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百八十。
我把年终奖信封拆开,数了三遍。
八百八十块。
隔壁工位老刘探过头来,“远哥,你们组发多少?”
我没说话。
老刘自顾自掏出手机,“我们组人均二十二万,刚到账,你看——”
屏幕上那串数字扎进眼睛里,比车间里的铁屑还疼。
我在天辰精密干了十年。
十年,经手的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超过三万件,良品率百分之百,没出过一次废件。
可那又怎样?
“宋远。”
车间主任马建国端着茶杯走过来,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签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信封捏了捏,薄薄一沓,还没超市购物卡厚实。
“马主任,不续了。”
马建国杯子端到一半,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续了。”
他笑了,那种领导特有的、觉得你在开玩笑的笑。
“远哥,闹什么脾气?有啥不满意你提嘛,回头我给领导反映——”
“不用反映了。”
我把工位上的千分表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工具箱。
那是我自己买的,跟了我八年,比这个厂对我还忠心。
“天辰一年净利润三十二个亿,我年终奖八百八。”
我拍了拍信封。
“马主任,您觉得这事儿还有啥好聊的?”
马建国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宋远,你一个手工抛光的,跟研发部比奖金?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岗位——”
“是,我就是个抛光的。”
我把工具箱锁上,“那您再找个抛光的吧。”
转身的时候听见马建国在后面哼了一声。
“走就走,以为离了他宋远,天辰的叶片就造不出来了?”
我没回头。
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同组的王磊。
王磊靠在门口抽烟,看我扛着工具箱,眯起眼。
“远哥,回家过年啊?”
“嗯,不回来了。”
王磊烟差点掉地上。
“不回来了?你认真的?”
“合同不续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箱,忽然笑出声。
“远哥,你可想好了啊。出了天辰,咱这手艺到哪儿都是最底层。现在外面多少大学生找不着工作,你一个技校毕业的——”
“谢谢关心。”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走到厂门口,保安老李探出脑袋。
“宋工,走啦?”
十年了,整个厂只有老李叫我一声“宋工”。
“走了,李哥。”
“还回来不?”
我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灯火通明。抛光房的排风机嗡嗡转着。
十年手上的茧子,十年呼进肺里的粉尘,十年一丝不差的精度。
换来八百八十块。
“不回了。”
第2章
回到出租屋,桌上摆着房东早上塞的纸条——房租下月涨三百。
加上这八百八十的年终奖,我银行卡里总共还剩一万两千块。
手机响了一下。
天辰的工作群,马建国发了条消息:“明天抛光房排班不变,宋远的活临时分给王磊和小孙。”
底下一串回复。
王磊:“收到,马主任放心,这活儿又不难。”
小孙:“没问题!”
老刘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没说话。
我退出了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打来的。
“远儿,今年回家过年不?”
“回,票买好了。”
“你爸说让你别在厂里窝着了,回镇上来,你表叔的建材店缺人——”
“妈,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十年前从技校出来,我跟着师父赵德正学了三年手工抛光。
师父说我是他带过天赋最好的徒弟。
航空叶片的型面精度要求Ra0.2微米,普通工人做到Ra0.4就算合格,机器也只能做到Ra0.3。
我能做到Ra0.1。
全天辰只有我能做到。
可这事儿,马建国不知道,钱总不知道,天辰上上下下一千二百多号人,大概也没几个人在意。
在他们眼里,抛光就是抛光,最底层的工种,连蓝领都算不上,灰领。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宋远先生?我是中聚航机的人力资源部,姓陆。您方便聊聊吗?”
中聚航机。
国内航发第二大厂。
“您怎么知道我电话?”
“赵德正赵老师推荐的。赵老师说,手工型面精修这个领域,您是他最放心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师父已经退休三年了,没想到还记着我。
“陆总,我刚从天辰离职,还没想好下一步——”
“不急,年后有空来我们厂看看,诚意绝对到位。具体的见面再聊。”
挂了电话,我把中聚航机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出来的条件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宋远,三十三岁,技校学历,没房没车没存款。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人值什么钱?
过年回了老家,亲戚们照例问东问西。
“远儿在大厂待了十年,当上主管了吧?”
“还没呢,二姨。”
“那工资总涨了吧?怎么也得两三万一个月了?”
我笑笑,没吭声。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远儿工作忙,今年奖金发了不少——”
“妈。”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住了嘴。
大年初三,表弟陈洋来串门。
陈洋比我小六岁,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去年跳槽涨到月薪三万五。
“远哥,听说你从天辰辞了?”
“嗯。”
“想好干什么了吗?你要是不嫌弃,我公司行政岗缺人,我帮你问问?”
行政岗。
我磨了十年的手艺,在亲戚眼里,大概配得上一个行政岗。
“谢了,我有打算。”
陈洋拍拍我肩膀,“远哥,别不好意思。你年纪也不小了,稳定最重要,别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
一个手工精度做到Ra0.1微米的人,被二十七岁的表弟劝别好高骛远。
挺有意思的。
第3章
年初七,我提前回了城里。
火车上接到一个电话,天辰的老刘。
“远哥,你走之后出事了。”
“什么事?”
“初五赶工那批叶片,王磊做的型面精修,抽检没过。”
我没说话。
“十二件叶片,九件不合格。马主任急疯了,把小孙也调上去帮忙,结果小孙的更差——精度完全没法看。”
“那是给哪个项目的?”
老刘声音压低了点。
“WZ-16项目的。军方的。”
我倒吸一口气。
WZ-16是天辰吃饭的合同,光这一个项目每年就贡献八个亿的收入。
叶片精修不过关,就意味着交付延期,延期就是违约,违约金一天三百万。
“马主任怎么说?”
“马主任说叶片材料这批有问题,让质检部去找供应商扯皮。”
我都能想象马建国那张脸——一定在拼命甩锅。
“远哥,你要是方便——”
“老刘,我合同到期了,走了就是走了。”
“我知道,就是觉得……你十年了,走得太憋屈。”
憋屈?
倒也不至于。
八百八十的年终奖教会我一件事——别对不把你当人的地方有感情。
到了城里,我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师父赵德正的家。
师父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里,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背还是直的。
“来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
“师父,中聚航机的人联系我了,说是您推荐的。”
“嗯。”
他喝了口茶。
“你在天辰待着是浪费。那个姓马的,我以前见过,眼皮子浅,分不清什么活值钱什么活不值钱。”
“中聚那边什么条件?”
“你自己去谈,我只负责搭桥。”
他看了我一眼。
“不过,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到底想打一辈子工,还是想自己干?”
“自己干?”
“手工型面精修,全国能做到Ra0.1的不超过五个人。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师父伸出手,指节粗大,全是老茧。
“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条件,不会窝在厂里干到退休。”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自己干,说起来容易。
开一个精修工坊,光设备就要大几十万,场地、资质、客户……哪一样不要钱?
我银行卡里一万两千块,连台二手抛光机都买不起。
“先去中聚看看也行。”
师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整套手工精修工具——锉刀、油石、羊毛轮、金刚石研磨膏,全是好东西。
“这套工具跟了我四十年了,给你。”
“师父——”
“拿着。工具不用就是废铁,跟人一样。”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比那个八百八十的信封重多了。
从师父家出来,手机又响了。
还是陌生号码。
“宋远先生?我是航科集团品质部的顾平,有个事想咨询您——”
航科集团。
中国航空发动机的唯一央企龙头。
天辰精密的上游甲方。
WZ-16项目的最终业主。
“顾总,您说。”
“天辰最近交上来的一批涡轮叶片,精修质量断崖式下滑,我们追溯发现,之前合格的批次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
第4章
正月十二,航科集团品质部。
顾平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带着央企特有的不紧不慢。
“坐,喝茶。”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对面茶几上摆着一排叶片的检测报告。
顾平翻开最上面一份。
“这是天辰去年交付的WZ-16第七批次,一百二十件叶片,全部合格,型面粗糙度平均Ra0.12。”
他又翻开第二份。
“这是年后天辰交的第八批次,六十件,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平均Ra0.45。”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推到我面前。
“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工艺流程。唯一的变量是——你不在了。”
我看着那些数据,没说话。
“宋远,我直说了。天辰那边我已经发了整改通知,限期三十天完成补交。如果他们补不上来——”
“他们补不上来的。”
顾平看着我。
“手工型面精修不是力气活,是手感。王磊干了四年,手感最多到Ra0.35。小孙就更别提了。”
“那你呢?你现在什么情况?”
“合同到期,离职了。”
“下家定了吗?”
“还没。”
顾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航科品质部不直接做加工,但我们有合格供应商名录。天辰要是掉出名录——”
他看着我。
“得有人补上。”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顾部长,我一个人,没设备没场地——”
“这些都是能解决的事。”他打断我,“航科在乎的只有一件——精度。而精度,握在你手上。”
从航科出来,我脑子里嗡嗡的。
如果航科愿意给我供应商资质,那等于直接拿到了最硬的入场券。
可开工坊的钱呢?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天辰工作群(虽然退了,但聊天记录还在)的截图——老刘私信发给我的。
马建国在群里说:“叶片精修质量问题已查明,是第八批次原材料供应商更换导致,与人员变动无关。”
底下一片“收到”“马主任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
原材料供应商根本没换过。
马建国在撒谎。
但这个谎能撑多久?
三十天。
航科给了三十天整改期。
三十天后,如果天辰交不出合格的叶片,真相就藏不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中聚航机的陆总。
“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年后方便来我们厂看看吗?”
“陆总,我再考虑几天。”
“不急不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对了,薪资这块,底薪我们能给到两万八,年终保底六个月——”
两万八底薪,年终保底六个月。
一年算下来将近五十万。
去年我在天辰的全部收入,加上年终奖那八百八十块,总共不到七万。
五十万和七万。
差距大得能把人砸晕。
“谢谢陆总,我认真考虑。”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
一万两千。
如果去中聚,稳稳当当,一年五十万,三年攒够首付买房。
但师父说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到底想打一辈子工,还是想自己干?”
中聚开得再高,我也还是一个打工的。
今天中聚给五十万,明天换个领导,可能又是八百八十。
我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可一万二,怎么自己干?
第二天,我去了二手设备市场。
最便宜的手动抛光机,二手的,八千。
专用夹具,三千。
金刚石研磨膏一套,两千五。
加起来一万三千五。
我卡里一万二。
差一千五。
第5章
差的那一千五,是老刘借给我的。
“远哥,就一千五你还跟我客气?”
老刘把微信转账截图发给我,“拿去用,不用还。”
“必须还。”
我在城郊找了个废弃厂房的角落,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我只租一间,要价便宜——每月八百。
第一个月房租从生活费里挤。
设备到位的那天晚上,我在那间二十平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一台二手抛光机,一套夹具,一箱研磨膏,一套师父留给我的手工工具。
这就是全部家当。
第二天一早,我给顾平发了条消息。
“顾部长,我想注册一家个人工坊,申请航科的供应商名录。需要什么手续?”
