弄通哥？”立刻，一名穿着青衣的少年开口骂道。
而其他少年见状，也纷纷落井下石。
“这张纸，质量太差，配不上我等身份。”
“纸差就不说了，上面还有不少褶皱，都不知道哪个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如果不是字迹工整，我等也不可能让这穷货来写作业。”
徐幼安低下头，脸上涨红，却不敢反驳。
“好了好了，这字迹写得不错，本少爷收下了。”白袍少年李通接过纸张，并且掏出一百文钱，递给了徐幼安。
“这，这太多了。”徐幼安攥紧衣角，有些紧张地说道。
“哇，李通，你家银子大风刮来的啊？一份作业最多五十文钱，你扰乱市价？”一名胖子少年目露不满。
“没事，先拿着，下次的作业，你也帮我写了就成。”李通轻轻一笑，似乎看出了徐幼安的局促。
“那，谢谢你，通哥。”徐幼安低声道。
“李通，虽然他成绩是咱们学堂第一，但是后面还有没有钱上学堂还说不准呢，万一拿了钱跑路了怎么办？”一名皮肤白皙的瘦削少年说道。
“没事，咱们走吧。”李通淡然道。
“走，喝酒吃肉去喽。”那名胖子高声道。
等众人都走了之后，徐幼安才慢慢往回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用手擦拭着眼泪。
“现在有了一百文钱，等后面我多写几次作业应该就够保护费了。”
“徐幼安啊，你是男子汉，不能慌了神，大哥走之前，让你照顾好这个家的。”徐幼安眼眶通红，自言自语道。
徐幼安沿着巷道快步返回，在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一阵棍棒殴打肉体的声音，并传来男人的求饶声。
“不要伤害我……我把钱都给你……”
徐幼安听了，捏了一下衣角里面的一百文钱，一路小跑，路过了那条巷子。
出了巷子之后，他又看见潘爽带着几人进了屋子，不多时，就已经扯着一个女人的头发走了出来。
“臭婊子，交不起保护费，现在让你伺候一下本大爷都不肯，惹恼了老子，直接把你卖去青楼。”
徐幼安认得这女人，那是这条街里面的王寡妇，听说死了丈夫和儿子，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直接被不断过来奔丧的亲戚们吃了绝户，钱财家具都被扫空，只留了间破屋子给她。
“啊啊啊，放开我！”女人剧烈挣扎，同时一双手还死命在潘爽手臂上乱抓，将其手臂挠出数条爪痕。
啪！
潘爽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直接把王寡妇的脸蛋扇出红彤彤的手印。
随后又是直接一脚踹在了王寡妇的腹部，将其踹得大口吐血。
“臭婊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老子看上你这破鞋，是你的福气，惹恼了老子，直接轮了你！”潘爽怒骂道。
“呸！”王寡妇直接吐了潘爽一脸。
潘爽脸色阴沉下来，直接让矮子和瘦子，将这王寡妇拖进一处巷落当中。
“救命啊！救命啊！”王寡妇凄厉大叫道，并且手脚不断挣扎。
围观的一些人，畏惧潘爽背后的盗帮，纷纷不敢上前阻拦。
“住……”徐幼安有心想要阻止，但想起自己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有些巡逻的差役见状，快步走了过来。
但好像不是来救人的，反而对着潘爽说道：“潘爷，有什么事需要咱们去做的吗？”
潘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行了，别打扰老子兴致。”
差役见状，都识趣地走开。
“这些差役也都和盗帮沆瀣一气，欺行霸市，当真可恶。”徐幼安咬牙切齿道。
虽然他内心充满愤怒，但缺不敢上去多管闲事。
因为这个潘爽，之前就曾活活把人打死。
报官也没用，因为这盗帮经常给县令周宁上贡，在水河城里，也都是蛇鼠一窝。
“唉。”
徐幼安长叹一口气，随后穿街过巷，快步回到了家中。
家里的家具不多，只有一张木桌子和三张矮木凳子，木桌子上面还缺了个角。
此刻木桌上面，摆着一碟炖白菜，和一碗水煮粗麦面，面很粗糙，上面带着黑色的颗粒，还洒了一些盐巴，除此之外，何花和徐静的碗里，都放着白开水泡黑馍。
“幼安回来了啊，快吃吧。”何花微笑道。
“嗯。”徐幼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大口吃着面，只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但是腹中饥饿搅动，所以他不得不吃。
吃了几大口面之后，他又夹了几片白菜，放入口中，白菜无味，只能饱腹。
“娘，我吃饱了。”徐幼安碗里的粗麦面还剩一小半，他一把推了过去给何花。
“静静吃吧，娘不饿。”何花笑道。
“哦，那我就吃啦。”徐静接过面之后，一根根地嗦了起来，好似是什么美味一般。
“面比黑馍馍好吃，不硌牙。”徐静一脸认真地说道。
同时她小心地打量着何花的脸色，只见何花不着痕迹一般，小心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动作很轻微，不仔细注意的话，根本就看不见。
徐静嗦了五根面条之后，又推给了何花，“娘亲我吃饱啦，我睡觉去了。”
“娘，我去隔壁谢靖家温习功课去了。”
“嗯。”
等两人离开了饭桌之后，何花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白菜和面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泡了开水，还依旧难啃的黑馍馍，何花往往是咬一口黑馍便要喝一口水直接咽下去。
吃完之后，何花便继续拿起一块白布，开始在上面刺绣。
