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十二章
“婉清。”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梦里传出来。
“嗯。”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值得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一点。她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像刚坐下,好像刚喝完第一杯茶,好像刚握住他的手。但已经十一点了。新的一年,快来了。
“顾明慎,”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她看到那亮底下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克制,是一种更深的、更老的、更重的东西。是等待。是三年的、一千多个日夜的、从重庆到上海的等待。
“婉清,”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没有。”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看着她,“你的眼睛很好看。在重庆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那时候,我们是假夫妻。说这种话,不合适。”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也不合适。但我不管了。”
她笑了。这是她到上海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像面具一样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忍不住的笑。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笑,在除夕夜的灯光里,在电暖炉的红光里,像两个傻子。
窗外,钟楼敲了十一点半。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但法租界的灯火暗了一些,大概很多人已经睡了。明天还要上班,新的一年,也没有什么不同。但对她来说,新的一年,不一样了。因为他抱过她了。因为他叫过她婉清了。因为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这些事,在平常的日子里,什么都不是。但在这里,在1943年的最后一天,在敌人的心脏里,在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面前,这些事,是全部。
“顾明慎,”她说,“你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下。“你看了?”
“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就看了吧。”
“你写了很多。”
“嗯。”
“你写,‘她还在,这就够了’。”
他没有说话。
“你写,‘我决定把她调来财政局。不是想天天看到她。是——她一个人在档案室,太危险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写,‘她没看见我。我站了很久。转身离开。还不是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婉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等了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站在窗外看了我十分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调我来财政局,不是为了同乡照顾,是为了保护我?”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一点三刻。新的一年,快到了。
“因为,”他说,“我怕你知道了,会走。”
“走?走去哪里?”
“离开财政局。离开我。去做更危险的事。”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出事,怕你像林晚一样——怕有一天,我站在窗外,看不到你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今天她哭了太多次。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老陈说过,干这行的人,不能哭。哭会让眼睛肿,眼睛肿会被人注意到,被人注意到会暴露。但她忍不住。她在他面前,好像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像苔藓一样活着”,都失效了。她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被等了三年、被保护了三年、被写在日记里三年的人。
“顾明慎,”她说,“我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
“至少现在不会。”她握紧他的手。“我有事要做。你也有事要做。等我们做完这些事——”
“等我们做完这些事,”他接下去,“你还会走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她想起那封信,想起他写的那些话——“若有一天再见,我希望是在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不会了。”她说。
他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重庆的时候一样。眉头舒展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看着他笑,觉得这三年的苦,好像都值了。
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二点。
“当——当——当——”钟声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新的一年来了。1944年。她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比去年更危险,也许会比去年更苦。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不是一个人了。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也站起来,跟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法租界。灯火比刚才更暗了,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远处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蓝的,在夜空里明明灭灭。街上有巡逻的日本宪兵,皮靴踩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和钟声混在一起。
“婉清。”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之后,做什么?”
她想了想。“回湖州。看看老家的宅子。然后——也许去教书。”
“教什么?”
“国文。教孩子们念诗。”
“念什么诗?”
“闻一多。徐志摩。林徽因。”
他笑了。“你还念那些诗?”
“嗯。你呢?战争结束之后,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也许开一家书店。”
“书店?”
“嗯。卖书。也卖茶。客人来了,可以坐下来喝一杯,看看书。”
“卖什么书?”
“什么书都卖。闻一多、徐志摩、林徽因。还有——”他看着她,“还有你的诗。”
“我没有诗。”
“你有。你在重庆的时候,每天晚上念的那些,就是诗。”
她低下头,笑了。窗外,日本宪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皮靴踩在路面上,咔咔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街角出现了一队人,五六个日本兵,手里拿着枪,押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手被绳子绑在背后,踉踉跄跄地走着。一个穿灰色棉袍,一个穿黑色棉袄。他们的衣服上都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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