顾平回得很快。
“先注册营业执照,然后准备这些资料——”
他发了一份清单过来。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质量管理体系文件、设备清单、人员资质证书、样件检测报告……
每一项都要钱,要时间。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项:样件检测报告。
“你做一件样件出来,送到我们品质部检测。精度达标,名录的事我来推。”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开机器,调夹具,选了一块从天辰带出来的废弃叶片毛坯——那是以前练手用的,报废件,没人管。
手工精修一件航空涡轮叶片,从粗磨到精磨到抛光到最终型面修正,全流程需要十二个小时。
我干了十四个小时。
因为中间有两个小时在反复确认精度——我只有一次机会,做砸了就没有第二块毛坯。
凌晨四点,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千分表指针稳稳停在刻度上。
Ra0.08。
比我在天辰做过的最好成绩还高了一个档次。
我把叶片包好,躺在设备旁边的折叠床上,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八点,送样件去航科。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顾平亲自打电话给我。
“宋远,你那件样件的型面精度,是我们实验室建立以来检测过的最高水平。”
“Ra多少?”
“Ra0.075。比航标A级要求高了整整一个量级。”
他停了停。
“我把报告给我们副总看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双手就是国宝。'”
我握着电话,没接话。
“名录的事批下来了。下周会通知你正式的供应商编号。”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间二十平的小屋里,看着那台八千块的二手抛光机。
一万二的全部身家,换来了一张航科的入场券。
值。
这时候手机又来了一条消息。
老刘发来的截图。
天辰工作群里,马建国通知全员加班——航科第八批次的叶片返工,十二件全部不合格,要求重新精修。
马建国在群里说:“这批叶片精修难度极高,请王磊和小孙打起精神,务必保证质量。”
王磊回复:“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我看着截图,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湖。
王磊完成不了。
小孙也完成不了。
整个天辰,没有人能完成。
因为他们从来就不知道,那些叶片是怎么合格的。
他们以为是设备好、工艺流程好、管理到位。
从来没有人想过,那只是因为有个拿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人,用一双手,一件一件磨出来的。
第6章
供应商名录批下来的那天,陆总又打电话来了。
“宋先生,我们开到三十五万年薪了,还有安家费、住房补贴——”
“陆总,谢谢您。我决定自己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自己干?开工坊?”
“嗯。”
“宋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手工精修这个活,靠个人作坊能接多少单?航空件的质量管理体系要求极高,设备、人员、场地,哪一样不是烧钱的?”
“我知道。”
“你要是缺钱——”
“陆总,我考虑清楚了。但我记着您的好意,以后有合作的机会,一定优先找中聚。”
陆总叹了口气,说了句保重,挂了。
我知道他说的都对。
个人工坊要做起来,难度比打工大十倍。
但我受够了。
受够了把命运交给一个马建国,受够了十年干得好不如一张嘴会拍马屁,受够了一个信封就能把我的尊严碾成粉末。
工坊取名“远精工”,工商注册花了两天,税务登记一天。
质量管理体系文件是我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参考的是天辰的模板——这些东西我在天辰干了十年,烂熟于心。
注册那天,师父来看了一眼。
他在那间二十平的小屋里站了一会儿,手摸了摸抛光机,什么都没说。
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手稳就行。”
我点头。
航科的第一批正式订单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顾平发来一份加工通知——五件WZ-16涡轮叶片型面精修,交期十五天。
五件叶片,加工费单价八千,总共四万。
四万块。
我在天辰干一年半才能攒下来的数字。
十五天的活,四万块。
叶片毛坯由航科提供,我只负责精修。
但这五件叶片,其实是航科的测试单——如果我做好了,后续的品种和批量都会上来。
如果做砸了,供应商名录上我的名字就得划掉。
我全程手工,一件一件磨。
十二天干完了五件。
全部送检,全部一次通过。
顾平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带了点笑意。
“Ra0.09,五件叶片精度偏差在0.01以内。你是机器人吗?”
“比机器人便宜。”
他笑了。
“下个月有一批十五件的单子,你能接吗?”
“能。”
“好。”
那个月底,我银行卡余额从一千五变成了三万八。
扣掉房租、材料费、水电,净赚两万六。
一个月的收入,顶天辰五个月工资。
我给老刘转了两千块红包。
“一千五的本金,五百利息。”
老刘秒退,“你有病吧远哥,谁要你利息。”
“那就算请你吃饭的。”
“那行,回头请我吃烤串,咱俩喝一顿。”
吃烤串那天,老刘告诉我一个消息。
“天辰那批返工的叶片,王磊磨了三遍了,还是过不了。马主任已经急得上火了,嘴角全是泡。”
我夹了块羊肉。
“航科给的三十天整改期,还剩几天?”
“八天。”
“八天王磊搞不定的。”
“我知道。”老刘喝了口啤酒,“全厂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为什么?”
“因为马主任在厂里放话了——说宋远走了正好,省得他一个人拿着独活,搞得其他人都没活干。”
我把签子放下来。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
老刘看着我。
“远哥,你别气。马建国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皮子浅,功劳全往自己头上揽,出了事全往别人身上推。你在的时候他拿你当工具,你走了他拿你当靶子。”
我端起啤酒。
“不气。”
我是真不气。
因为八天后,马建国要面对的东西,比我的情绪严重一万倍。
第7章
第二十三天。
老刘半夜给我发了条微信。
“航科来人了。”
后面跟了个惊恐的表情。
“来了几个?”
“品质部来了三个人,带队的好像级别还不低。直接去了抛光车间看了王磊做的叶片,看完脸色就不对了。”
“马建国呢?”
“马主任在办公室没出来,听说是钱总让他写整改报告,一整个下午门都没开。”
我没再问。
事情的走向已经不需要我猜了。
第二十六天。
老刘又发消息来。
“远哥,大事。”
“说。”
“航科正式发函了——天辰WZ-16合同暂停执行,要求更换供应商。”
我心跳了一下。
WZ-16合同暂停意味着什么?
每年八个亿的收入,说停就停。
天辰精密三分之一的营收——没了。
“钱总什么反应?”
“听说在办公室摔了杯子。然后把马建国叫进去了,门一关,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马建国怎么交代的?”
“据说还是那套说法——原材料问题。但航科的人已经查过了,原材料供应商压根没换过。马主任那个谎被当场拆穿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我小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百八十块。
当初马建国给我定年终奖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八百八十块的代价是八个亿。
第二天早上,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请问是宋远先生吗?我是天辰精密的总经理钱志远。”
钱总。
天辰的一把手。
在天辰干了十年,这是钱志远第一次跟我说话。
“钱总,您好。”
“宋远啊,听说你从天辰离开了?这个事情我之前不了解,是管理上的疏忽——”
“钱总,有什么事您直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航科那边把WZ-16的精修订单单独拆出来了,准备另找供应商。宋远,你在这一块是专家,我想请你回来——”
“回天辰?”
“对。条件好商量,待遇可以按中层管理来谈——”
“钱总,我现在有自己的工坊了。”
“工坊?”他的语气微微变了,“你一个人的工坊,能吃得下WZ-16的量?”
“能不能吃得下,航科说了算。不好意思,钱总,我这边有个活要干,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三十秒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钱志远。
我没接。
十秒后,收到一条短信。
“宋远,有些事可能是下面人没做好,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待遇和年终,回来我亲自定。”
我看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十年。
我在你天辰干了十年,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你的八个亿悬了,你知道我叫宋远了?
晚了。
第8章
工坊运转第二个月,航科追加了三批订单。
总共四十二件叶片。
我一个人干,每天十四个小时,连轴转。
师父来过一趟,看我一天一天地磨,说了句话。
“再招个徒弟。”
“招不起。”
“不是招不起,是你不放心。”
师父看得太准了。
手工精修这个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不是怕花钱,是怕质量翻车。好不容易拿下的供应商名录,经不起一次失误。
四十二件叶片全部如期交付。
顾平亲自来工坊看了一趟。
他在我那间二十平的小屋里站了五分钟,看着那台八千块的二手设备和简陋到极致的工作台,没说话。
走之前留了一句。
“老宋,你这地方该升级了。”
“赚了钱就升级。”
“WZ-16后续批量单大概每月三十到五十件。你一个人,干不过来。”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四十二件叶片的加工费到账——三十三万六千块。
两个月前我银行卡里一万二,现在三十七万。
够换个正经的场地了。
我在城东工业园租了一个一百二十平的标准厂房,月租四千。
添了一台新的精密抛光机,国产的,十二万。
又买了一台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二手的,八万。
场地设备到位之后,我把师父的那套工具挂在工作台上方的墙上。
不是摆设,是提醒。
这时候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小孙。
天辰抛光组的小孙,二十四岁,跟我在天辰共事了两年。
他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宋哥。”
“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刘告诉我的。”
他走进来,看了看四周。
“宋哥,我也从天辰辞职了。”
我皱眉。
“为什么?”
“马主任把第八批叶片的锅甩到我头上了。说是我操作不规范导致精修不合格。给了我一个处分,扣了三个月工资。”
“不是王磊做的吗?”
小孙苦笑。
“王磊跟马主任关系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锅当然不能让王磊背。”
我看着他。
“你来找我什么意思?”
“宋哥,我想跟你干。”
“跟我干?你知道我这儿一个月多少钱吗?”
“多少都行。宋哥,我不是为了钱。我在天辰两年,只有你认真教过我。马建国、王磊,他们从来不把技术当回事。”
他看着墙上挂的那套工具。
“我想学真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小孙干活确实认真,手感还行,但离合格差得远。要带出来,至少一年。
但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了。
“留下可以。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五千,包吃。三个月后如果精度做不到Ra0.25,你走人。”
小孙眼圈都红了。
“谢谢宋哥!”
“先别谢。明天早上六点开工。”
小孙到岗的第一天,我让他磨一片废弃叶片。
他磨了八个小时,Ra0.42。
我把叶片拿过来,用二十分钟修到了Ra0.09。
小孙看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
“宋哥,你的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磨出来的。”
就这么简单。
没有秘诀,没有天赋异禀。
三万件叶片,十年,一件一件磨出来的。
第9章
小孙来了之后,工坊的产能勉强跟上了。
我做精修,他做粗磨和半精磨,最后的型面修正还是我亲自上手。
航科的单子稳定在每月四十件左右,月营收保持在三十万以上。
扣掉场地、设备折旧、材料费和小孙的工资,每月净利润十五万左右。
三个月前我还在天辰拿五千块月薪。
这天下班,小孙在工坊打扫卫生,我开车去了趟银行。
对,车——我买了一辆二手捷达,一万八,代步用。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王磊。
他穿着天辰的工服,大概是午休出来办事。
两个人在银行门口对上眼。
王磊先开口了。
“哟,宋远?好久不见啊。”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怎么样,能养活自己不?”
“还行。”
“还行就好。”王磊掏出烟点上,“你也知道,老马一直说你走了也就走了,没什么影响。天辰那边已经从外面招了个新人来做精修,听说手艺也不错。”
“那挺好的。”
“不过——”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儿。前两天老马在饭桌上说起你,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
“他说宋远当年在天辰就是个磨叶片的,技术含量跟搓澡差不多。出去开个作坊,迟早得黄。”
搓澡。
我嘴角动了一下。
“说完了?”