这是她在城里接的零工，绣完一块布，能拿五个铜板子，一个月也能有个三五百文，勉强能够维持得了家用。
“不知大牛现在怎么样了，只希望不要出事啊……”
何花一边绣着一边想着，还不小心被针尖刺了一下指头，流出一点鲜血。
但她已经习以为常，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把手指在旁边的黑布按了一下。
第二日，徐幼安出去学堂上学，何花出奇的没有刺绣，而是带着徐静去附近街道，挨家挨户打听消息。
“老李，请问你儿子回来了吗？”
“我儿子也没回来，不知道啊。”
“陈叔，你知道边关那边的事情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阿东，你平时趟镖多，有没有知道一些当兵的消息啊？”
“我记得城东有户人家的儿子当兵回来了，断了一条胳膊，你去问一下吧。”
何花听了，连忙点头，拉着徐静便街过巷，往城内走去。
徐静看着街道上蹲着的街溜子，不由得有些害怕，小手用力握着何花的三根手指头。
一刻钟之后，何花带着徐静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户平房前面。
何花平缓了一下呼吸，轻轻叩响了木门。
咚咚！
“有人在吗？”何花紧张问道。
随便敲响人家门，似乎有些不礼貌，但她很想知道儿子的下落，所以便壮着胆子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了一个青年的嗓音。
很快，木门被拉开。
独臂青年疑惑地看着面前的憔悴妇人，有些疑惑。
“你找谁？”他问道。
“你好，你认识徐渊吗？”何花语气略带紧张。
“不认识。”青年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灵州那边的状况吗？那边的士兵怎么样了？我儿子也在那里服兵役。”何花急切问道。
“灵州啊？那里已经是羌胡蛮的地盘了，乾武帝大赦天下，前朝的兵役制度也已经作废，咱们也都被遣散回来了，有条件的士兵，基本都已经回家了，只有少部分人愿意留下来当羌胡蛮的狗，很少没有不回来的人，除非……”断臂青年摇了摇头。
“除非什么？”何花问道。
看着眼前妇人焦急的神色，断臂青年思虑片刻，便再次回答道：“除非是在兵变中死去了，我听说当时的兵变，不是保皇派的士兵，都直接被处死了，尤其是前朝皇帝培养的一些特战营精锐，更是直接被坑杀殆尽，除了少部分给了银子的，提前逃了出去，剩下的，都被直接坑杀了。”
“不过，你最好再等等吧，或许你儿子没死，只是在路上耽误了。”独臂青年沉声说道。
他是普通新兵，才去了三个多月，还没正式上过战场，兵变的时候，他们这些新兵没有受到波及，后面便被人带着离开了灵州，回到了这里。
毕竟现在边关战事已经停了，留着那么多士兵送给羌胡蛮也不行。
更何况，当今圣上，乾武帝韩进，实力绝强，似乎也并不在意有多少士兵，因为他麾下的四大战将，每一个都可阻挡千军万马。
不用镇守边关，朝廷也不需要那么多的普通士兵，韩进本身就是武力绝强之人，哪怕千军万马，他都能冲杀出去。
“什么。”何花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踉跄后退数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儿子徐渊，好像就是特战营的士兵，还是新兵魁首。
何花的眼神变得茫然起来，好像心中某种希望被击碎了一样，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何花再次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
后面，何花带着徐静原路返回，路上，何花仿佛丢了魂魄一般，六神无主，好似孤魂野鬼游荡在街上。
“娘，大哥他不会死的，他力气大，是咱们家里面最强壮的。”一旁的徐静扯了一下何花的手臂，乐观说道。
何花这时才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些微笑。
“静静说得对，你大哥不会死的。”
第三日，何花的头发一夜间白了不少，并且好像生病了一般，全身疼痛，只能躺在蒲草席上面发呆。
她的眼眶已经哭得红肿。
徐幼安不由得询问发生何事，何花闭口不言。
而徐静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幼安。
“哥，你劝劝娘亲吧。”徐静担忧地拉着徐幼安的衣角说道。
“先让她缓缓吧。”
徐幼安听了消息之后，也一脸失落，但是他只能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心态乐观。
他知道自己不能崩，如果自己一崩，家就散了。
比死亡更残酷的是失去希望。
徐幼安不断安慰着何花。
“娘，大哥不会有事的。”
“没准大哥还发了财，还回来照顾咱们呢，毕竟他还是特战营的魁首，我听说厉害得很，只有那些厉害的新兵，才能加入特战营呢。”
“娘，你说那些武者都是怎么练的啊，我也好羡慕他们啊，我听说城里的一个普通护院，一个月都能拿二两银子呢。”
“大哥只是有些事情耽误了，没事的娘，城东那人也是刚回来几天。”
一旁的何花听了，擦拭了一下眼睛，又眼眶通红，开始哽咽起来。
“幼安，我知道，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嗯。”徐幼安见状，只能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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