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160章
“铁匠那边,护厂队组织得怎么样了?”顾明慎问。
“人不多,不到两百。但都是各厂的老人,车钳铆电焊,什么手艺都有。机器拆了藏起来,他们比谁都清楚从哪拆、拆完往哪藏。”
“炸药呢?谁来拆?”
沈静言摇了摇头。“没炸药。他们都是工人,拿扳手的,不是拆雷的。铁匠说了,能拆的拆,拆不了的改位置。反正不能让它们在原处炸响。”
顾明慎没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额头顶着玻璃,大概在往外看。外面那条路上,梧桐树还没冒芽,枝丫光秃秃的。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是霾。
沈静言离开财政局的时候刻意没走正门,从后门那条小巷绕了出去。
那摞图纸在内兜里,硌着肋骨那块,走快一步就戳一下,戳得不疼,但每一下都提醒你在做什么。
铁匠不在修鞋摊——自打上次传完情报之后,那张摊就不在了。
沈静言去了徐家汇路那栋空厂房。铁匠在,正蹲在一台旧机床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什么。
“到了?”他没抬头。
沈静言从内兜里掏出那摞纸,放在机床旁边的工具箱上。
铁匠拿一块油腻腻的破布擦了手,翻了两页,停下了。
不是停下来不看,是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沈静言从他肩膀看过去,那一页是南市发电厂的爆破点位图,一号机组底座,二号机组冷却塔,主控室承重墙。
三个红圈,三个时间,三拨爆破手。铁匠对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过去了。继续看后面的,一张一张地翻。
翻完了,把那摞纸叠好塞进工作服的内兜,从衣兜上那个扣子按了一下,扣死。
“三天之内,”他说,“护厂队的人会全部知道。”
沈静言问他怎么让他们知道。铁匠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一人记一个,多了记不住。南市发电厂的工人,只记发电厂的。闸北自来水厂的,只记自来水厂的。外滩码头的人,只记码头的。记住自己的就够了,别人的不需要知道。”
他站起来,把那块破布搭在机床的摇把上,看着沈静言。他的脸上有一道油污,从左耳根一直抹到下巴颏,像打仗时抹的迷彩。
“你那边,”他说,“准备好了吗?”
沈静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快了。”
“顾明慎呢?”
“他也在准备。”
铁匠把那块布从摇把上扯下来,擦了擦手,又搭回去了。“你们那个约定我听说了。一起撤离,去苏北。”
沈静言没接话。她不知道铁匠从哪听说的,也许是书生传下去的,也许是组织上有人知道的,也许只是他猜的。她没问。
“我要是你,”铁匠说,“我就不跟他约。”
“为什么?”
“因为你约了,他就惦记着。他惦记着,就容易分心。分心,就容易出事。容易出他的事,也容易出你的事。”
沈静言站在那里,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屋顶几块破铁皮被风掀得咣当咣当响。
铁匠把工装扣子系好,从机床底下拉出一个帆布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们约你们的。但自个儿的命,自个儿顾好。”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帆布包的一根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管,走了。
沈静言一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旧厂房里。灯泡吊在天花板上,风吹进来,晃晃悠悠的,把她的影子晃得一会长一会短。
她只是想应该有个盼头的,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有个盼头吗?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影子,影子没有脸,看不出是谁,她转身也走了。
晚上阿婆睡下了。沈静言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水凉透了也没喝。灶膛里没有火,只有余烬,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她在等顾明慎。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说好的——“晚上我去找你。”说这话的时候,他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她懂,不是让她来送文件,也不是让她来汇报工作,是让他来见最后一面的。
她等了很久,灶膛里的余烬从暗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摊死灰。前门响了三下——两短一长。她站起来去开门。
顾明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领子竖着,挡住了半边下巴。手里什么也没拿,他没有迈进门槛,就站在门口。
“进来。”沈静言退后一步让开。
他弯腰脱鞋,把那双黑布鞋并排放在门槛里侧,他的袜子是灰色的,脚后跟那块磨薄了,透出肉色来。
他没去灶台边坐,直接上楼了。沈静言跟上去,指头捏着煤油灯的把手,上楼的时候灯芯晃来晃去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楼梯两边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阁楼里冷飕飕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
顾明慎把窗户推紧了,插销还是插不上,用一张旧报纸叠了几折塞进缝里,风不叫了。
沈静言把煤油灯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顾明慎坐在那把椅子上,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远。
“护厂队那边,”沈静言说,“铁匠说了,三天之内全部通知到位。拆的拆,改的改。能救多少算多少。”
顾明慎点了点头。“我这边的东西也差不多了。资金转移的方案,他们已经开始执行了。第一个漏洞——汇率换算那个,今天上午银行那边就卡住了。两个汇率对不上,他们查了半天找不到原因,打电话来问我。我说东京专家没签字,不归我管。”他顿了一下,“渡边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沈静言等着他说下一句。
“设施的爆破点,有三个地方的炸药用量是错的。不是少,是多。用多了提前爆,他们的工兵一接上起爆器就得炸。炸那几个兵,炸不了厂房。我已经让松本把炸药运过去了。他信了。”
还有人员处决名单——名单被多印了几份,分送到不同的执行单位,每个单位的名单上人还不一样。
有人在这个单位要处决,在那个单位却只是监视。等他们发现矛盾的时候,还能找谁核实?顾明慎不接电话,渡边不出面,松本也弄不清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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