“说完了。远哥,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告诉你一声,别的——”
“王磊,天辰新招的那个精修工,叫什么?”
王磊愣了一下。
“姓刘,刘啥来着——刘大勇,对,从南方一个航空厂过来的,据说给发动机六厂干过。”
“他做过WZ-16的叶片没有?”
“这我哪知道,不过老马说他水平可以——”
“你帮我转告马建国一句话。”
王磊看着我。
“WZ-16的涡轮叶片型面,跟普通航发叶片不一样。弯掠角设计的型面过渡区有一个1.2毫米的小平台,位置在叶身47%高度的吸力面侧。这个位置用常规手法磨不到,必须换45度斜置羊毛轮,从尾缘方向进刀。”
我看着王磊。
“刘大勇如果不知道这个,他精修出来的叶片,装上发动机,两百小时内叶尖会出现微裂纹。”
王磊烟快烧到手指了,浑然不觉。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这个问题是我在第一年就发现并解决的。天辰的工艺文件里没有记录,马建国更不知道。”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回头说了一句。
“王磊,搓澡搓不出来这些。”
回到工坊,小孙正在练习一件废弃叶片。
“宋哥,今天碰见谁了?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磨你的。”
“哦。”
手机响了,老刘的电话。
“远哥,出事了。”
“什么事?”
“天辰新招的那个刘大勇,今天头一天上手做WZ-16的叶片,磨了一上午——直接把一件叶片磨报废了。”
“哪个位置?”
“好像是吸力面侧那个弧面区域。”
我闭了一下眼。
意料之中。
“一件叶片毛坯多少钱你知道吗?”
“三万多吧?”
“三万八。特种镍基高温合金,定向凝固铸造。磨废一件就是三万八打水漂。”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
“那马建国——”
“马建国就算把全中国的手工精修师傅都请来,不了解WZ-16叶片的特殊结构,照样废。”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黑了。
工坊的灯把叶片上的金属光泽照得发亮。
十年干出来的经验,不在任何文件里,不在任何流程里。
全在我的手上,我的脑子里。
马建国以为走了一个搓澡的。
他不知道走了一座矿。
第10章
天辰的事很快传开了。
圈子就这么大,航空精密加工行业全国就那么几百号人,谁家出了什么事,三天之内同行都知道。
中聚航机的陆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宋,听说天辰那边叶片彻底交不出来了?”
“嗯,听说了。”
“航科的WZ-16后续批次你现在接多少?”
“每月四十件左右。”
“四十件?他们原来在天辰的单量是每月一百二十件啊。剩下的单子怎么办?”
“那得问航科。”
陆总沉默了一会儿。
“老宋,说句心里话——你现在的产能不够。WZ-16是大项目,航科不可能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但他们现在确实没别的选择。你要是能把产能提上去——”
“陆总,你什么意思?”
“中聚可以投资你的工坊。设备、场地、人员,我来出。你出技术和手艺。股份五五分。”
五五分。
这个条件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我的核心竞争力是技术,五五分等于让渡一半的话语权。
“陆总,谢谢你。但现阶段我不想引入外部投资。”
“你一个人能扩多大?”
“慢慢来。”
“慢慢来?航科等不了你慢慢来。老宋,我说句不好听的——航科要是觉得你产能不够,分分钟可以把你从名录上拿下来,另找——”
“另找谁?”
陆总没说话了。
找谁?
Ra0.1以内的手工精修,全国不超过五个人。
除了我师父赵德正退休了,另外三个一个在成都发动机厂做了管理层不碰一线了,一个身体不好半退休状态,还有一个在德国。
用得上的,就我一个。
“陆总,生意的事以后再谈。我先把手头的活干好。”
挂了电话,我去工作台边坐下来。
小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磨一件叶片。
三个月了,他的精度从Ra0.42进步到了Ra0.31。
进步不小,但离Ra0.25的及格线还差一截。
“小孙。”
“嗯?”
“这件做完拿过来我看看。”
“好。”
两小时后,小孙把叶片递给我。
我上千分表一测——Ra0.28。
差一点。
“吸力面的过渡弧做得不错,但尾缘这个位置毛刺没处理干净。”
“我用三千目的砂纸修过了——”
“三千目不够。这个位置要用五千目,45度斜角,从下往上带。”
我拿起叶片示范了一遍。
十秒钟。
“你来。”
小孙照做了一遍。
“再来。”
又做了一遍。
“手腕别发力,用手指。”
第三遍。
我上千分表——Ra0.26。
“还差一丝。继续练。”
小孙深吸——不,小孙攥了攥拳头,回去接着练。
到了第四个月,小孙的精度终于稳定在Ra0.22。
达标了。
那天晚上我下楼给他买了两瓶啤酒。
“恭喜,试用期过了。”
“真的?”
“月薪涨到八千。”
小孙接过啤酒,手都在抖。
“宋哥,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四个月,你一天没偷过懒。”
我喝了一口啤酒。
“明天开始,你做半精修和部分精修。我来做最终的型面修正。两个人配合,月产能应该能提到六十件。”
小孙猛点头。
第二天,我给顾平发了条消息。
“顾部长,下个月我可以接六十件。”
顾平秒回。
“等你这句话等了两个月。六十件不够——你能做到八十吗?”
“两个月后可以。”
“好。另外有个消息跟你说一下——天辰精密的WZ-16合同已经正式解除了。航科总部那边决定把后续订单全部转移到合格供应商。”
我看着这条消息。
全部转移。
天辰一年八个亿的合同——没了。
第11章
天辰丢掉WZ-16合同的消息,在行业里炸开了。
一家年营收二十多亿的精密制造企业,核心项目说没就没了。
老刘发来一连串消息。
“远哥,厂里炸了锅了。”
“钱总紧急开了全体管理层会议,听说把马建国骂得狗血淋头。”
“马建国被免了车间主任,降成副主任。”
“王磊也被了处分,扣了半年绩效。”
“对了,那个刘大勇,干了不到一个月,走了。据说觉得天辰太乱。”
我看完这些消息,回了四个字。
“知道了。”
心里翻不起任何波澜。
这些人的命运从我离开天辰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我不是在报复谁,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把自己的手艺用在值得的地方。
至于天辰的后果,那是马建国和钱志远自己种下的因。
八百八十块的年终奖,就是那颗种子。
工坊的业务进入了正轨。
航科的订单稳定在每月六十件左右。
我又招了一个年轻人,姓林,叫林凯,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虎头虎脑的,手大,适合做粗磨。
工坊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
从二十平的小屋子搬进了一百二十平的标准厂房,从一台二手设备变成了三台,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变成了一支小团队。
这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工坊门口。
张明哲。
航科集团副总工程师。
六十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朴素的夹克衫,背着手,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
但这个人在中国航空发动机行业,是真正的泰斗级人物。
他身后跟着顾平。
顾平小跑过来,小声说:“宋远,张总工要见你,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我紧张的事只有一件——叶片有没有磨好。其他事跟我无关。
张明哲走进工坊,直接走到工作台边。
他没说话,先拿起一件我刚完成的叶片,凑近光源,用肉眼看了看型面反光。
然后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千分表呢?”
我递过去。
他亲自测了一遍。
Ra0.08。
“不错。”
就这两个字。
他把叶片放下来,看了看工坊里的环境——简陋的工作台、二手设备、水泥地面、墙上挂的那套旧工具。
“那套工具是赵德正的?”
“是,师父留给我的。”
张明哲点了一下头。
“老赵的徒弟。难怪。”
他走到一个角落,指着墙上贴的一张工艺流程表。
“这张表是你自己写的?”
“是。”
“那个1.2毫米小平台的处理方法——45度斜置羊毛轮,尾缘方向进刀——这是哪本教材上的?”
“没有教材,是我自己在实际加工中摸索出来的。”
张明哲转身看着我。
“这个方法,我带的博士生团队用了两年时间做仿真分析,结论跟你的经验完全一致。”
他停了一下。
“你比我的博士生早了八年。”
旁边的顾平眼睛都瞪大了。
“张总工——”
“小顾,你知道为什么WZ-16的叶片这么难做吗?”
“材料特殊,弯掠角结构复杂——”
“不。最难的不是材料,不是结构。”
张明哲看着我。
“最难的是在1.2毫米的小平台上控制微观表面纹理方向。纹理方向差了5度,叶尖在高温工况下就会产生应力集中,两百小时内必出裂纹。”
他指着我贴在墙上的那张流程表。
“这个纹理方向控制,是整个WZ-16项目的卡脖子环节。全国能做到的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就他一个。”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张明哲。
这是我在天辰干了十年,第一次有人——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说出这些话。
“张总工,您过奖了。我师父如果还年轻——”
“老赵做不到。”张明哲摇头,“老赵手稳,但他做不到Ra0.08。你做到了。这是你的本事,不是老赵的。”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航科有一个新项目,代号'天璇'。涡轮前温度比WZ-16高出两百度,叶片型面精修的难度提升了一个量级。”
他把名片放在工作台上。
“你有兴趣,给我打电话。”
两人走后,小孙和林凯同时冒出头来。
“宋哥,那个老头是谁啊?看着好厉害的样子。”
“张明哲。”
“不认识。”
“中国航空发动机行业的最高技术权威之一。两院院士候选人。”
小孙噎住了。
林凯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说的那个新项目——天璇——那是——”
“下一代航空发动机。”
我拿起张明哲的名片看了看。
远精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张明哲留下名片之后的第三天,另一个人也找上门来了。
钱志远。
天辰精密的总经理。
他开了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工坊门口。
我从窗户看见他下车的时候,正在给一件叶片做最后的型面修正。
手没停。
钱志远走进来,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宋远。”
“钱总。”
我没抬头。
“叶片做完再说。”
他站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他的目光一直在工坊的设备和环境上来回转。
我做完了最后一道工序,千分表一测——Ra0.09。合格。
把叶片放进成品架,洗了手,转过身。
“钱总,什么事?”
钱志远看着我。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明显比我年前见他的时候白了不少。
“宋远,WZ-16的合同丢了。天辰损失很大,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嗯。”
“我来是想谈两件事。第一,天辰愿意给你年薪六十万外加百分之一的利润分成,只要你回来。”
“不回了。”
“你听我说完。”
“钱总,我说了不回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钱志远的脸色沉了一瞬。
“第二件事——天辰还有其他航发叶片的订单,精修不了。我想跟你谈代加工合作。”
天辰做不了的精修,外包给我。
这倒不是不能谈。
“这个可以。具体什么型号,什么规格,交期多少?”
钱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
我看了一遍——三个型号,每月总量大约三十件,精度要求Ra0.2以内。
这个活小孙完全可以接。
“加工费单价多少?”
钱志远报了个数。
“三千五一件。”
我看着他。
三千五?
