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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泥,不知道在哪里沾的。她盯着那点泥,看了很久。“你不怕连累自己?”

“我不怕。”他说,“对于我来说,你不是累赘。”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沈静言心里起了波澜,有些感动。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他也不再是一个人。他们身后有组织,有同志,有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她不怕了。

不是因为不会死,是因为死了也有人记得。

老陈记得她,书生记得她,老周记得她。

他们会替她活着,替她看胜利的那天。她不需要怕。

“顾明慎,”她说,“我答应你。不轻易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好。”

她转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你也答应我。不轻易死。”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继续走。走进阿婆家的门,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在地下室,苏曼君说:“你们俩,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她笑了。

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没有梦。只有一片安静的、银白的月光。

八月的最后一周,上海下了一场暴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沈静言被雨声吵醒,睁开眼,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

顾明慎给她的那支,拧开盖子,在黑暗中看不到颜色,但她知道它是深红色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今天是星期三。她要去找书生。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撑了一把油纸伞,走进雨里。

霞飞路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她踩着水走,布鞋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经过,车夫披着蓑衣,低着头,跑得飞快。

法国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走到那张长椅旁,坐下来。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溪。三点整,书生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雨衣,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份报纸放在膝盖上。报纸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模糊成一片。

“渡边开始怀疑顾明慎了。”他低着头,声音很低,低得像雨声。

沈静言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怀疑什么?”

“怀疑他在故意拖延。金百合计划的方案,渡边催了好几次,顾明慎每次都说得再等等。渡边等不及了,派了专家来审查方案。”

书生翻了一页湿透的报纸,“东京来的。经济学教授,早稻田大学的。专门研究金融管制。”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审查结果呢?”

“方案没问题。滴水不漏。”书生顿了一下,“但那些专家说,方案‘过于复杂’。很多环节没必要设计得那么繁琐。他们怀疑顾明慎是故意的。”

“渡边信了吗?”

“没有证据。他只能信方案没问题。但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书生站起来,“你告诉顾明慎,小心。渡边这个人,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怀疑。”

书生走了。沈静言坐在长椅上,雨还在下,伞还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她看着那条小溪,想起顾明慎说过的话——“我会在方案里埋地雷。每一个地雷都能拖一到两周。”那些地雷,现在被专家看出来了。

他们看不出那是地雷,但他们觉得“过于复杂”。渡边不懂经济学,但他懂人。

他知道一个人如果不想做一件事,会找各种理由拖延。

他现在怀疑顾明德就是那个人。她站起来,把伞收拢,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身上很疼。她没有跑,只是走。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下午,沈静言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他不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保险柜,深灰色的,半人高。密码她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密码锁上。

她没有打开。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那些数字在指尖的温度。

4,0,3,1,5。她离开他的那一天。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个日子。

也许是因为这一天他失去了她,也许是因为这一天他决定等她,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天他记得最清楚。她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说。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圆盘,比硬币大一点,粘在电话机的底座下面。

窃听器。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她见过这种东西。顾明慎给过她一枚,银叶子的胸针,里面藏着窃听器。

和这个一模一样。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窃听器很新,没有灰尘,应该是最近几天装的。

渡边的人来过他的办公室,趁他不在的时候,把窃听器粘在电话机下面。

他们以为他不会发现。他们不知道,他给过她一枚一样的。他太熟悉这东西了。

她没有动那个窃听器。不能动,动了,渡边就知道他发现了一不能让他知道。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渡边在他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他会在电话里说什么?渡边会听到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在办公室打电话了。

那天晚上,顾明慎来找她了。

不是在她办公室,是在阿婆家附近的那个弄堂口。

她刚从城隍庙回来,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他的衣服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压低声音。

“有话跟你说。”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你那里方便吗?”

她犹豫了一下。“好。”

她带他上楼,进了阁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她关上门,站在他身后。

“渡边在我办公室装了窃听器。”他没有回头,“电话机下面。”

“我看到了。”

“还有我家里。客厅、书房、卧室——三个。”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今天下午发现的。书架上的书,有一本被挪过了。位置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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