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星期四下午,她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他不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然后她看到了那本台历。
翻到了今天这一页,6月15日。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婉清,方案里我留了三处漏洞。一处是资金,一处是物资,一处是人员。资金漏洞能让大约百分之十的黄金留在上海。物资漏洞能让一批药品不被运走。人员漏洞——我还没想好。”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没有锁起来,没有藏在保险柜里,就放在桌上,用台历压着,露出一角。
他知道她会来送文件,知道她会看到。他故意留给她的。告诉她,他在做什么,他做到了哪一步,他还需要什么。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人员漏洞,可以留名单。那三千人的名单。”然后把纸条放回去,用台历压着,露出那一角。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再去送文件的时候,纸条还在。台历压着,露出那一角。但上面的字变了。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两个字:“好。顾。”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一个字。他答应了。
他会在方案里留人员漏洞。把那三千人的名单藏起来,或者销毁,或者转移。
让渡边找不到他们,让日本人抓不到他们。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拿起笔,在“好”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谢谢你。沈。”然后她把纸条放回去,用台历压着,露出那一角。她转身走了。
那本台历,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络方式。不见面,不说话,不写信。只是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你写一句,我写一句。像两个在黑暗中的人,隔着墙,用手指敲出摩尔斯电码。嘀嗒,嘀嗒。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在做。你也一样。
渡边催得很紧。
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进度。顾明慎每次都说“还在做”,渡边就说“快一点”。他不说“为什么”,不说“来不及了”,只是说“快一点”。
但顾明慎知道,不是来不及了,是战争快结束了。
他在赶时间。赶在战争结束之前,把上海的钱拿走,把物资运走,把名单上的人处理掉。
他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他知道,他要抢在渡边之前,把那三处漏洞做好。一处资金,一处物资,一处人员。
资金漏洞,让一部分黄金留在上海。物资漏洞,让一批药品不被运走。人员漏洞,把那三千人的名单藏起来。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静言每天都在等他的纸条。早上去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本台历。纸条还在,台历压着,露出那一角。
每天都有新的字。
“资金漏洞做好了。大约百分之十二的黄金能留下。”
“物资漏洞做了两处。一批药品,一批钢材。能留下。”
“人员漏洞——名单太长了。我需要时间。”她每次看完,都在下面写一行字。
“辛苦了。”
“小心。”
“我在这里。”像两个在深水里的人,抓着同一根绳子。你拉一下,我拉一下。我还在。你也还在。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顾明慎来找她了。不是在她的办公室,是在阿婆家附近的那个弄堂口。
她刚从城隍庙回来,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
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在她家附近出现。渡边的人在跟踪他,他不能冒险。但他来了,站在她的弄堂口,像三年前在重庆的时候,站在她的楼下,等她回来。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压低声音。
“我有话跟你说。”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去你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好。”
她带他上楼,进了阁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法租界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的霓虹灯在闪。她关上门,站在他身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方案做完了。”他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渡边看了吗?”
“看了。他很满意。”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方案。”
“漏洞呢?”
“他看不出来。资金漏洞,他以为是市场波动。物资漏洞,他以为是运输损耗。人员漏洞——”他顿了一下,“他把名单交给我了。”
“什么名单?”
“那三千人的名单。他让我根据方案,分批处理。先抓谁,后抓谁,哪些人需要特别监视。”他看着她,“名单在我手里。”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等战争结束。交给该交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蓝的,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
“婉清,”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被审判了——”
“你不会被审判。”
“如果呢?”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如果你被审判了,我会站在你身边。”
“你不怕被人说你是汉奸的帮凶?”
“你不是汉奸。”
“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老周知道。组织会知道。等战争结束了,我会告诉所有人,你不是汉奸。你是——你是我们的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茶香、纸墨香,还有一点点烟草味。和重庆的时候一样。三年了,他没有变。
“婉清。”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梦里传出来。
“嗯?”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远处的钟楼敲了十点。
他们站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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