同样型号的叶片,航科给我的价格是七千。
天辰拿着转手给我,报价砍一半。
“钱总,这个价我做不了。”
“怎么做不了?你那个小工坊,人工和场地成本才多少——”
“钱总。”我打断他,“你不是不了解行情。这个活的市场价六千到八千。你给三千五,是把我当压价的工具。”
钱志远的表情僵了一下。
“宋远,天辰毕竟是你的老东家,大家互相照顾——”
“照顾?”
我站了起来。
“钱总,您给我发年终奖的时候,照顾过我吗?”
工坊里安静了。
小孙和林凯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钱志远盯着我看了五秒。
“年终奖的事,是马建国——”
“马建国是您的下属。他给我定八百八十块,您不知道?”
“我确实不——”
“那就对了。您不知道,您也不关心。一个在您厂里干了十年、良品率百分之百的工人拿多少钱,您从来没在意过。现在叶片做不出来了,您来找我谈代加工——三千五。”
我指了指门口。
“钱总,您请回吧。”
钱志远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最终站了起来,把那份清单塞回公文包。
“宋远,你现在可以硬气。但你记住——航科不可能永远只用你一家供应商。早晚会有第二家、第三家。到时候你一个小作坊,凭什么跟大厂竞争?”
“凭手艺。”
我看着他。
“就这两个字。”
钱志远拿着公文包走了。
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在厂房外响了一下。
小孙从角落探出头。
“宋哥,你刚才真帅。”
“帅有什么用,把你手上那件叶片磨好才有用。”
“哦。”
小孙低头干活。
我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件新的毛坯。
钱志远最后那句话,其实说到了点子上。
一个人的工坊,产能就是天花板。
要想扩大,就需要更多像小孙这样的人。
而培养一个合格的手工精修工人,至少要两到三年。
时间不等我。
手机响了。
张明哲的号码。
“宋远,天璇项目的叶片样件,下周运到你这儿。你先试做两件,我让品质部安排检测。”
“好。”
“有个事提前跟你说——天璇的叶片比WZ-16更难。型面曲率变化更大,精修余量更小。而且——”
他停了一下。
“材料换了。第四代单晶高温合金,加工特性跟之前完全不同。”
第四代单晶高温合金。
我还没碰过。
“有挑战。”
“这就对了。”张明哲说,“没有挑战的活,不用找你。”
第13章
天璇的叶片送到的那天,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跟WZ-16的叶片外形相似,但一入手就感觉不同——重量更轻,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氧化膜,金属质感冷硬锐利。
第四代单晶高温合金。
这东西一件毛坯的造价是十二万。
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越贵的东西越不能怕,你手一抖,抖掉的不是精度,是胆量。
我开工了。
上手第一刀就知道——这材料跟普通镍基合金完全不是一个手感。
硬度更高,韧性更大,研磨的时候金属流动方向不可预测,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在型面上留下微观划痕。
我调整了进刀角度,换了更细粒度的研磨膏,把转速降到最低。
一件叶片,原来十二小时能磨完的活,这一件我磨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中间停了三次手。
不是累了,是需要重新感受材料的脾气。
每一种金属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温顺,有的暴躁,有的阴险——表面看着好好的,内部应力分布却不均匀,磨着磨着突然崩一个角。
第四代单晶合金的脾气属于最后一种。
闷骚型。
二十小时后,我下千分表。
Ra0.12。
比WZ-16的精度差了一截。
我盯着数据看了三分钟。
不够。
天璇要求的精度是Ra0.08以内,这是张明哲定的指标。
0.12离0.08,看着只差0.04,实际上是天堑。
因为每提升0.01的精度,所需要的时间和技术难度是指数级增长的。
我把叶片放下来,洗了手,坐在折叠椅上想了一个小时。
然后打开手机,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师父,第四代单晶合金,您磨过没有?”
“没有。这东西十年前才出来,我那时候已经退了。”
“嗯。”
“什么情况?”
我把天璇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起步的精度是多少?”
“0.12。”
“已经很不错了。新材料第一次做到0.12,换别人做到0.3都费劲。”
“但甲方要0.08。”
“那就继续磨。”
“……”
“不是磨叶片。磨你自己。”
师父这话说的跟禅一样。
但我听懂了。
新材料需要重新建立手感。
而手感这东西,没有捷径,只能一件一件地磨出来。
我跟张明哲要了五件废弃毛坯,专门用来练习。
每一件我都用不同的手法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不同的进刀顺序,记录每一组参数的效果。
五件废弃毛坯——六十万的材料——磨成了数据。
第七天,我磨第二件正式样件。
这一次我换了策略——前半程用新的进刀路径,后半程回到经典手法但降低了三分之一的力度。
十六小时后,千分表。
Ra0.085。
差一点。
再修了两小时。
Ra0.079。
过了。
我把叶片包好,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手抖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
老刘的消息。
“远哥,大消息。天辰那边出了更大的事。”
“什么事?”
“钱总被集团免职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WZ-16合同的事。集团审计查下来,说天辰管理层在人才管理上存在重大失职,导致核心技术人员流失,造成数亿元合同损失。钱志远作为总经理,负主要责任。”
我默默看着这条消息。
钱志远免职了。
马建国呢?
“马建国呢?”
“马建国上个月就被开除了。听说是审计追查精修工序管理的时候,发现他虚报人员技能等级,把王磊报成了高级技师,实际上王磊连中级都没过。属于弄虚作假,直接开除。”
我把手机放下。
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那个人被开除了。
十年不知道我名字的那个人被免职了。
这不是我的报复,是因果。
但我心里并没有任何快感。
一个本该好好经营的工厂,被一群短视的管理者搞成了这样——那些还在天辰上班的普通工人呢?他们怎么办?
“远哥,厂里人心惶惶的。好多人都在找后路。”
“老刘,你自己怎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我干了十五年了,出去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我想了想。
“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
老刘半天没回消息。
然后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带着鼻音。
“远哥,你说真的?”
“真的。但我这边条件一般,工资现阶段给不了太高——”
“多少都行,远哥。我信你。”
第14章
老刘来了之后,工坊变成了四个人。
我、小孙、林凯、老刘。
老刘不会做精修,但他在天辰干了十五年的设备维护和物料管理,是个老后勤了。
他来了之后,工坊的日常运转一下子顺畅了很多——设备保养、材料采购、质检记录,他一个人全包了。
我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技术和订单上。
天璇项目的两件样件送检之后,张明哲亲自来了电话。
“0.079和0.082,两件全部达标。你花了多长时间?”
“第一件二十小时,第二件十六小时。”
“速度太慢。”
“材料不一样,需要重新建立手感。第三件会快。”
“第三件不是样件了。天璇的正式批次下个月启动,首批二十件,交期四十天。”
二十件,四十天。算上我和小孙两个人做精修,平均两天一件。
紧,但能做。
“可以。”
“好。另外——天璇项目保密等级比WZ-16高两个级别。你工坊需要做保密资质认证,这个航科会安排专人来对接。”
“明白。”
保密资质认证意味着更规范、更严格的管理。
也意味着远精工从一个个人工坊,要正式向一家有资质的企业转型。
这事我一直在想,只是没敢走这一步。
天璇项目逼着我必须走了。
这天晚上下班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工坊里算账。
航科的WZ-16订单,每月六十件,月营收四十五万左右。
天璇首批二十件,加工费单价一万二——首批总计二十四万。
如果后续天璇批量上来,每月能有三十件以上,月营收就能突破八十万。
半年前我银行卡里一万两千块。
现在账上趴着一百六十万。
但升级工坊还需要更多投入——场地扩大、设备增添、人员扩编、资质认证……
粗算下来至少还需要两百万。
钱不够。
这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宋远先生?我是启航资本的合伙人周逸。听说你最近在做航空叶片精修,我们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
启航资本。
专门投早期制造业项目的。
“周总,您怎么知道我的?”
“圈子里的消息。WZ-16的事传得挺广的——天辰丢了八个亿的合同,接盘的是一个四人工坊。这个故事本身就很有投资价值。”
“我目前不需要融资。”
“先聊聊嘛。融资也好,贷款也好,合作也好——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有技术壁垒,缺的是规模化的能力。对吗?”
这话说到了根上。
我能做Ra0.08,但我一天只能做一件。
一个小孙还不够稳定,一个林凯还在学,一个老刘是后勤。
要接住天璇项目和更多的订单,我需要扩张。
但扩张需要钱。
“周总,这事我考虑一下。”
“不急。我下周在你们城区有个会,顺便来你工坊看看?”
“行。”
挂了电话。
我又看了一眼工坊。
四个人的工坊,撑起了天辰精密整个抛光车间昔日的产量。
还不够。
远精工需要变得更大。
但变大的过程中,我不能丢掉那个最重要的东西——精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孙。
“宋哥,你快来。天璇项目的叶片——我刚才磨第一件练习件的时候——”
“怎么了?”
“崩了。”
“什么崩了?”
“叶尖崩了一个角。”
我一脚油门赶到工坊。
小孙站在工作台前,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件叶片。
叶尖位置,一个半毫米的缺口。
肉眼可见。
“怎么崩的?”
“我按WZ-16的手法做的,到叶尖位置的时候,力度跟以前一样——但这个材料太硬了,直接——”
他声音打抖。
“宋哥,对不起。这件毛坯十二万——”
“是练习件还是正式件?”
“练习件。”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点。
十二万的练习件,碎了就是碎了。
“小孙。”
“嗯。”
“第四代单晶合金你不能用WZ-16的力度。这种材料硬但脆,力度要减三分之一,进刀要更慢。”
我拿过他的工具,现场演示了一遍。
“看到没有?手指控力,不是手腕。”
小孙盯着我的手指看了整整三分钟。
“宋哥,我能学会吗?”
“能。天璇的叶片比WZ-16难十倍,但原理是一样的——手稳、力匀、心静。”
“你给自己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至少要能做到天璇叶片的Ra0.12。”
“三个月?”
“对。三个月做不到,天璇的精修我一个人扛。”
小孙咬了一下嘴唇。
“宋哥,给我两个月。”
第15章
天璇首批二十件叶片,交期四十天。
我一个人做精修,小孙做粗磨和半精磨。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前十件很顺利——精度全部在Ra0.08以内,最好的一件做到了Ra0.065,刷新了我自己的纪录。
第十一件出了问题。
磨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左手食指的指腹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指纹都快磨没了,指腹上一道细长的裂口,渗着血。
干了十年精修,手上起茧子是家常便饭。但指腹开裂是第一次。
第四代单晶合金的研磨膏含有超细金刚石微粒,比普通研磨膏粗暴得多。连续高强度作业后,手指皮肤根本扛不住。
小孙看见了。
“宋哥,你的手——”
“没事。贴个创可贴。”
“贴了创可贴你怎么感知精度?精修靠的就是手指触感——”
“我说没事。”
贴了创可贴之后,手指的灵敏度确实下降了。
第十一件叶片的精度——Ra0.11。
不合格。
我盯着千分表上的数字,一句话没说。
把创可贴撕掉,裂口渗出来的血沾在叶片上,我用酒精棉球擦干净,重新上工。
修了四个小时。
Ra0.078。
过了。
但血把研磨膏染成了暗红色。
小孙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地看了全程。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小孙一个人留在工坊里练到了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进来的时候,他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手边放着一件天璇的练习毛坯。
千分表还架在上面。
我看了一眼——Ra0.19。
比前天的0.28进步了不少。
但代价是——他的两只手都缠着创可贴。
我没叫醒他。
给他披了件衣服,自己继续做第十二件。
第二十四天,前十五件全部完成,全部合格。
剩下五件,还有十六天。
绰绰有余。
这时候顾平打来了一个电话。
“宋远,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说。”
“天辰精密新的管理层到任了。集团从总部派了一个副总裁下来接管天辰,姓贺,叫贺文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文斌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查WZ-16合同丢失的原因。查到最后发现,关键技术人员流失是主因,而这个关键技术人员——就是你。”
“然后呢?”
