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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贤妻良母


覃青是在一个周四的晚饭后把蒋君荔叫到书房去的。

“夫人,您找我?”

覃青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进来,坐。”

“下周六,宋家有个聚会。”覃青把手里那本册子推过来,

“在香格里拉酒店,宋家每年秋季办一次,来的都是奥海城有头有脸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蒋君荔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名单和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姓名、身份、家族背景。

厚厚一本,少说有上百人。

“这是宾客名单。”覃青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不需要记住所有人,但下面这几个——打红钩的——得认识。见面的时候不能叫不出人来。”

蒋君荔翻到打红钩的那几页,一共七个,全是奥海城各家有头有脸的女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和对应的脸,然后把册子合上。

“记下了。”

覃青看了她一眼。“你不好奇为什么要你去?”

“夫人需要我去,我就去。”蒋君荔说,语气坦坦荡荡,

“这是我的工作。”

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跟宋词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宋家每年秋季的聚会,本来应该是宋词带他太太去。”

覃青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维纳在世的时候,不爱去这种场合,我也不勉强。

但今年不一样。你进宋家快两个月了,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有人说宋词又结婚了,有人说只是请了个保姆,说什么的都有。

这次带你出去,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宋家有了新的女主人。”

蒋君荔听着“女主人”这三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自己在宋家的位置——不是女主人,是契约执行人。

但覃青不知道。在覃青眼里,她就是一个嫁进宋家的普通儿媳妇,离过婚,有个女儿,对孩子好。

“到了聚会上,”覃青继续说,

“你不需要多说话。跟在我身边,别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记住了。”

覃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孟姐,明天让老周他们过来一趟。蒋女士需要几套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首饰也配一下。还有化妆师,先让她来教蒋女士聚会的妆面。”

挂了电话,她看着蒋君荔。

“你不用操心这些,会有人来家里给你打理。衣服会有人送样式来让你挑,首饰也是。化妆师会上门教你,你跟着学就行。”

蒋君荔点头。

她来宋家快两个月了,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生活方式。

人果然是会变的。但她知道,自己变的只是生活方式,不是心。

“夫人,我有个问题。”

覃青抬了抬下巴。

“如果有人问起宜宜——我女儿——我怎么说?”

覃青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就说在崇文学校读书。别的不用多说。”

“如果有人问起我和宋词的事呢?”

“就说挺好的。”覃青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婚姻嘛,不就是挺好的。”

蒋君荔点头,没有再问了。

覃青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不要紧张。你是宋家的人,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夫人,我不紧张。”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六天里,蒋君荔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二上午,设计师老周带着助理上门,带了整整十二套样衣,从礼服到套装到日常裙装。

蒋君荔一件一件地试,老周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一句“这件收腰效果不好”“这件颜色衬您肤色”“这件领口太高了,显得脖子短”。

蒋君荔对服装没什么研究,但她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她照着镜子,凭直觉挑了四件:

一件深蓝色的及膝连衣裙,正式场合穿;

一件香槟色的长礼服,万一需要更隆重的场合;

两套日常穿的套装,颜色素净,剪裁利落。

老周把她挑的四件记下来,说一周内改好送过来。

蒋君荔这才知道,这些衣服不是从店里拿的,是老周工作室量身定做的——量了她的尺寸,回去做,做完送来试,不合适再改,改到合身为止。

她在荷城的时候,买衣服都是去商场试了直接拿走,从不修改。

现在一件衣服要来回改好几次,她觉得麻烦,但覃青说了“体面最重要”,她就没再多嘴。

周三下午,覃青让孟姐送来了一个首饰盒。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天鹅绒表面,打开之后蒋君荔的眼睛差点被闪花——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四套首饰:

一套珍珠的,项链、耳环、手链配齐;一套翡翠的,成色好得不像真的;

一套钻石的,碎钻镶成的花朵形状,不大但很精致;

