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
她把手缩回被窝——大冷天,被子外头待不住。手指冻得发僵,搓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搁着棉袄隔着棉被,慢慢热起来了。
她想起那碗汤圆,芝麻馅的,吃进嘴里又烫又甜。阿婆每年年底都做。
从她住进来第一年开始,每年都做。她问阿婆累不累,阿婆说做几个汤圆累什么,又不比当年了,当年一个人包几百个。
沈静言不知道几百个是多少。反正她是从没见过阿婆包几百个汤圆,只见过灶台上一个碗,碗里漂着六颗。
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八颗,前年十颗。越来越少。阿婆说吃不完浪费了。其实不是吃不完。
她不知道怎么从顾明慎的嘴唇想到阿婆的汤圆,又从阿婆的汤圆想到那条弄堂,从弄堂想到老陈,从老陈想到那间破庙。
那年的冬天,重庆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雾。每天早晨睁眼,窗外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老陈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雾里一明一灭。
她问老陈——“春天什么时候来?”老陈说快了。她说还要多久?老陈没说。
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快了。你等着。等雾散了,就是春天。”
雾散了,春天没有来,来的是一纸调令,上海,财政局,一个人,三年。
她不知道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日复一日,整理文件,归档,写报告。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听邻居吵架听阿婆说菜价,听收音机里日语广播沙沙地响。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过到战争结束,过到胜利,过到她老了,回湖州,一个人住老宅子,石阶上长满青苔。
然后一纸调令,直到她又走到了那扇门前。
她推门进去,有人抬起头说:“沈秘书,请坐。”那声音像一盆水泼过来,不烫也不凉。她以为她忘了,以为三年足够把一个人从心里清干净。
可是没有,忘了的重新想起来,埋在土里的自己长出来。
像苔藓,你以为它干死了,一场雨浇下来,它又绿了。
她不是沈婉清了。沈婉清是重庆那个晚上念诗的人,是布帘那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是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的人。
她是顾明慎的秘书,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同志,是他等在日历上画圈的人。她不是沈婉清了,说了一百遍不是,他一声“婉清”,全白搭。
她在黑暗中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脸,凉意从颧骨一直走到下巴。她没躲。
她想起今晚顾明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的情形。苏曼君的字,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女人什么字都可以不认得,她那笔字一定认得——向右斜,斜得厉害,像一个人着急赶路,身子已经往前倾了,脚还没跟上。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只写了“沈静言收”四个字。
苏曼君还在上海?还是在来上海的路上?还是托人送的?沈静言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还活着。活着就会来信。来信就是还没忘记。
她闭上眼。苏曼君的脸浮上来——灰布棉袄,蓝布头巾,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瘸一拐地走进雾里。
没回头。走的那天也没回头。她们都没回头。顾明慎也没回头。
平安夜那晚他走出弄堂口,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像平常下班跟同事道别一样。
所有人都不回头。就她总回头。所以每次都是她看他们走。
她把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喘不过气了又拉下来。
外面的光还是那样,不亮也不暗。不知道几点钟了,大概很晚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幅画,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贴在墙上贴了好几年了。
画上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着脸,手里拿着一朵花。
看不清是什么花,油墨褪色了,花瓣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
沈静言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那女人永远不会老。
永远侧着脸,永远拿着那朵不知道什么花。她不会知道有人在黑暗里看着她。
看了几年了,她只是笑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开心,光是笑了。
沈静言翻过来。枕头底下那把枪硌着左边后脑勺。她没有挪,她翻到右边,那把枪硌不到了。
可她右边有个东西,毛茸茸的。摸了一下,是棉袄的毛领子,袖口被压得扁扁的。她把它推到枕头上面去了。
窗外亮了一点,不知道是天要亮了,还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半只手掌对着窗户的方向。那点光落在手心里,什么都照不见。只是黑一点灰一点的区别。
她攥起拳头,把手缩回被窝。冷风顺着袖口钻进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想,明天还要上班。王美珍大概又要穿那件枣红色棉袄,大概要问她口红什么色号。
她要怎么回答?不能说别人送的,也不能说自己在哪买的。
王美珍话多,话多就不安全。要说忘了,或者不记得了。
王美珍不会追问,她不是那种人。她就是话多,嘴不碎。
她又想起顾明慎那句话——“愿明年,我们都能活着看见春天。”她没有跟着念。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是不敢接。接了就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她怕自己做不到。
她连明天中午食堂吃什么都不知道,哪敢答应明年春天。
她连下个月的情报能不能送出去都不知道,哪敢答应活着。但她也不愿意让那人觉得自己不信。
她信。信的。
至少这一刻是信的。
远处有炮仗声,比刚才远了,零零星星的。楼下灶台上的水壶不响了,风把晾衣杆上的衣架吹得叮叮当当,阿婆的鼾声又开始一长一短。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从水面往下落——一直落,一直落,落在水底落在泥里,落在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她不动了。
一九四五年,一月一日,凌晨,不知道几点钟。沈静言睡着了。
没有梦。那一年最后的梦已经被偷走了——被一碗面,被一个吻,被一碗汤圆,被一封没有邮戳的信,被一句新年快乐。
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堆着,挤满了像壁橱里的旧衣服,关上门就看不见了。她没关。她就这样敞着门睡了。
又一年了。阿婆给她留了汤圆,汤是甜的。灯是亮着的,人是在的。
炮仗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零零碎碎的,像谁在敲一扇关不严的门。
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沉到底了,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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