“然后他要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想请你回天辰,或者以天辰的名义收购你的工坊。”
我手里的研磨膏差点掉地上。
“收购?”
“对。据说天辰的大股东已经批了预算——两千万,收购远精工全部股权,你作为技术合伙人留任,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两千万。
百分之十五。
半年前我拿着一万二起步,现在天辰出两千万来买我。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会激动得手发抖。
但现在,我只有一个反应。
“不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平笑了一声,“但贺文斌这个人不太好打发,他背后是天辰的大股东集团,实力很雄厚。你做好准备。”
我挂了电话。
两千万。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一件事钱志远、马建国和这个贺文斌都没搞明白。
远精工值多少钱,不取决于设备和场地。
取决于我这双手。
而我这双手,不卖。
第三十六天。
天璇首批二十件叶片全部完成。
我在最后一件上测出了Ra0.062。
新纪录。
把二十件叶片装箱的时候,小孙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宋哥,我的练习件昨天做到了Ra0.14。”
我看了他一眼。
两个月前他做不到0.28。
“还差一点。继续练。”
“嗯。”
他顿了一下。
“宋哥,你手上的伤——”
“磨出来的。跟叶片一样——磨得越狠,精度越高。”
我把箱子封好。
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奔驰S级。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西装男走到门口,看了看工坊招牌。
“远精工?”
“你找谁?”
“我叫贺文斌,天辰精密新任总经理。”
他伸出手。
“宋远先生,我专程来拜访你。”
我看着他的手。
没握。
“贺总,有话进来说。”
贺文斌走进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工作台上那二十件装箱的天璇叶片上。
“这就是天璇项目的件?”
“是。”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叶片,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型面。
“手感非常细腻。我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得出来——这是顶级的工艺。”
“贺总,顾平跟我说了你的来意。收购的事,不用谈了。”
贺文斌直起身来,看着我。
“宋远,两千万的报价,对一个四人工坊来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
“贺总,天辰给我发过八百八十块的年终奖。你知道这件事吗?”
贺文斌点了一下头。
“我调查过了,那是马建国的问题。他已经被开除了。”
“马建国是被开除了。但问题不是马建国一个人。”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贺总,天辰的问题不是一个马建国,是整个系统。一个能做到Ra0.1精度的人在天辰干了十年,年终奖八百八十块,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不是马建国一个人瞎,是整个天辰都瞎。”
工坊里安静了。
贺文斌看着我。
“你说得对。”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几秒。
“但现在天辰换了管理层,换了制度——”
“换了管理层就不瞎了?贺总,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是觉得我的技术值两千万,想买回去给天辰当门面。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天辰拥有我的十年,白拿了我的手艺,连年终奖都不舍得发。现在八个亿没了,你出两千万来买?”
我指了指门口。
“贺总,不好意思。我不是一件商品,出个价就能买回去的。”
贺文斌的脸微微变了一下颜色。
“宋远,你的能力我很认可。但你一个人的工坊,产能有限,市场有限。再过一两年,航科培养出新的供应商——”
“那是一两年以后的事。”
我拿起那箱叶片。
“现在——我赶时间。这箱叶片要送去航科。”
贺文斌看着我抱着箱子走出门。
“宋远。”
我停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贺总,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叫马建国。”
第16章
贺文斌走后第三天,航科的消息来了。
天璇首批二十件叶片,全部通过品质评审。
顾平发来检测报告——二十件叶片,平均精度Ra0.074,最高精度Ra0.062。
“张总工看完报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国内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
顾平停了停。
“老宋,天璇项目二批马上启动,四十件。这次航科高层直接批了一个新的供应商等级给你——战略级单一来源供应商。”
战略级单一来源。
这意味着航科认定,天璇项目的叶片精修,只有远精工能做。
不招标、不比价、不竞争。
只找我。
“加工费呢?”
“单价一万五。比首批提了百分之二十五。”
四十件乘以一万五。
六十万。
一批次。
如果天璇后续批量每月维持在四十件以上,仅这一个项目,远精工的月营收就能突破六十万。
加上WZ-16的存量订单,月营收过百万。
一年以前我在天辰月薪五千。
我放下手机。
小孙和林凯在工坊里干活,老刘在整理物料台账。
四个人的工坊,月营收过百万。
但这只是开始。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启航资本的周逸。
“周总,上次说的事——你还有兴趣来看看吗?”
“有。明天可以吗?”
“可以。”
第二天,周逸来了。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
他在工坊里待了两个小时,看设备、看流程、看叶片、看检测报告。
最后坐下来,只问了一个问题。
“宋总,你的核心壁垒到底是什么?”
“手。”
“就是你的手艺?”
“我个人的手艺,加上我培养团队的能力。”
“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工坊还能运转吗?”
“这就是我需要融资的原因。”
周逸点了一下头。
“你需要多少?”
“五百万。用于扩建场地、添置设备、培养至少三名精修工程师。两年内我要把产能做到月一百五十件以上。”
“估值呢?”
“你出五百万,我出让百分之十五。”
周逸算了一下。
“你给远精工的估值是三千三百万?”
“对。以现在的订单量和利润率算,不高。”
周逸笑了一下。
“确实不高。成交。”
就这样,远精工拿到了第一笔融资——五百万,出让百分之十五。
签约那天,我请四个人吃了顿火锅。
小孙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宋哥,一年前你拿着八百八十块走出天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夹了块毛肚。
“没想过。”
“那你当时想的什么?”
“想的是——八百八十块够不够买一套新的千分表。”
小孙笑喷了。
老刘举起杯子。
“远哥,敬你。”
“别敬我。敬手艺。”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王磊发来的。
“远哥,听说你的工坊拿到融资了?发达了啊。有没有机会带带小弟?”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银行门口那次偶遇。
“搓澡的”。
我回了两个字。
“不缺人。”
然后把对话框关了。
第17章
融资到位之后,远精工正式启动扩建。
新场地选在高新区产业园,面积五百平,正规的工业厂房,恒温恒湿车间,专业的排风和除尘系统。
设备方面,添了两台日本进口的超精密抛光机,单价四十万;一台瑞士产的轮廓仪,八十万;再加上辅助设备和工装夹具,设备投入总共两百多万。
剩下的钱用于人员和运营。
招人是最难的部分。
精修这个工种,市场上根本没有现成的人才——即使有,水平也参差不齐。
我只能自己培养。
从技校和职业学院里挑了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灵活、坐得住、肯吃苦。
四个人加上原来的团队,远精工一共八个人了。
新人的培训由我亲自带,小孙做助教。
第一周,四个新人全部在废弃毛坯上练手——连续磨,从早到晚。
结果很惨。
四个人里三个做到Ra0.5以上就上不去了,另一个手抖得厉害,废了两件毛坯。
小孙私下跟我说:“宋哥,这几个不行吧……”
“你刚来的时候做了0.42,我有没有说你不行?”
小孙闭嘴了。
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
四个人里有两个进步明显,精度做到了0.35左右。另外两个进步缓慢。
我把进步快的两个留在精修线上继续练,进步慢的两个调去粗磨——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精修,但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位置。
一个月后,远精工的产能提升到了月九十件。
天璇二批四十件如期交付,合格率百分之百。
WZ-16的月产量也提升到了八十件。
航科那边非常满意。
张明哲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航科的采购总监和财务总监。
三个人在新工坊里转了一个多小时。
采购总监看着车间里的设备和人员,问我:“宋总,你这个团队,明年能做到月产多少件?”
“天璇和WZ-16两个型号加起来,月两百件没问题。”
“如果再加一个新型号呢?”
我看了张明哲一眼。
张明哲微微点了一下头。
“航科有一个下一代舰用燃气轮机项目,代号'长风'。叶片精修的技术门槛比天璇还高——型面要求做到Ra0.05以内。”
Ra0.05。
我目前天璇的最好成绩是Ra0.062。
0.05意味着又要突破一个极限。
“给我三个月,做样件。”
张明哲看着我,停了几秒。
“你每次都说给你时间,每次都做到了。”
“因为我没说过做不到的话。”
张明哲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
“老宋,航科打算在今年的全国精密制造大会上推一个典型案例。你猜是谁?”
“不知道。”
“远精工。从四人工坊到航科战略供应商——半年时间。这个故事,值得让全行业知道。”
我没答话。
我不在意谁知道我。
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叶片精度能不能再提一级。
但张明哲说的那个大会,后来确实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止是名声。
还有麻烦。
第18章
全国精密制造大会,在北京。
我本来不想去。
工坊里活多,天璇三批的叶片正在赶工,走不开。
但顾平说航科把远精工的案例报上去了,我作为企业负责人必须到场。
“宋远,张总工亲自点的名。你不去不太好。”
只好去。
小孙留在工坊盯着,老刘负责日常管理。
飞到北京,大会在国际会议中心举行,全场大概五百多人——各大航空航天企业、精密制造商、军工集团、高校研究所、行业协会。
我穿了件普通的夹克,坐在最后一排。
上午的议程全是行业专家演讲,讲数字化制造、智能工厂、自动化测量……
下午第一个环节,张明哲亲自做了一个报告——《航空发动机关键零部件精修技术的困境与突破》。
报告里没提我的名字。
但用了远精工的叶片检测数据——Ra0.062的型面精度,全场哗然。
一个教授站起来提问:“张总工,这个精度是自动化设备做的还是手工做的?”
“手工。”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手工做到Ra0.06?国内哪家企业?”
张明哲面向台下。
“这家企业的负责人今天在现场。宋远。”
五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后排。
我站了起来。
一个穿夹克的普通人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企业家和教授中间。
掌声响了。
意外地热烈。
下来之后,名片换了一堆。
好几家军工企业的技术负责人主动来找我聊天。
还有两所大学的教授想跟我做产学研合作。
但这些都不是最意外的。
最意外的是一个人——天辰精密的新任总经理贺文斌。
他也在现场。
茶歇的时候,他端着杯咖啡走到我旁边。
“宋远,恭喜你。”
“谢谢。”
“看来当初两千万的报价,确实出低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天辰最近在转型,精修业务我们打算彻底放弃了。以后这块全部外包。你有兴趣接吗?”
