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63章
“还有,外滩码头的货船,‘春日丸’装黄金,‘丰浦丸’装外汇,‘新田丸’装文物古董。三条船的停泊位置、装船时间、押运部队番号全在这。你让他把护厂队懂码头装卸的人派到那边去,不用动手,盯着,看他们箱子搬上哪条船记下来就行。等仗打完了,这些东西还得追回来。”
沈静言又把这几行字记下了。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二十号,”顾明慎说,“凌晨四点,钱开始装船。天亮之前,资金全部运走。设施爆破在二十号夜间到二十一号凌晨分批进行,第一批是发电厂和水厂,第二批是码头和桥梁,第三批是工厂。人员处决穿插在这些中间。”
他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末子从杯盖的缝隙里漏出来,浮在嘴边,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二十号白天我必须在办公室。渡边盯得紧,我不能不在。下午四点,我离开财政局,回家收拾东西。六点以前,到阿婆家。你在那等我。”
沈静言没接这句话。她把本子合上钢笔插回笔筒,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昨天剩的干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顾明慎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很久。沈静言把剩下那半块用纸包好,搁在他茶杯旁边。
他那边忙,她也忙。各自忙着把对方可能活不成的那条路先备在自己的身上。
他没有多的交代了,他把茶杯端起来一口喝干剩下的凉茶,抹了一下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沈静言坐在椅子上听见他的脚步声经过走廊往他那屋走,皮鞋踩在磨石子地面上,咯、咯。
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了。她翻开笔记本从本子后面撕下来一页纸,在上面划拉了几行字,明儿一早要交代给铁匠的是拆设备的时间、地点、注意事项。
值班表排得密密麻麻,一个字扣一个字。写完之后塞进大衣内兜,又加了一句。
最后加了一句——“二十号下午六点,阿婆家等我。”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折好跟护厂队的情报塞在一块儿了。
晚上回到阿婆家,沈静言把抽屉里的针线盒翻出来,挑了一根最粗的针,穿上线。内兜的线缝裂开一道口子,不大,一截小指那么长,但东西掉下去就没底了。
她从里面翻,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一块布头。阿婆在灶台底下有一捆碎布,打补丁用的。
她下楼去灶台底下翻了翻,找了一块藏青色的旧棉布,跟大衣颜色差不多,按在内兜的裂口上,针从内往外扎穿布料再扎进来,一下一下的,缝得歪歪扭扭,不密实,但牢靠。线头多留了几个疙瘩,扯不开了。
阿婆问她缝什么,她说不小心刮破了。阿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绗针脚歪歪斜斜的,阿婆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把针线拿过去,把那道口子重新缝了一遍。
针脚不大,匀匀的,密密的,比缝纫机走得还平整。缝完了线头在布面上打了个结,掐断了。
“好了。”阿婆把针线递回给她。
沈静言摸了摸那个内兜,硬邦邦的,结实。
“阿婆,二十号那天晚上,”她说,“我出趟门。可能晚点回来,也可能——”
阿婆没让她把这句话说完,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晚点回来我给你留着门,早点晚点我都给你留着。”沈静言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晚点回来的事,是也许回不来了的事,但那嘴又给东西糊上了。就是说不出,没那个劲。
她上楼,在阁楼里把那几样东西从墙洞里取出来——钥匙、本子、信。
老周的钥匙在老陈的钥匙旁边。红本子压在钥匙底下,封面那个“中国共产党党章”几个烫金的字在煤油灯下闪着光。
她翻开扉页,上面那两行钢笔字,翟长庚,然后是另外一行,安好。她看了又看,合上了,搁在脸旁边。
她躺下来了,枕头底下那颗硬邦邦的金属不在。枪不在了,在顾明慎怀里。
枕头底下只剩下那管口红,她没拿出来。闭上眼睛,心里头什么东西晃来晃去,像那盏还没拧灭的煤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的,不灭,也不亮,就那么悬着。
她听见阿婆在灶台前走动,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也许是怕吵她睡觉;也许吧。
那点轻微的脚步声在楼梯底下的那块空地上转了几转,停了,灶间的灯熄灭了。
黑暗从门缝底下漫上来,一直漫到阁楼的窗口。
二十号。她把这数字在心里念叨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一九四五年三月,南市,第三仓库。
小周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嘴一张一合,喘不上气,周围全是空气,可那空气不是他的。
他刚到第三仓库的时候,以为只是暂时的。渡边说了,去南市,第三仓库,缺一个保管员。
他去了,仓库在黄浦江边上,一溜低矮的灰砖房,墙根长满青苔,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硬纸壳糊着,纸壳被雨淋烂了,风一吹呼嗒呼嗒响。
他分到一张行军床,铺盖没有,从旧货堆里翻出两条发霉的毯子,搭在床板上凑合睡。夜里老鼠从墙角窜过来窜过去,吱吱叫,他拿鞋砸,砸不着,老鼠不跑远,蹲在暗处,两只绿豆眼盯着他,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等他回财政局?等渡边想起他?等人来叫他回去?谁也没来。
第一天,没有人来叫他。第一周,没有人来叫他。第一个月,还是没有人来叫他。
仓库里堆着陈年的旧物资,棉纱、布匹、轮胎,落满灰,老鼠啃得乱七八糟。他的工作是登记进出库的单据。
三天来不了一张单子,有时一个星期都没人来。他坐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前头,翻开账本,钢笔没水了,他拧开墨水瓶,墨水剩个底儿,干了,结成黑乎乎的一坨。
他拿起墨水瓶在桌面上磕了几下,磕不出动静,把瓶子口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子酸臭味。
他想起在财政局的日子。不算好,但至少每天有人跟他说话。
档案室有窗户,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桌上有茶杯,去茶水间能倒到热水,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食堂没有。这里是南市,南市有食堂,那个食堂跟猪圈差不多,大锅菜一锅炖,白菜帮子切得跟巴掌一样大,嚼起来咔哧咔哧响,像啃树皮。
他咽不下去,端到泔水桶旁边拨拉几下倒了。倒完了又心疼,心疼也没用,再端就没有了。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36393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