还有一套是简单的白金细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夫人说了,您看场合搭配。”孟姐转达道,

“珍珠那套配深蓝色裙子最合适。”

蒋君荔拿起那条珍珠项链,在脖子上比了比。

珍珠不大,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像是活的。

她想象了一下这条项链的价格,然后把盒子合上了。

不问了。问了她也买不起。

周四和周五,化妆师小何来了两趟。

小何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化妆的手法却利落得很。

她教蒋君荔化了一个适合聚会的妆面——不浓不淡,底妆清透,眉毛修得干净利落,眼影用了大地色系,口红是豆沙色。

蒋君荔跟着学了两遍,第三遍自己上手,小何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蒋女士学东西真快。”

蒋君荔笑了笑。

周六下午四点,小刘的车准时停在主楼门口。

覃青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翡翠耳环。

她站在大厅里,上下打量了蒋君荔一遍。

蒋君荔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长及膝,领口不高不低,袖子刚好遮住手臂。

耳朵上是配套的珍珠耳钉,鞋子是一双裸色的低跟皮鞋,头发被小何盘成了一个低髻,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垂。

妆面自然也是小何一早来画的。

覃青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然后收回来。

“行。”她说,“走吧。”

车子驶出宋家大宅,开往香格里拉酒店。

……………

到了酒店,覃青下了车,蒋君荔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大厅里金碧辉煌,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座倒挂的冰瀑布。

宴会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那种独属于豪门聚会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是喧哗,是一种很克制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

蒋君荔跟在覃青身边,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提前练习过的——嘴角微微上扬,不露齿,不僵硬,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覃青一进场,就有人迎上来了。

蒋君荔跟着她,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覃青介绍她的时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是我儿媳妇,君荔。”

她就微微颔首,说“您好”。她的脸都快僵了,但她的脑子很清醒——她在默记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对应的身份。

红钩上那七个人,她全都见到了,一个不落。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覃青被几个老朋友叫走了。

她看了蒋君荔一眼,低声说:“自己转转,吃点东西。不用跟着我了。”

蒋君荔点了点头,端了一杯果汁,走到宴会厅角落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来。

她就在那里坐着,喝果汁,看人。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故意偷听的。是她们说得不够小声。

她身后是一排装饰用的屏风,屏风后面是几张沙发。

“就是她?宋词新娶的那个?”

“对,就她。你看她那身打扮,那条珍珠项链——覃老夫人倒是舍得给她配。”

“舍得又怎样?再好的东西戴在她身上,也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小家子气。”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吗?她在宋家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宋家的厨房是什么地方?

人家厨师是从米其林餐厅请来的。她倒好,围裙一系,锅铲一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她当然要亲自下厨了。不表现表现,宋家凭什么要她?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能嫁进宋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不得好好当她的老封建式贤妻良母,把宋词和他妈伺候好了,才能站稳脚跟嘛。”

“你说宋词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论长相,也就一般。论家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论学历——荷城大学?听都没听过。”

“这你就不懂了。宋词他妈喜欢啊。覃青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挑剔得很。

她挑中的,不是那种会跟她对着干的。

这个蒋君荔,一看就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好拿捏。

覃青要的就是这种——在家里当牛做马,在外面撑场面,乖乖听话,不敢吭声。”

“还有更夸张的。上次我婆婆去宋家送礼,亲眼看到她给宋锦书扎头发。

扎头发这种事,保姆做不就行了?她非要自己做。”

“贤妻良母,都什么年代了,还以这种为荣呢?为了嫁进豪门,把自己活成一个丫鬟,至于吗?”

“人家也不容易。亲生女儿送去寄宿学校,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自己跑来宋家当牛做马,又是做饭又是带孩子,还得陪着老太太出来应酬。”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要不是宋家有钱,她能来?”