“看条件。”
“条件好谈。回去我让人把方案发给你。”
他喝了口咖啡。
“还有一件事——天辰的前总经理钱志远,去了一家新的公司当顾问。那家公司也做精密制造,据说打算进军航空叶片领域。”
“哪家公司?”
“瑞昌精工。老板姓郑,叫郑凯瑞,做模具起家的,这两年手上有钱了,想往高端走。”
“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志远在那边当顾问,他对你应该不太友好——毕竟因为你的事,他被免了职。”
贺文斌看着我。
“据我了解,瑞昌精工正在申请航科的供应商名录。”
我放下杯子。
一个新的对手。
而且这个对手背后,有一个对我怀恨在心的人。
第19章
回到工坊之后第二周,瑞昌精工的名字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顾平打来电话。
“宋远,有个情况你需要知道——瑞昌精工正式提交了航科供应商名录的申请,申报的业务范围包括涡轮叶片型面精修。”
“他们有这个能力?”
“不知道。但他们的申报材料上写着——引进了一台德国产的五轴自动精修设备,号称可以实现Ra0.1以内的全自动型面精修。”
五轴自动精修。
这个东西我知道。
理论上确实能做到Ra0.1,但实际应用中,没有人用全自动设备做到过航空叶片的合格精度——因为叶片的曲面太复杂,弯掠角、小平台、型面过渡区的微观纹理控制,自动设备做不到。
“他们做过样件没有?”
“提交了一件样件报告,Ra0.11。”
“0.11?”
“对。但我有个疑问——他们的样件是在哪儿做的,我目前查不到设备的进场记录。也就是说,这件样件有可能不是在瑞昌自己的工厂做的。”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只是提醒你注意。”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给了老刘。
“老刘,帮我查一件事。瑞昌精工的老板郑凯瑞,以前做模具的时候,有没有跟天辰有过业务往来?”
老刘查了两天。
“远哥,查到了。郑凯瑞以前给天辰供过模具钢材,跟钱志远私交不错。去年钱志远被免职之后,郑凯瑞很快就聘他当了顾问。”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瑞昌精工两个月前从天辰挖了两个人。”
“谁?”
“一个是设备部的技术员,另一个是——”
老刘停了一下。
“王磊。”
王磊。
那个说我搓澡水平的人。
“王磊去了瑞昌做什么?”
“精修技术员。据说瑞昌打算用自动设备做精修,但自动设备也需要人来调试参数,王磊在天辰做过这个活。”
我明白了。
瑞昌精工的策略很清楚——用自动设备替代手工,用王磊来调试参数。
钱志远提供航科的人脉关系和行业经验,郑凯瑞出钱买设备。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冲着远精工的蛋糕来了。
一周后,航科的供应商评审启动了。
瑞昌精工的评审排在远精工之后——这不是巧合,他们是故意卡在远精工评审通过之后提交的,理由是“为航科提供多元化供应选择”。
顾平私下跟我说:“评审委员会里有人对全自动设备很感兴趣——毕竟如果自动化能做到手工的精度,成本会低很多。”
“能做到吗?”
“你问我?我应该问你。”
我想了想。
“让他们先做样件评审吧。自动设备到底什么水平,叶片会说话。”
三周后,瑞昌精工提交了三件评审样件。
航科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三件叶片,精度分别是Ra0.13、Ra0.14、Ra0.16。
全部不合格。
顾平发来报告的时候,我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
跟瑞昌之前提交的Ra0.11的样件报告差距巨大。
“顾部长,他们上次那个0.11的样件,你们查到来源了吗?”
“查到了。”
顾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件样件是从一家德国实验室寄过来的,不是瑞昌自己做的。换句话说——样件报告是假的。”
我闭了一下眼。
造假。
钱志远当了大半辈子国企干部,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航科会怎么处理?”
“瑞昌精工的供应商申请已经驳回。同时航科会发函,要求瑞昌就样件造假一事做出书面解释。”
“钱志远呢?”
“钱志远以顾问身份签署了样件来源的确认函——他的赔偿责任和连带法律责任,法务部已经在研究了。”
我挂了电话。
门外太阳正好照在工坊的招牌上。
远精工。
三个字明晃晃的。
马建国走了,钱志远也要走了。
王磊呢?
我没管王磊。
他不值得我多想一秒钟。
第20章
瑞昌精工的事没有完全结束。
虽然航科驳回了他们的供应商申请,但郑凯瑞这个人并不甘心。
他拐了个弯。
不从航科这条路走了,转而去找航科下游的分包商——那些给航科做总装的企业。
逻辑很简单:如果他搞不定航科,就搞定航科的客户。只要有一家总装厂愿意用瑞昌的叶片,他就能绕过航科的供应商名录。
这条路在行业里不是没人走过。
有的总装厂为了降低成本,会自行采购一些非核心件。虽然航科规定关键件必须用名录内供应商,但执行层面总有灰色地带。
郑凯瑞盯上的是一家叫东恒航机的总装厂——规模不大,但有几个航科的分包合同。
东恒航机的老板姓魏,跟钱志远有点交情。
钱志远牵线,郑凯瑞搭桥,魏老板答应试用瑞昌精工的叶片。
这件事是老刘打听出来的。
“远哥,东恒航机最近下了一批叶片精修的单给瑞昌。量不大,二十件左右。但东恒做的是航科WZ-16的分装——也就是说,瑞昌的叶片最终可能装到航科的发动机上。”
我听完,冷了一下。
“东恒敢用瑞昌的件?他们不怕出质量问题?”
“据说郑凯瑞给了个很低的价格——单价两千。而且承诺如果出了质量问题,全额赔偿。”
单价两千。
远精工给航科直供的价格是七千以上。
两千块做一件叶片精修——连材料费和人工费都不够。
亏本也要做,目的只有一个——抢市场。
先把价格打下去,把远精工挤出去,等垄断了市场再涨价。
经典的低价倾销。
“老刘,瑞昌那二十件叶片用的是自动设备还是手工?”
“不清楚。但以王磊的水平——手工做也做不到合格线。”
“那他们怎么敢接?”
“也许他们找了别人。”
我想了想。
“帮我查一下,瑞昌最近有没有招过新人。”
老刘查了一天。
“查到了。瑞昌上个月从成都挖了一个老师傅过来,叫程启明,五十三岁,以前在发动机六厂干过。”
程启明。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师父提过——手艺不错,但性子急,精度能做到Ra0.2左右,再细就不行了。
0.2。
WZ-16要求Ra0.15以内才合格。
0.2不够。
“他们想用程启明来做WZ-16?”
“应该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
0.2做WZ-16——如果东恒航机收货的时候没有严格检测,这批叶片有可能蒙混过关。
但装到发动机上之后呢?
0.2的精度意味着叶片型面的微观缺陷没有被完全消除。
高温高压工况下,这些缺陷就是定时炸弹。
“顾部长,有件事我需要跟你汇报。”
我拨通了顾平的电话。
把瑞昌通过东恒走私供件的事完整说了。
顾平的声音变得很冷。
“你有证据吗?”
“我有信息源,但没有直接证据。你们需要去东恒核查——查他们最近的进货记录和叶片来源。”
“好。我马上安排。”
三天后,顾平回了电话。
“查实了。东恒航机确实从瑞昌采购了十八件叶片精修件,其中六件已经装入了WZ-16的总装件。”
我握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那六件的精度是多少?”
“现场复测——平均Ra0.23。最差的一件,Ra0.31。”
Ra0.31。
装到了航科的发动机上。
“顾部长,0.31的精度装WZ-16——”
“我知道。品质部已经启动紧急召回,六件总装件全部拆解复检。东恒航机的分包合同当场终止,负责人被约谈。”
“瑞昌呢?”
“航科法务已经发函,以欺诈供货和危害航空安全为由——正式起诉瑞昌精工。”
我把电话放下来。
安静了很久。
如果这六件叶片没有被发现——如果它们真的装上了发动机,飞上了天——
后果不堪设想。
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代价是八个亿。
而贪图两千块单价的代价,差一点就是人命。
第21章
瑞昌精工的事在行业里引发了巨大震动。
航科正式起诉瑞昌精工涉嫌欺诈供货,同时将钱志远列为共同被告——他以顾问身份签署了多份质量承诺文件,承担连带法律责任。
郑凯瑞的瑞昌精工被列入行业黑名单。
钱志远被限制出境,等待司法审查。
东恒航机的分包资质被撤销。
消息传开的那天,老刘坐在工坊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远哥,钱志远当年在天辰的时候,虽然不怎么管我们,但好歹还是个正经人。怎么出去之后做了这种事?”
我没回答。
人在高位的时候,底线看起来很高。
是因为位子本身就是底线。
位子没了,底线也就没了。
钱志远丢的不是总经理的职位,是他这辈子积攒的全部体面。
一个丢了体面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天璇项目三批的叶片,以及张明哲提到的“长风”项目。
Ra0.05。
这是长风叶片的精度要求。
我现在的极限是Ra0.062。
差0.012。
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在微米级别的精密加工里,0.012就是一座山。
我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
每天下班之后,一个人关在工坊里磨到深夜。
不是磨正式件,是磨废弃毛坯——一件一件地磨,用不同的参数,不同的手法,不同的进刀路径。
小孙有一天晚上留下来看我练习。
看了一个小时,他说了一句话。
“宋哥,你为什么还在练?你已经是全国精度最高的了。”
“因为还不够。”
“0.062还不够?”
“长风要0.05。”
“那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我看着手里的叶片。
“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在小孙面前说“不知道”。
但“不知道”不是“做不到”。
它只是说——我还没找到方法。
第三周的一天深夜,我在磨一件废弃毛坯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研磨膏用完了。
我从柜子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了一管粒度比平时更细的膏——那是师父留给我的工具包里自带的,一直没用过,因为粒度太细了,我以为磨不动。
没别的了,先凑合用。
上手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进度极慢,每一微米的去除都需要反复磨十几遍。
但精度——
千分表指针在我面前微微跳动。
Ra0.051。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停了。
0.051。
再来。
又磨了四十分钟。
Ra0.048。
破了0.05。
我放下工具,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管师父留下来的研磨膏,管壁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极细金刚石膏 0.25μm 精研专用
师父留的。
四十年了,这管膏还在。
就像他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用到这东西。
我拿起手机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凌晨一点。
师父果然还醒着。
“师父,您留的那管0.25微米的研磨膏——”
“用了?”
“嗯。”
“做到多少了?”
“0.04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比我想的还好。”
师父顿了一下。
“那管膏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六十年了。”
“您一直没舍得用?”
