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铁匠点了点头。“中央有新的指示。金百合计划的破坏行动要升级，从破坏变成阻止执行——不只是让它失败，是不让它开始。”
沈静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不大，但很亮，炉火映在里头，一跳一跳的。她问他具体怎么做。
铁匠把锉刀放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上面画着简陋的线条，算是地图。他指着图上几个圈。“日军在撤退之前要炸掉四十七个目标——发电厂、自来水厂、码头、桥梁、通讯设施、重要的工厂。这些目标一旦全部炸掉，上海不叫上海了。没电，没水，没路，几十万人没活路。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组织工人护厂队，把关键的设施保护下来。不是跟日本人硬拼，我们没有那个本钱。是用我们的法子——把设备拆了藏起来，把炸药引信拔了，把爆破点的位置改了。等日本人按下起爆器的时候，什么都炸不响。”
沈静言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工人护厂队。有多少人？”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目前能拉起来的，不到两百。”
“两百。”沈静言不知道两百人多还是少。
“两百。分布在十几个厂。人不多，武器更少，但是护厂队不需要跟日本人正面打，他们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炸哪个点。知道这些，就能提前拆设备，拔引信，改爆破点。”
“这些信息在哪里？”
铁匠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口袋。“在顾明慎手里。”
沈静言没说话。她知道。金百合计划的全部方案都在顾明慎手上，包括渡边签字的那份最终版本。
那份文件里有每一个爆破点的具体位置、执行时间、负责人名单。
只有拿到那份文件，才能在日本人动手之前提前布置。
铁匠接下来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组织上要你去找他，拿到全面行动计划——时间、地点、爆破方式，一样不能少。给你五天。五天后，我来取。”他站起来，把那件灰不溜秋的短褂穿上，低头系扣子。
“护厂队那边，我来组织。你把情报弄到手，我就知道哪些厂要先动、哪些地方要派人、哪些机器要先拆。你弄不到，我这两百个人就是睁眼瞎。日本人炸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护？”
沈静言问他，如果顾明慎不肯给呢？铁匠抬起头，从桌上拿起那把锉刀，在拇指肚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皮屑，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把锉刀放下了。
“他是你们的人。你自己判断。”他说完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沈静言没有立刻回阿婆家，她从徐家汇路出来，在街上走了很久。
路边积水的洼地，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裤腿溅湿了半截，她没什么感觉，脑子里在转着事儿。
五天后要交出全面行动计划，只有五天。
顾明慎会给吗？会。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藏着掖着的人。
他用什么给？他从保险柜里把文件取出来，一份一份地抄，抄完放回去，不留痕迹。
以前做过，再做一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渡边盯得紧，松本三天两头往财政局跑，特务机关的人就在门口转悠。
他办公室里有没有窃听器都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人翻过也不知道。
他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文件拿出来、拍下来、送出去？
她走到霞飞路口，停下来了。一家西点店还亮着灯，橱窗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块干裂的蛋糕模型落着灰，圣诞节的装饰早就拆了，玻璃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本店暂停营业”。
她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有点模糊，看不太清。
她在想铁匠那句话：“他是你们的人。你自己判断。”
她不是判断不了，她是下不了手。让他冒这个险，跟亲手把他推到渡边的枪口下，有什么分别？
但如果不让他冒这个险，金百合计划就阻止不了。
护厂队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炸哪一个点。
他们只能干等着，等炸弹响了，再冲进去救人。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她站了很久，一直到西点店里的灯灭了，橱窗玻璃上的影子也没了。她才转身，往阿婆家走。
第二天上午，沈静言去顾明慎办公室送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电话。
她没出声，把文件放桌上，站在一旁，等他打完。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太清是哪几个词，只偶尔有“延期”“天气”“运输”这几个字飘出来。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眉心。
“渡边？”她问。
“不是。”他说，“是松本。催进度。说东京方面等不及了，三月底之前必须完成资金转移的准备工作。我告诉他，东京派来的那个专家还没到，没有他的签字银行不放款。他让我再催催东京。”
沈静言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下面又多了两道黑青，比上个月更深了。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张脸窄了一圈。手指夹着钢笔的时候，骨节比以前更突，像是皮肉在往骨头里缩。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他。
“不是睡不睡觉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户，又移回来。
“婉清，你有事找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静言看着他，喉咙里的话滚了几滚，吐出来了。“金百合计划的阻止执行，需要日军的具体行动方案。时间，地点，爆破点。我只有五天，五天之内必须拿到那份文件。”
顾明慎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钥匙，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去。
密码锁从零到左转到右，嗒嗒嗒嗒六声。锁开了。
他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面盖了一个红章——“绝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全部。资金转移的时间表，设施爆破的点位图，人员处决的名单。”他把钥匙放回抽屉，坐在椅子扶手上，声音听不出什么，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这是渡边上个月给我的最终版本。东京那边批了的，任何人不能改。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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