“就是。你看她那副样子,跟在我们家做了二十年的周妈一模一样——低眉顺眼,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儿干得可利索了。”

一阵笑声。

蒋君荔端着果汁,一口一口地喝。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没有冲过去。

她就坐在那里,把每一句话都听完了。果汁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

她不紧张。她不内耗。但她是川东人。

川东人有一个特点——吃不得亏。

你可以看不起她,但你不能在她背后嚼舌根。

你可以当面说她不好,但你说了就要敢认。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蒋君荔绕过屏风,走到那几张沙发前面。

沙发上坐着四个女人。

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穿的都是高级定制的礼服,戴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珠宝。

此刻她们的表情非常统一——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有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的嘴还张着没合上,有人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挡住脸。

蒋君荔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

“几位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聊得挺热闹的。”

没有人说话。

四张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防御,又从防御变成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孙太太笑了笑,那笑容跟她握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干练、得体、滴水不漏。

“宋太太,我们正说你贤惠呢,能把两个孩子照顾得那么好,不容易。”

“孙太太,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蒋君荔说道。

“您刚才说的是——上不了台面。”

孙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太太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宋太太,你可能是听错了——”

“周太太,我没听错。”蒋君荔转过头看着她。

周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陈小姐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香槟杯,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没有躲,也没有心虚,她就那么看着蒋君荔,像在看一场好戏。

蒋君荔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小姐身上。

“陈小姐,您说的最多。”

蒋君荔说,“从我的穿着打扮,到我的出身来历,到我女儿,到我怎么进宋家的,您全都点评了一遍。辛苦了。”

陈小姐把香槟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我说错了吗?”

“你难道不是为了钱来的?哪句说错了?”

宴会厅里开始有人往这边看了。

空气变得微妙起来——不是紧张,是一种“有好戏看了”的期待。

蒋君荔看着陈小姐,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被逗笑了。

她觉得这个穿大红色礼服的女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孔雀,漂亮是漂亮,但一开口就露了底。

“陈小姐,”蒋君荔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您说得都对。我确实是为了钱来的。我女儿确实在寄宿学校。我在宋家也确实又做饭又带孩子。这些您都没说错。”

陈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

蒋君荔话锋一转,“您说了这么多,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宋词没看上您呢?”

陈小姐的笑容凝固了。

“您是陈家的小女儿,奥海城名门闺秀,没离过婚,没带拖油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又好看。”

蒋君荔一条一条地数,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

“这么好的条件,宋词怎么就没选您呢?”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偏偏看上了我。”

蒋君荔指了指自己,笑了,

“我这个土包子,离过婚的,带拖油瓶的,上不了台面的,一个月宋家还给我两百万零花钱的——”

她故意把“两百万”三个字咬得很重。

“——土包子。”

周围安静了一瞬,陈小姐的嘴唇在发抖。

“对了,我刚才跟几位姐姐聊天的这几分钟,应该又进了——大概多少钱来着?我算算啊——”

蒋真的在算。

“两百万除以三十天,一天大概六万六。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大概两千七。

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大概四十五块钱。我跟几位姐姐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

她抬起头,笑了。

“五分钟,又进了两百多块钱。比我以前在荷城上班一天的工资还高。

蒋君荔看着陈小姐那张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爽。

蒋君荔持续输出,她慢慢地说:

“几位姐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就是想说,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听了半天,总结了一下几位姐姐的意思。

——你们觉得我像丫鬟,在宋家当牛做马,亲自下厨,亲自带孩子,亲自给锦书扎头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封建式的贤妻良母。

你们觉得很可笑,这年头还有人这么活着。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否认。沉默就是承认。

蒋君荔被逗笑了。

“几位姐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你们家的孩子,是你们自己带的吗?”

沉默。

“你们家的饭,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更深的沉默。

“你们家的孩子早上醒来,第一个叫的是‘妈妈’还是‘阿姨’?”