“不是没舍得用,是我用不着——我做不到那个精度。”
他停了停。
“但我知道,你能。”
第22章
长风项目的样件评审是在北京航科总部进行的。
我带了三件样件——全部用那管六十年历史的研磨膏精修。
精度分别是Ra0.048、Ra0.046、Ra0.050。
全部在Ra0.05以内。
评审委员会由张明哲牵头,成员包括航科的总工程师、品质总监、材料专家和两位外聘院士。
评审过程全程保密,我只能在等候室里等。
等了三个小时。
张明哲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宋远,跟我来。”
他带我走进评审室。
七个人坐在一排,面前摆着三件叶片和一叠检测报告。
张明哲指着最中间那位白发老人。
“这位是林院士,国家航空发动机重大专项的首席科学家。”
林院士看着我。
“年轻人,你的样件——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Ra0.046的型面精度,在全球范围内,自动化设备没有做到过。你是纯手工做的?”
“是。”
“你能重复这个精度吗?”
“能。精度偏差控制在Ra0.005以内。”
林院士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型面微观纹理方向控制,跟我们用仿真计算出来的最优方向完全一致。这是巧合还是——”
“不是巧合。是我在实际加工中根据材料的晶格方向调整的。每件叶片的单晶取向略有不同,纹理方向需要根据取向做适配。”
评审室里安静了。
林院士站了起来。
“你在哪里学的晶格取向分析?”
“没学过。我是靠手感判断的。不同取向的单晶在研磨时的阻力分布不一样——偏离取向的方向阻力更大,沿着取向的方向更顺滑。我根据手指的触感来确定纹理方向。”
林院士看了张明哲一眼。
张明哲微微点头。
“我们的材料专家用X射线衍射才能测出来的晶格取向信息,你用手指就能判断?”
“不是所有材料都能判断。只有第四代单晶合金,因为它的取向差异在微观层面的表现比较明显。”
林院士回过头看着我。
“宋远——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
“三十三岁。”
他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
“张明哲跟我说的没错。你不是工匠,你是艺术家。”
评审结果当天就出来了——长风项目的叶片精修,指定远精工为唯一供应商。
回去的飞机上,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林院士说的那句话。
不是工匠,是艺术家。
三十三年。
技校毕业、八百八十块年终奖、出租屋、一万二起家。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最底层的工人。
原来我是艺术家。
第23章
长风项目正式启动之后,远精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月产能突破一百五十件——天璇、WZ-16和长风三个型号并行。
团队扩到了十二个人,其中精修线上六个人。
小孙的精度稳定在Ra0.10,已经可以独立承担天璇叶片的精修了。
另外两个进步快的新人,也做到了Ra0.15左右,能接WZ-16的活。
长风叶片——只有我能做。
工坊的月营收突破了一百八十万。
扣除所有成本,月净利润超过八十万。
周逸来做了一次投后回访之后,在他们基金内部的简报里写了一句话:远精工是启航资本投资回报最高的项目之一,不到一年时间,估值翻了五倍。
但我不太关注估值。
我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人。
远精工现在最大的瓶颈依然是人。
十二个人的团队,核心精修能力还是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
小孙能做天璇,但做不了长风。
长风的Ra0.05精度要求,整个团队只有我一个人能达到。
如果哪天我的手出了问题——
不能想。
但必须想。
我开始系统地把自己的精修技术做文字和视频记录——每一种材料的手感特征、每一种型面的进刀路径、每一种研磨膏的使用时机和力度参数。
十年的经验,从来只存在我的手和脑子里。
现在我要把它变成可以传承的东西。
小孙每天下班后跟我学两个小时。
四个月后,他做出了第一件Ra0.06以内的长风练习件——Ra0.058。
那天他跑来找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宋哥!0.058!”
我看了看千分表。
0.058。
确实不错。
但离0.05的合格线还差一点点。
“继续练。”
“宋哥,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做到0.05再夸。”
小孙瘪了一下嘴,回去继续磨。
这时候一件突然的事情打断了我们的日常。
工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日本人。
名片上印着:三菱重工精密事业部 技术顾问 田中秀一。
翻译跟在旁边。
他要见远精工的技术负责人。
也就是我。
田中秀一六十多岁,花白头发,身材矮小,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做过手工精修的人。
他进工坊之后先看了十分钟环境。
然后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件已经完成的长风叶片。
他没用千分表。
直接用手指触摸型面。
闭着眼,摸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睁开眼,看着我。
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说:“田中先生说——这是他五十年来摸到过的最好的叶片型面。”
我看着他。
“田中先生来这儿做什么?”
翻译转述了他的话。
“三菱重工正在研发下一代商用航发的涡轮叶片。目前遇到了型面精修的技术瓶颈——Ra0.06是他们实验室的极限。他们希望跟远精工进行技术合作。”
日本人来找我合作。
全球最顶级的制造企业之一,承认在型面精修这个领域,不如一个中国的四人起步工坊。
“合作的具体形式是什么?”
“三菱愿意提供全套自动化精修设备和工艺参数,交换远精工的手工精修技术经验。”
交换。
他们要的东西很简单——我的手艺。
我的手感、我的经验、我用手指判断晶格取向的方法。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三菱自己心里有数。
“抱歉,田中先生。远精工的核心技术不对外输出。”
翻译转达之后,田中秀一看着我看了五秒。
他又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说:“田中先生说——他理解你的选择。但他个人非常敬佩你的手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属片,表面打磨得像镜面一样。
递给我。
“这是田中先生五十年前做的第一件样件。他说送给你,作为匠人之间的礼物。”
我接过来。
金属片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日语,翻译说是“手以载道”。
我把它放在师父留给我的那套工具旁边。
工坊里突然很安静。
两个国家的手艺人,隔着语言和年龄,在一间厂房里对视了几秒。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说完了。
第24章
长风项目进入批量阶段后,远精工的年营收突破了两千万。
从一万二到两千万,用了一年零四个月。
我用利润中的一部分在高新区买了一套三居室。
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搬家那天,我妈从老家赶来,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远儿,这房子多少钱?”
“妈,别问了。够住就行。”
“你表叔的建材店还想让你去呢——”
“妈。”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就跟你爸说了,远儿出息着呢,他偏不信。”
师父也来了。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坐,在阳台上站了站,看了看窗外的城市。
“不错。”
“师父,留下来住几天。”
“不了。回去了——工具箱里还有几件东西要收拾。”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做了一辈子的手艺人,最怕两件事——手废了,和没有传人。”
他看着我。
“你不用担心第二件。”
师父走后第三天,一个消息从行业里传来了。
瑞昌精工的郑凯瑞因欺诈供货案被正式逮捕。
钱志远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罚款一百二十万。
王磊从瑞昌离职后,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一个普通技工的反思》。
文章里提到了我。
“我曾经的同事宋远,在天辰干了十年,我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他走的时候我还笑话他——一个磨叶片的,出去能干什么?现在想想,他磨出来的东西,养活了整个天辰。而我连他手艺的十分之一都学不到。”
这条长文在行业圈子里转了一圈。
有人截图发给我。
我看了一遍。
没任何感觉。
人已经走过了需要别人认可的阶段。
小孙倒是有反应。
“宋哥,王磊这算道歉了吧?”
“算吧。”
“你就一点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说我搓澡的时候我没生气,他现在道歉我也没什么高兴的。”
我拿起一件叶片。
“别想这些。你今天的任务——做一件长风叶片,目标Ra0.052。”
“0.052?上次我做了0.054——”
“差两个丝。差两个丝有可能是一条人命。做。”
小孙深呼一口气,回去磨了。
这天下午,航科的顾平来电话了。
“宋远,有件事跟你说——国家人力资源部发了一份文件,关于评选'大国工匠'年度人物。”
我手顿了一下。
大国工匠。
“航科推荐了你。张总工亲自写的推荐信。”
“我不太喜欢——”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这个称号代表的是整个行业对你技术水平的最高认可。而且——”
顾平停了一下。
“林院士也写了推荐信。”
两位院士级别的专家推荐。
一个技校毕业、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工人。
“评选什么时候?”
“下个月在北京举行颁奖典礼。你必须去。”
顾平加重了“必须”两个字。
我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叶片。
“去。但颁完奖我就回来。工坊里还有活。”
“行。你就是这个脾气。”
他挂了电话。
小孙从角落探出头。
“宋哥,我听到了——大国工匠?”
“听到了就接着磨你的,别偷听。”
“我没偷听!你开的免提——”
“那就关门磨。”
小孙缩回去了。
但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国工匠……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大国工匠……这得多打脸啊……”
第25章
“大国工匠”颁奖典礼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
全国一共评选了十位。
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上台之前,后台化妆间里有记者来采访。
“宋远先生,您是唯一一位来自民营小微企业的获奖者,其他九位都来自大型国企或军工集团。您怎么看?”
“我只看叶片精度。”
记者笑了。
“您之前在天辰精密工作了十年,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
我想了想。
“年终奖发了八百八十块。挺难忘的。”
记者的笔停了。
“八百八十……?”
“下一个问题。”
典礼上,给我颁奖的是林院士。
“宋远,手工型面精修领域的标杆人物。他用一双手做到了自动化设备做不到的精度,为中国航空发动机关键零部件的国产化做出了重要贡献。”
掌声持续了很久。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刺得眼睛有点疼。
台下坐着几百人——院士、将军、企业家、媒体。
但我只看到了一个人。
师父赵德正。
他坐在观众席的第五排,穿了件平时不太穿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六十七岁的老人。
他在冲我微微笑。
我在台上站了几秒,没说获奖感言模板里的那些话。
只说了一句。
“这个奖应该给我师父。没有他四十年前开始磨的那些叶片,就没有今天的技术传承。手艺这个东西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代一代人磨出来的。”
台下又响了一片掌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满是旧伤的痕迹,指纹模糊,茧子厚实。
这双手值多少钱?
马建国觉得值八百八十块。
钱志远觉得值两千万。
三菱重工大概觉得值上亿。
但对我来说——
这双手是我的命。
不卖。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有一个人在出口等我。
天辰精密的贺文斌。
他没穿西装,穿了件普通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
“宋远,恭喜。”
他把花递给我。
“这次我只是来祝贺的,不谈生意。”
我接过花。
“贺总,你是这一年多来第一个送我花的人。”
他笑了笑。
“我后悔当初说你会后悔。你不会后悔。”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人民大会堂。
“天辰精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犯过的错,已经没办法弥补了。”
他伸出手。
“宋远,以后合作。”
这一次,我握了。
第26章
“大国工匠”的称号带来的影响远超我的预料。
全国媒体开始报道远精工的故事——“从八百八十块年终奖到大国工匠”,这个标题上了好几家主流媒体的头条。
一夜之间,无数人知道了我的名字。
电话被打爆了。
采访邀请、企业合作、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资、甚至还有人想给我出书——《一双手的逆袭》。
我全推了。
出书那个想了两秒也推了。
但有几个邀请没办法推掉。
第一个,航科集团正式聘请我为特聘技术顾问。
不是全职,是兼职——每月去航科总部两天,参与关键项目的技术评审。
年薪另算。
第二个,两所985大学的机械工程学院邀请我做客座讲师。
“宋工,您的实践经验对学生来说太宝贵了。不用讲理论,就讲您磨叶片的故事就行。”
我答应了一所。每学期去两次,给研究生讲手工精修的实操经验。
第三个,国家人力资源部邀请我参与编写行业标准——《航空发动机叶片手工型面精修技术规范》。
这个必须答应。
因为这件事意味着——我那些存在脑子里的经验,将变成全行业通用的技术标准。
远精工的技术,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
而是属于整个行业。
同时,远精工的业务继续膨胀。
团队扩到了二十二人。
精修线上十个人,其中小孙和另外两名工程师已经能独立完成WZ-16和天璇的精修——精度稳定在Ra0.08以内。
长风叶片依然由我和小孙两个人做。
小孙的长风精度终于稳定在了Ra0.050。
达标。
那天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长风叶片你也可以独立做了。”
小孙愣了三秒。
“宋哥,你终于夸我了。”
“这不算夸。这是客观评价。”
“夸!这就是夸!”
