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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179章


到了外滩,天刚蒙蒙亮。

江水灰灰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码头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看不清脸,只看到黑乎乎的影子在那些船和岸之间来回走。

她走到第三个泊位的时候,停住了。那里有一条船,不大,木壳的,甲板上堆着几捆麻袋,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正在往岸边的石头上撑。

船晃了一下,那个男人稳住身体。

顾明慎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子竖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还没上船,码头边上有一根铁柱子,他靠着那根铁柱子站着,脸朝着她来的那个方向。

沈静言脚步骤然停在码头上,水泥地面很糙,她鞋底不滑。

他就看见她了,他没挥手,也没喊,只是把那个布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站直了身子。沈静言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不大,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来看你上船。”沈静言说。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那道光不强,淡淡地铺在江面上,把水染成灰白色。

顾明慎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颧骨的阴影更重了。

“你就不该来。”他说。

沈静言没答。她低头看他那个布包,灰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系着一根绳子当提手。瘪的,没装什么东西。另一只手还得插在口袋里攥那把枪呢。

“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

“信呢?”

“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船老大老刘在船尾喊了一声,该上船了。

顾明慎没应,站在那里,看着沈静言。嘴唇动了一下。

“你活着。”他说。

沈静言看着他走到跳板前,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跳板晃晃悠悠的,他走得不急,一步一步。上了甲板,船老大把跳板抽上来,撑开竹篙,船离岸了。

不是突突突的,是悄没声的,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被风卷进江心。

他站在船尾,灰布棉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人影越来越小,被晨雾吞进去。

轮廓模糊了,成了一个点,船上的人看不清脸、看不清棉袄的颜色。

雾把什么都吞了,最后连那个点也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码头上站了多久。江水拍着岸壁,哗啦,哗啦。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金灿灿的,刺眼。

码头上的人多了起来,扛包的,推车的,拎箱子的。没人注意她。

她转身走了,沿着来时的路。弄堂口那盏路灯已经灭了。

白天的光太亮,不需要它了。沈静言摸出钥匙,开了门。

灶台后头还是没有人,锅盖还是盖着,粥还是那锅粥,凉透了。

她站在灶台边停了一停,没有把灶火生起来。她把昨天剩的那半碗冷粥端过来喝了,喝不出味道,只是囫囵咽。

碗洗了,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架子上,回身看一眼灶台上那口锅、那盏灯盖上落的灰、墙上那张翘边的年画、门后面那条蓝布围裙都没动过。

阿婆房门口那道门帘还垂着,是灰蓝色的旧布,洗得泛白。

沈静言站在门帘外面,没掀。她听到阿婆在屋里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呀吱呀的,之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把脚步放得格外轻,一级一级爬上楼梯,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头地板上。

脚心触到木头表面那种粗糙的细麻感,一下就凉到头顶。

她躺下来,枕头底下那把枪还在,不是那把,那把在顾明慎那里,那管口红也在。

她从衣领里把信抽出来,展开。纸被体温焐热了,边角卷曲。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等了你五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

但她想着那个人不一定能活过那些月,也不一定能活过这一年,她把信折好塞回衣领。

德国投降的消息传过来好几天了,日本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财政局门口那几个哨兵,以前站得笔直,枪端在手里,眼睛瞪着来往的行人。

现在不瞪了,靠在墙上,枪斜挎在肩膀上,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等那一声命令,跑。

沈静言是在五月十八日那天晚上去见护厂队的人的。

铁匠说,人不多,就十几个,各厂的代表。他们从厂里下班,顾不上回家吃饭,直接去了徐家汇路那栋旧厂房。

那是他们碰头的老地方,空荡荡的,只有几台落满灰的机床靠墙站着。

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只亮了一盏,照着屋子中间那一小片地方。

沈静言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围着那张木工桌坐着,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倒扣的铁桶上,有的蹲在地上。

工装、短褂、破棉袄,袖子都挽着,露出一截截黑黝黝的小臂,手都是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油泥,洗不干净。

桌上放着几盏煤油灯,火苗晃来晃去,照着那些黑黝黝的脸膛,一道道皱纹像刀刻的。

铁匠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摊着那张从顾明慎那里拿来的爆破点分布图。

图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断了。他抬起头,看了沈静言一眼,下巴朝旁边那张凳子一抬。“坐。”

沈静言坐下来了。铁匠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扫了一圈屋子里那些人。“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

他一个个给她介绍。

老魏,江南造船厂的铆工,五十来岁,矮壮矮壮的,两只手全是老茧,指头比常人粗一圈,握起来像老虎钳。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是他徒弟,小山东,来上海几年了,说话还带着一口胶东腔。

闸北电厂的老孙头,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口开了线。

他旁边是自来水厂的老吴,话不多,铁匠让他坐,他就坐。

还有几个,铁匠说了名字,沈静言记不住。她记住他们的脸就行了,名字不重要。

铁匠指着沈静言。“这是沈小姐。金百合计划的情报就是她弄出来的。今天她来给你们讲,哪些厂什么时候炸,炸哪个地方,你们怎么护。”

老魏抬起那双厚实的手掌,指节上全是老茧,掌心一道道裂口子,红红的。

他拍了一下桌面,闷响了一声。“沈小姐,我老魏是个粗人。你就说我们怎么干,干就完了。”

沈静言没多客套,把那张爆破点图摊开,煤油灯往边上挪了挪。

图上标着四十七个红点,密密麻麻的。她先从造船厂说起。

“江南造船厂,爆破时间是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三个爆破点:一号船坞的龙门吊底座,三号车间的承重墙,还有材料仓库靠东边那面墙。”她指着图上那几个位置,“炸药已经运进去了,埋在龙门吊底座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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