有一个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蒋君荔看着她们,“我不是说亲自带孩子、亲自做饭就比请保姆高贵。

我是想说——我做的这些事,你们觉得丢人,觉得是丫鬟干的活。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本来应该是谁干的?”

她停了一下。

“是爸爸妈妈干的。”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锦书五岁,她爸爸工作非常忙,就需要妈妈来多承担一下这份工作,但是她妈妈不在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不会叫‘妈妈’了,因为没有人应。

我能做的,就是帮她扎好头发,送她去幼儿园,让她在出门之前至少觉得自己是被照顾着的。

这件事在我眼里不是‘丫鬟的活’,是一个孩子需要的温度。

你们觉得可笑,那是你们不缺这个温度。你们的孩子也不缺。但宋锦书缺。”

四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她们大概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愧疚。

陈小姐终于嘟囔了一句,“说半天你还不是为了钱来的。”

蒋君荔很坦诚,“对,我确实是为了钱。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谁不是为了钱在工作?你们家里的公司,不也是为了赚钱?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可以拿出来笑话的事了?”

她歪了一下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哦,我明白了。因为你们不用工作。

你们嫁进豪门,命好,不用干活就有花不完的钱。

我呢,命不好,离过婚,带着个生病的孩子,穷得叮当响,但是老天保佑,我嫁给了宋词,我现在和你们一样了。

但是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变成了‘上不了台面’?”

她看着周太太,“周太太,您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不也是周家的钱买的吗?

怎么我作为宋词的老婆,花宋家的钱,就成了‘为了钱来的’?”

她笑了。

“几位姐姐,你们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你们的孩子有亲妈照顾是福气,锦书没有亲妈了,有人愿意像亲妈一样照顾她——你们不说这孩子有福气,反倒说照顾她的人像丫鬟。”

她看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有些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活都愿意干。这不丢人。丢人的是

——什么活都不干,还看不起干活的人。”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

周围几桌的人都不聊天了,都在听。

那四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没有一个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君荔看着她们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爽。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内耗。被人骂了,她不躲在角落里哭,她当面骂回去。

被人瞧不起了,她不回家生闷气,她当场让你知道谁才是该被瞧不起的那个。

她的好脾气,只给该给的人。

在宋家,该给的人是覃青、宋词、宋明远、宋锦书。

他们是老板,是老板的家人,是她的服务对象。

她对老板一家好,是因为她拿了钱,签了契约,这是她该做的。

她做得心安理得,坦坦荡荡。

但在外面,面对这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豪门太太——她凭什么要忍?

“几位姐姐,”蒋君荔收了笑,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们吵架。

你们觉得可笑,那是你们的事。我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该给锦书扎头发,扎。该给明远做饭,做。该跟着夫人出来应酬,来。”

她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这是我该做的事,作为宋词的老婆,我每个月有200万的零花钱,我拿了钱,就要把活干好。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

她走到宴会厅的拐角处,拐过去,然后她看到了两个人。

覃青站在拐角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蒋君荔从来没有在覃青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光。

站在覃青旁边的是巧云,在宋家照顾了覃青三十年的老佣人。

巧云比覃青直接多了,“蒋女士,您太厉害了。”

蒋君荔站在那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才在宴会厅里舌战群儒的时候,气势如虹,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现在站在覃青面前,她忽然意识到——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覃青全都听到了。

她不知道覃青听了多久。是从头听到尾,还是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我就是为了钱,这些话,从一个宋家儿媳妇嘴里说出来,传到覃青耳朵里,覃青会怎么想?

覃青可是大老板啊。

蒋君荔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解释了。

说都说了,覃青听都听到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

她蒋君荔做事,从不心虚。

“夫人,”蒋君荔走到覃青面前,站定,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小心,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您都听到了?”