他激动得在工坊里绕了两圈。
老刘在旁边看着笑。
“远哥,小孙这孩子跟你学了一年多,从当初的0.42做到现在的0.050——提升了快十倍,全靠你带。”
“不是全靠我,他自己的努力占七成。”
“你就这么不爱承认自己的功劳。”
“承认了又怎样?涨工资?”
老刘乐了。
远精工的年营收在第二年突破了三千五百万。
扣除所有成本之后的净利润超过一千五百万。
我给全员发了年终奖。
不是八百八十。
最低的也有五万块。小孙拿了十万。老刘拿了八万。
发完年终奖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坊里。
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了一张一年半前的照片——老刘发给我的天辰年终奖截图,隔壁部门人均二十二万。
然后看了看今年远精工的利润表。
两个数字对比。
我没笑。
也没感慨。
只是觉得,那八百八十块钱,是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
因为它买到了一个教训——
别把你的价值交给不懂你的人来定义。
第27章
远精工成立的第三年。
公司已经搬进了高新区一栋独立的工业厂房——一千二百平,干净整洁,车间里恒温恒湿。
团队三十一人。
营收预计突破六千万。
航科的战略合作协议续签了三年。
天璇、WZ-16和长风三个项目全部稳定运行。
另外还新增了两个型号的叶片精修业务。
远精工已经是航科供应商名录里排名第一的精修企业——不是因为规模最大,而是因为精度最高。
这一年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
马建国。
有人在城中村的一个汽车修理铺看到了他——穿着灰蓝色的工服,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
照片传到行业群里,有人截图发给我。
“远哥,你看看这是不是马建国……”
照片里的人胖了些,头发稀了不少。
是他。
我看了两秒。
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
一个给自己最好的员工发八百八十块年终奖的人,最终活成了这个样子。
因果而已。
第二件。
钱志远。
缓刑期间,他在一家小工厂当生产顾问——月薪六千。
据说头发全白了。
有一次他的儿子到处找人帮忙减刑,找到了一个跟我有交集的人。
那人问我:“宋总,钱志远的儿子想请你帮忙说说情——”
“跟我没关系。”
我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第三件。
王磊。
王磊在社交平台上发完那篇自我反省的文章之后,去了一家三线城市的小工厂做普通工人。
有一次他私信联系我。
“远哥,我知道你肯定看不起我。但我想问——你那边还招人吗?”
我回了一句。
“招人条件你知道——精度到Ra0.2以上考虑。你做得到吗?”
他没回复。
做不到。
他永远做不到。
不是手不行,是心不行。
一个觉得磨叶片跟搓澡一样的人,永远做不到极致精度。
因为精度来自热爱。
你不热爱一件事,你的手就不会为它颤抖。
第三件事之后,我不再关注天辰的任何人。
他们是我人生前三十三年的注脚,不是后半生的主题。
远精工的主题只有一个——更高的精度。
这一年,我做出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最高精度——Ra0.038。
一件长风叶片。
千分表读数停在那个数字上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深夜的车间里看了很久。
0.038。
全球手工精修的历史纪录。
我拿起手机想给师父打电话。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深夜两点了。
师父年纪大了,不能打扰他睡觉。
明天再说。
放下手机。
但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嗡嗡响了一整夜。
0.038。
还能不能更高?
不知道。
但一定会试。
第28章
0.038的纪录保持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磨了将近四十件练习毛坯,都没能再突破。
手指的触感已经接近人体感知的极限了——0.04以下的粗糙度差异,连指纹都快感觉不出来了。
师父来工坊看过一次。
他摸了摸那件0.038的叶片,放下了。
“够了。”
“师父,您觉得到极限了?”
“不是到极限了。是到了一个阶段。”
他看着我。
“手工精修的极限不是你一个人的极限——是人类手指的极限。你想再往前走,就不能只靠手了。”
“您的意思是——”
“把你的手感教给机器。”
我怔了一下。
师父这个人,一辈子不信机器,嘲笑自动化设备是笨铁疙瘩。
现在他让我教机器?
“师父,您不是说自动化做不出手工的精度吗?”
“做不出,是因为自动化的人不懂手工的手感。但如果懂手感的人来设计自动化——那就不一样。”
他指了指我的手。
“你的手是传感器。你能感知到千分表都量不准的东西——材料的微观应力、晶格的偏转方向、金属的疲劳状态。这些东西如果能转化成数据,写进程序——你一个人的手艺就能变成一万台机器的能力。”
我坐在那里,像被闪电劈了一下。
师父说的对。
远精工的瓶颈不是市场、不是资金、不是人才——是我一个人的双手。
我做到了0.038,但全国能做到0.1以内的人不超过十个。
如果我把“手感”变成“数据”,让机器也能理解叶片型面的微观世界——
那远精工就不再是一个手工作坊。
而是一家改变整个行业的技术公司。
那天晚上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顾平。
“顾部长,航科有没有做过精修工序的智能化研究?”
“有。我们的研究院一直在做,但进展缓慢——核心问题就是手感的数字化,没人做得出来。”
“如果远精工来做这个课题呢?”
顾平沉默了三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想把手工精修的经验转化成智能算法——用传感器采集我磨叶片时的力度、角度、速度、温度等全部参数,建立模型,再用模型去控制自动化设备。”
“这个课题——”
“航科出设备和研究经费,远精工出技术经验和核心数据。联合攻关。”
顾平又沉默了五秒。
“我去跟张总工汇报。”
第二个电话打给周逸。
“周总,远精工需要新一轮融资。”
“多少?”
“三千万。用于建设智能精修实验室和算法团队。”
“估值呢?”
“你出三千万,我出让百分之十的股份。估值三个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三个亿?上次是三千三百万。一年半翻了十倍。”
“产品翻了,利润翻了,客户翻了。估值自然翻。”
“老宋,你这个人——数据永远比嘴好使。”
他笑了一下。
“三个亿,成交。”
第29章
远精工成立五周年。
公司搬进了高新区产业园的一栋独立大楼——三千平的厂房加一千平的办公楼。
团队六十八人。
其中精修工程师十八人,研发团队十五人,管理和后勤三十五人。
年营收一亿两千万。
净利润四千万。
航科的战略合作框架再次升级——从“战略供应商”升级为“联合技术研发中心”。
智能精修实验室经过两年攻关,终于有了重大突破。
我们用一百二十多组传感器采集了我在精修过程中的全部参数——每秒钟记录三万次力度变化、角度偏移、进给速度和温度分布——总共积累了超过一百万组训练数据。
基于这些数据,研发团队训练了一套智能精修控制系统。
第一次用这套系统控制自动化设备做出来的叶片,精度——Ra0.055。
不如我手工做的,但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手工精修师的水平。
这个消息在行业里引发了震动。
张明哲亲自来看了演示之后,说了一句话。
“宋远把自己的手艺教给了机器。这件事的意义——可能比他手工做到Ra0.038更大。”
但这套系统只是第一代。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依然每天亲手磨叶片。
因为每一次手工精修的数据,都是系统迭代的原料。
我的手不是在被机器取代——而是在教机器成长。
五周年的庆祝活动在工坊里办的。
没有酒店,没有排场,就在车间里摆了几张桌子。
到场的人不多——团队的核心成员,周逸,顾平,还有师父。
师父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小孙代表团队发了个言。
“我五年前跟着宋哥的时候,精度是0.42。现在我能做到0.048。但比起宋哥——”
他看了我一眼。
“他永远是那个最先到工坊、最后走的人。”
大家鼓了一圈掌。
轮到我了。
我站在那里,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小孙,林凯,老刘,还有那些从技校招来一件件培养出来的年轻工程师。
六十八个人。
五年前是一个人。
“五年前有人跟我说,出了天辰,以我的条件,最底层都不够格。”
大家安静下来。
“后来事实证明——最底层的人,磨出了最高精度的叶片。”
我笑了一下。
“所以别让任何人定义你值多少钱。你自己磨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你的价格。”
师父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杯子。
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眼圈有点红。
活动结束之后,我把师父送到车上。
“师父,回去好好歇着。身体要紧。”
“我六十七的时候你就说这话,今年我七十二了,你还说这话。”
“那您就活到一百二。”
师父笑了。
“活到一百二干什么?”
“看我把0.038再往前推。”
他拍了拍我的手。
“推不推得过去,都够了。你比我强——不是手比我稳,是心比我稳。”
他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目送。
五年前那个拿着八百八十块走出天辰的人,现在在一座亮着灯的工厂门口看着师父的车远去。
灯光打在招牌上。
远精工。
三个字。
一万二起家。
一双手打天下。
第30章
十年后。
远精工已经不是一家工坊了。
它是全国最大的航空叶片精修企业,也是全球唯一实现“手工经验驱动智能精修”的技术公司。
总部在高新区一栋七层的独立大楼里。
员工从我一个人变成了三百多人。
年营收从那年的四万块变成了八个亿。
巧了。
天辰精密当年丢掉的WZ-16合同,一年八个亿。
现在远精工一年做八个亿。
命运兜了个圈,数字对上了。
智能精修系统已经迭代到了第四代——自动化设备在系统控制下可以做到Ra0.042,虽然还没超过我的手工极限0.038,但已经是全球最高的自动化精修精度。
小孙现在是远精工的技术副总。他的手工精度稳定在Ra0.044,全国排名第三。
排名第一的还是我。
第二名是他带的一个徒弟——二十六岁的女工程师,叫周楠,做到了Ra0.041。
远精工的技术标准——那份我参与编写的《航空发动机叶片手工型面精修技术规范》——已经成为国家标准,全行业通用。
师父赵德正在七十六岁那年走了。
走的那天很安静。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合上了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候的他,站在一台老旧的抛光机旁,手里举着一件叶片,对着镜头笑。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回到工坊,磨了一件叶片。
不是为了订单,不是为了纪录。
就是磨一件。
从傍晚磨到凌晨。
千分表稳稳停在一个数字上。
Ra0.035。
新纪录。
我把叶片放在师父留给我的那套工具旁边。
旁边还放着田中秀一送的那块金属片——“手以载道”。
四十三岁。
技校毕业。
八百八十块年终奖。
一万二起家。
我叫宋远。
远精工的“远”。
手艺人的命,就是一个字。
磨。
磨到别人看得见你为止。
磨到别人看不见你也无所谓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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