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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166章


渡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一盆松树盆景。

松树不大,长在一个紫砂盆里,枝干虬曲,叶子剪得齐齐整整。

他没穿和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常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周文彬。”他说。

“机关长。”小周站着,没敢坐。

渡边把那把小剪刀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那盆松树他大概修了很久,桌面上落了一层碎松针。

“你的信,我收到了。”他说。“照片是哪来的?”

小周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是我在财政局的时候,从沈静言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来的。我用微型相机拍了。原件我没动,还在她那。”

“她不知道?”

“不知道。”

渡边把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举在小周面前。黑白的,边角有点模糊。

顾明慎和沈静言肩并肩坐着,表情严肃,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民国二十九年春,重庆。”渡边念着背面的字。“一九四〇年。五年前。他们在重庆就认识了,结过婚。”

小周赶紧点头。“机关长,我说过,他们两个的关系不简单。沈静言是共产党。她混进财政局,就是冲着顾明慎去的。顾明慎利用职务之便帮她窃取机密情报,金百合计划的方案为什么一再延期?都是顾明慎在搞鬼。”

渡边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着。他低下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这张照片上的日期,一九四〇年三月。那时候顾明慎的妻子林晚还活着。他不可能跟沈静言结婚。”

小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但他们确实在一起——”他努力用词,“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机关长,您只要留意就行……”

“留意什么?”渡边把照片丢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小周。“你让我留意顾明慎?我一直在留意。你让我查沈静言?也查过了。查来查去,你拿不出任何证据。现在又拿一张五年前的照片来——”

“机关长,这张照片就是证据。他们早就认识,一直瞒着所有人。沈静言调到财政局,是顾明慎亲手操办的。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同乡?因为她是业务熟练的秘书?不是,因为他是他——”他卡住了,攥紧拳头,“机关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财政局,我一定抓到他们的把柄。”

渡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晃,枝丫上什么也没长。

“周文彬。”他背对着小周。“你说沈静言是共产党,你没有证据。你说顾明慎帮她窃取情报,你也没有证据。你有的,是一张五年前的照片。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两个人在重庆同过事,拍过一张合影,又怎样?”

“可那上面写的是结婚照——”

“上面写的是‘民国二十九年春,重庆’。没有写‘结婚’两个字。你想怎么解释,随你。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况且就凭这一张照片能代表什么?”

小周站在那里,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机关长,我……”

渡边转过身,看着他,那个目光不凶,甚至不带多少情绪。可小周在那道目光底下浑身发硬,连舌头都僵了。

“你走吧。回你的仓库。不要再来了。”

渡边把那盆松树盆景端起来,放到窗台上。小剪刀搁在盆沿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小周站着。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山本站在门口等。

小周低着头,从那扇门里退出来,沿着走廊一步一步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咯吱。院子里的风吹过来,纸灯笼在头顶晃了几下,没有声响。

他走出铁门,走到街上。车开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路边。

风从他袖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天,太阳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里,低着头,往南市的方向走了。

那包烟抽完了,口袋里一个子儿没有,连坐电车的钱都凑不够。他只能走。走回去。

沈静言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王美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小姐,特务机关送来的。”沈静言接过信封,没拆,等王美珍出去了才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几行日文和中文,大意是:请顾明慎局长及沈静言秘书于三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到日本上海特务机关会议室参加经济形势汇报会,落款是渡边一郎。

沈静言拿着那张纸去了顾明慎办公室。

顾明慎在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静言以为那张纸上还有什么别的内容。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两下。他那个动作不是思考,是确认。

“十八号,”他说,“后天。”

“你去过这种会吗?”沈静言问。

“去过。但从来没有同时叫过你。”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沈静言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这是圈套。

渡边不会无缘无故把两个人同时叫去。他的会议室不是开会的地方,是审讯室。

去那里的人,有的一去不回。沈静言问他要不要去,他说去,不去就等于认了。

渡边等的就是这个,你不去,他有理由抓你。你去了,他在会上突然发难,看你怎么接。

顾明慎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手里有什么?”沈静言想了想,小周。

小周前阵子去找过渡边,举报她形迹可疑。渡边当时没理,不代表他没往心里去。

他可能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等他们露馅。顾明慎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对一下口径。”他说。

从三点到五点,他们待在顾明慎办公室。窗帘拉严了,门锁了。

他们平时从不在上班时间锁门,这是头一回。顾明慎把渡边可能问到的问题列在一张纸上——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重庆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沈静言会调到财政局?顾明慎为什么点名要她?你们的关系是什么性质?金百合计划的方案为什么一再延期?物资调配的账目为什么有出入?沈静言的工作日志里为什么有不明符号?

每一个问题他都写了答案,不是长句子,是关键词。

然后把纸烧了,灰烬冲进马桶,什么也没留下。他告诉她,所有回答必须保持一致,但不能太一致。

太一致了像背台词,渡边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有正常上下级关系的分寸——她知道的事,他应该知道;她不知道的事,他也不知道。

他们之间有信任,不是那种包庇式的信任,是工作关系建立起来的互相认可。她记在心里,不多问。

那天晚上她回去,阿婆在灶台前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锅里的粥扑出来了,浇在炉口上,呲啦一声白汽冒上来,阿婆才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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