覃青端看了她一眼。“听到了。”

“那您——”蒋君荔斟酌了一下措辞,“您觉得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覃青说。

蒋君荔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为了钱来的。”

“这是实话。你说你拿了钱就要把活干好,这也是实话。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是编的。”

她顿了顿。

“说实话的人,不用不好意思。”

蒋君荔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覃青花白的发根和那双依然锋利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来宋家快两个月了,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给覃青打工——覃青是老板,她是员工。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覃青不只是在当她的老板。

覃青在当她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但那个感觉就是——靠山。

“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丫鬟不丫鬟的,”

覃青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在宋家做的事,我看到了,两个孩子也看到了。

锦书现在每天早上第一句话是‘阿姨呢’,明远上周的作文写的是‘我最喜欢吃阿姨做的排骨’。这就够了。”

蒋君荔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谢谢夫人。”她说。

覃青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去补个妆,待会儿还要见几个人。”

蒋君荔点了点头,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巧云压低的声音:“夫人,您说蒋女士刚才那段话,陈太太她们会不会——”

“会。”

“但她们不敢怎么样。宋家的人,在宋家的场子上说话,轮不到她们来评判。”

蒋君荔没有回头。

她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蒋君荔,”她小声说,“你刚才帅呆了。”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补了口红,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宴会还在继续。水晶灯还在头顶亮着,香槟还在托盘上冒着气泡,那些太太小姐们还在窃窃私语。

但蒋君荔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再敢说悄悄话了。

因为她们知道,这个女人嘴巴也厉害得很。而且,她背后站着覃青。

蒋君荔走回覃青身边,站在她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保持着那个不露齿的微笑。

覃青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下次,不用跟她们说那么多。”

蒋君荔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夫人。”

覃青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不过,说得挺解气的。”

蒋君荔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那场聚会之后,蒋君荔在奥海城的豪门圈子里,算是彻底出了名。

不是那种“宋家新儿媳妇好贤惠”的名,是那种“你听说了吗,宋词娶的那个川东女人,在香格里拉把陈家的女儿怼哭了”的名。

传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会变形。

传到第三天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蒋君荔当场摔了杯子,指着陈小姐的鼻子骂了十分钟”。

传到第五天的时候,变成了“蒋君荔说了一句‘我一个月零花钱两百万,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陈小姐当场哭着跑了”。

蒋君荔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哭笑不得。

“我没摔杯子,”她说,“我杯子里的果汁早就喝完了。”

巧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果盘差点翻了。

但不管传言怎么变形,有一个数字被所有人记住了——两百万。

宋家给儿媳妇的零花钱,一个月两百万。

这个数字在奥海城的豪门圈子里炸开了锅。

两百万一个月,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万。

而且据“可靠消息”说,这两百万只是零花钱,蒋君荔个人的所有花销——衣服、首饰、美容、出行——全部由宋家另付。

她女儿在崇文学校的学费、生活费、零花钱,也全部由宋家另付。

也就是说,这两百万,她可以一分不动地存起来。

一年存两千四百万。五年,就是一个多亿。

这个数字让很多太太小姐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羡慕是肯定的。

两百万一个月,在场的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嫁进豪门几十年的太太,都没有这个数。

她们的零花钱是老公给的,老公给多少就是多少,多了不能嫌多,少了不能嫌少。

有的人一个月能拿五六十万,已经是老公大方了。有的人一个月只有十来万,还要被老公说“你花得太多了”。

但羡慕归羡慕,嘴上是不可能承认的。

“两百万怎么了?我们缺那点钱吗?”——这是最普遍的反应。

说这话的人,往往是最缺那点钱的。

“她也就现在风光,等宋词新鲜劲过了,看她还能不能拿两百万。”——这是第二普遍的反应。

“说来说去不就是个高级保姆吗?拿两百万的保姆,那也是保姆。”——这是第三普遍的反应。

说这话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两百万请过。

这些话传不到蒋君荔耳朵里。或者说,传到了,但蒋君荔不在乎。

她在宋家忙得很,她哪有时间去管别人在背后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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