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少年皇帝，雷霆君恩
大周。
皇宫。
御书房。
烛火不歇，少年皇帝伏案已至三更天。
门外，太监总管福海已经来回转了好几趟了。
他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还能听到少年皇帝批奏折时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又转了两圈，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凑到门边，提高了点嗓门：“皇上！已经三更天了！您要龙体为重啊！快快歇息吧！”
里头没应声。
福海又等了一会儿，急得直搓手。
他伺候这位主子三年了，从登基那天起就跟着，亲眼看着这少年天子是怎么一步步把朝堂理顺、把人心收拢的。
新皇登基虽才不过三年，可从身边宦官到朝臣，再至百姓，对他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新皇勤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三更天能歇下就算早的。
今年开春以来大旱，他连着下了三道罪己诏，把自己宫里的用度裁了大半，省下来的粮食全拨去了灾区。
堂堂皇帝，吃得竟然还不如寻常百姓。
福海眼看着皇上一天比一天瘦，他是真的担心，皇上会有什么意外！
他们已经失去了最仁爱的长公主，不能再失去这位君王！
“陛下！奴才求您了！快些歇息吧！”
他跪地哭喊，其他太监宫女也齐齐跪地！
终于。
里面传来了男人的叹息声。
“你们都下去吧，朕处理完，会立刻歇息的。”
“陛下……”
福海他们虽然还是担忧，可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先退下了。
御书房内。
少年皇帝身着明皇龙袍，袖口和下摆压着暗金线绣的云纹，胸前盘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鳞片在烛光底下泛着冷硬的光。
脸部轮廓清俊，眉眼生得极好，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可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经没人敢拿他当少年人看了。
他按了按眉心，站起身来。
烛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线，没什么血色。
他走到书架前，仰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
画上是位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搭着弓，侧身站在一片竹林前面，眉眼凌厉，嘴角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画得不算精细，可神韵抓得极准，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纸都能看出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头。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抬手碰了碰画框边沿，指尖顺着木纹滑下去。
“皇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没人应他。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画上，额角贴着画中人的肩膀，两只手扶在画框两边，整个人微微弓着，像是小时候做了噩梦跑去找她，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不撒手。
“皇姐。”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哑得更厉害了，“长御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让你很失望？”
画里的人当然不会答他。
沈长御闭上眼，整个脸贴在画上，近乎贪恋的吸取着画中人的味道。
像是皇姐曾经还在他身边一般。
半晌。
他睁开双眼。
“来人！”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福海几乎是弹起来的！
哎哟！
他的好陛下终于要睡觉了！
可他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听见沈长御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疾不徐的：“去，把所有三品大员，都给朕叫过来。”
福海的笑僵在脸上：“皇、皇上？现在？三更半夜的……”
“现在。”沈长御把窗扇推得更开了些，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翻动，“朕累着，他们睡什么？一个时辰之内，不到者，明日不必上朝了。”
福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一溜烟地跑了。
一个时辰后。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三品以上的大员来了二十多个，有的穿着朝服，有的还披着外袍就赶来了，头发没束好的、靴子穿反了的、帽子歪在一边的，什么样都有。
一个个站在那儿，眼皮子直打架，站着都能睡着。
礼部尚书靠墙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点着点着往前一栽，差点撞上前面的柱子。
兵部侍郎更绝，闭着眼站得笔直，呼噜打得震天响，被旁边的御史大夫掐了一把，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一圈，又闭上了。
沈长御坐在案后，端着碗凉透了的茶，慢慢喝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等最后一个大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口站定，他才放下茶碗，开口了。
“朕今日叫诸位来，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粮食。”
底下的大员们瞬间清醒了一半。
“朕下了三道罪己诏，裁了宫里的用度，把能省的全拨去了灾区。可灾区的折子还是雪片似的往朕案头飞，说粮食不够，说百姓吃树皮草根，说路上饿殍枕藉。”
沈长御站起来，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朕就在想，朕省是省了，可朕省的那点，够干什么？各位爱卿府上，哪家没有个粮仓？哪家库房里，没存着几百上千斤粮？”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满脸为难：“皇上，臣等愿捐银两，支援灾区……”
“朕要银子干什么？”沈长御打断他，“银子能当饭吃？朕要粮食。现成的、能直接下锅的粮食。”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沈长御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口，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案后，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行。诸位不开口，朕也不勉强。今儿个夜里，诸位就在这儿站着吧。一个时辰不交，站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交，站到天亮。”
有几个人脸色变了。
“皇上的意思是……”户部侍郎试探着问。
“朕的意思很简单。”沈长御把茶碗搁下，“今夜过后，若无人交粮至三千斤，那诸位的头，也不用留着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地一声炸了。
“皇上！”吏部尚书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瞌睡全没了，急得直拱手，“皇上三思！臣等皆是朝廷命官，若因粮食之事便砍头，这、这成何体统！”
“皇上吓唬咱们的吧？”有人小声嘀咕，“把我们都杀了，他这皇位还坐不坐了？”
要是长公主在这儿，说这话，他们还相信。
别说相信了，只怕是马上就把粮食拿出来了。
毕竟长公主是一言不合直接能把丞相宰了的人。
皇帝性情最是温和，他们可不相信。
沈长御听见了，偏头看了那人一眼：“朕像是吓唬你们？”
那人一哆嗦，不吭声了。
沈长御站起来，走到吏部尚书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瘦，可站直了的时候，那股子气势一点不差，十九岁的少年人往那儿一站，满屋子三品大员硬是没人敢跟他对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声音平平的，“朕把你们都杀了，谁给朕干活？谁给朕收税？谁给朕守边关？你们觉得朕不敢。”
他顿了一下。
“可朕告诉你们，有天下有百姓，才有皇位，才有你们这些大臣。若百姓饿死光了，朕这个皇位坐给谁看？你们这些官，管谁去？”
满屋子没人说话。
沈长御退后两步，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每一张都看得仔仔细细的。
“三千斤。一家。交了，回去睡觉。不交，就在这儿站着，站到天亮，明早朕上朝的时候，先办你们几个。”
沉默了好一会儿。
工部尚书第一个撑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皇上，臣家中存粮不多，先交两千斤，明日再从庄子上调一千斤来，凑够三千。”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跟着来了。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臣交三千斤。”礼部尚书苦着脸：“臣交三千斤。”一个接一个，二十多个大员，到最后十九个都开了口。
沈长御点了点头，转头对福海说：“记下来。明日起，挨家挨户去收。少一斤，拿人。”
福海应了一声，赶紧拿笔记录。
人都散了之后，御书房又安静下来。
沈长御坐回案后，拿起福海记的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十九户，每户三千斤，统共五万七千斤。
他算了一下，够灾区撑上两个月。
两个月。
他把单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够。
还远远不够。
难道……
他只有再去找他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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