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番外:阿婆(完)
“我儿子也是做这个的。他没回来,我等到了你们。”
1885年,阿婆出生于江苏农村,阿婆没有自己的名字。
嫁到周家之前,她叫陈氏,娘家姓陈,婆家姓周,户口簿上写着“周陈氏”。
没人叫过那个名字,邻居叫她周家阿婆,小孩叫她阿婆,沈静言也叫她阿婆。
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也许记得,但没人问,她就不说。
她这辈子没上过学,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她不在乎。
名字是给外人叫的,她这一辈子,没离开过那条弄堂。
她十七岁那年从江苏乡下嫁到上海。男人姓周,在码头扛活,比她大八岁,黑脸膛,膀大腰圆,说话像打雷。
第一次见面她不敢看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递过来一块布,说擦擦汗,她没擦,把那块布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了。
嫁过来以后住在法租界一条窄弄堂里,一间前楼,半间灶披间,七八家人合用一个水龙头。
她每天早起生炉子、烧水、煮粥,等男人吃了出门,她洗衣裳、补袜子、扫地、擦桌子。
下午去菜场,跟摊贩为一分钱争半天,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半斤咸菜。
晚上男人回来,她端上饭菜,两个人对坐着吃,不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像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响了就响了,不响就凉了。
一九二〇年,男人死在码头,不是打仗死的,是事故。
起重机吊臂断了,钢缆甩下来,砸在他头上,当场毙命。
她被人从弄堂口叫到码头,看到地上那摊血,腿软了,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工头塞给她一沓钱,说抚恤金,只有这么多。
她数了数,够买一口薄棺材。她把男人葬在苏州河边的一块荒地上,没有墓碑,只堆了个土包。
她带着八岁的儿子回了那间前楼。白天给人洗衣裳,夜里缝补衣裳。
一双手泡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指节肿得像胡萝卜。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她倒了,儿子就没人管了。
儿子叫阿明,大名叫周明。他小时候瘦,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蹲在弄堂口看蚂蚁搬家。
她没有时间管他,也没钱供他读书。他上了几年私塾,识了几个字,后来进工厂当学徒。
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儿子学门手艺,将来娶个媳妇,生个孙子,她给他带孩子。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变,日军轰炸上海。那天她在弄堂口择菜,听到远处传来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街上的人四处乱跑,有人喊“日本人打过来了”。她扔下菜篮子,跑回家。
阿明不在,她坐在灶台边等,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身上全是灰,脸被熏黑了,他说他要去当兵。
她没拦他,她这辈子没拦过谁。
男人要去码头扛活,她没拦。男人死了,她没拦。儿子要去当兵,她也没拦。
她只是给他煮了一碗面,长寿面,没有浇头,面汤上飘着几粒葱花。因为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给他煮。
阿明把面吃了,把碗放下,说:“娘,等我回来。”她点了点头。他走了。
她站在弄堂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她五十二岁。
阿明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起初有信,托人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说他在部队,身体好,吃得饱,不要担心。
她把那些信藏在床底下的铁盒里,想他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不识字,光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能看到他的脸。
后来信少了,一年一封,两年一封。
再后来,没了,一九四二年,有人来通知她,说他牺牲了。
在苏北,打日本人的时候,一颗子弹打在心口上,当场就没了。
来人说了很多话,她听不清。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择完的韭菜。
韭菜根上有泥,黑黑的,黏黏的,她把韭菜放在篮子里,把篮子搁在灶台上,走到弄堂口,坐在那块青石板上。
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风把她头发吹白了。
一九四〇年,沈静言搬来了。那天她在弄堂口择菜,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
她看了她一眼,那女人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去了。
过了几天,那女人买菜回来,阿婆叫住她,说姑娘你买的菜不对,那个摊主短斤少两。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沈静言笑。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漾的笑,轻轻的,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她记住了。
她们慢慢熟了,沈静言叫她阿婆,她叫她沈姑娘。沈姑娘不爱说话,不像弄堂里别的年轻女人那样叽叽喳喳。
她下班回来,坐在灶台边,端起碗吃饭,吃完了洗碗上楼。
有时候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整夜不回来。阿婆不问,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她看得出这个姑娘心里有事,眼里有光,跟阿明当年走的时候一样。
那种光,是为了一件什么事,可以把命豁出去的那种。
她不问,她只是每天把粥热着,把门留着。她怕她回来的时候,灶台是冷的,门是关的。
阿婆知道沈静言在做什么。不是她告诉她的,是猜的。
她的阁楼上经常有人来,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
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他们走后,沈静言会把一些东西藏在阁楼的墙缝里,用砖头堵住。
阿婆看到了,没问她藏什么。她只是把那只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擦干净,搁在显眼的地方。
她想,如果有一天日本人来搜,看到老太太床底下有只铁盒,大概会打开看看。
看到里面是儿子的照片、信、臂章,就不会翻别的地方了。
她把沈静言藏东西的地方记住了,不是想知道她藏了什么,是怕她忘了,替她记着。
一九四四年秋天,苏曼君中枪逃来。那天夜里门被人拍响了,阿婆去开门,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靠在门框上。
她没叫,侧身让她进来了。沈静言从楼上下来,把那女人扶上去。
阿婆去灶台后面熬药,用儿子留下的旧棉袄裹住那女人冰凉的手脚。
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但她知道,她是好人。
好人才会中枪,好人才会在半夜逃命,好人才会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一扇不认识的门上。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
那天弄堂里全是人,放鞭炮的,敲锣的,哭的,笑的。阿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她没笑,也没哭。
她想起阿明。阿明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
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抬起头说:“娘,等我回来。”她等了八年,他没回来。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沈静言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阿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没说出来。
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攥着沈静言的胳膊,攥了很久。沈静言没动,让她攥着。
那天晚上,沈静言和顾明慎来看她,阿婆炖了一锅鸡汤,在灶台边忙活了一下午。
她端着汤碗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着。阿婆给他们盛汤,一人一碗。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烫麻了。
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沈静言问她烫不烫,她说不烫。顾明慎坐在对面,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搁在桌上,筷子攥不紧,夹菜时手在抖。
阿婆把他的碗端过去,把菜夹好,递给他。他说谢谢阿婆,她说吃吧。
那顿饭吃了很久。鸡汤喝完了,锅里还有。阿婆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她第一次说起阿明。
不是突然说的,是说着说着就说到那了。她说阿明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她陪着。
她说阿明不爱吃青菜,只爱吃肉,那时候穷,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
她说阿明走的那天吃了一碗阳春面,吃完了,说娘,等我回来。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沈静言没说话,顾明慎也没说话。
灶台上的灯亮着,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响。阿婆把那碗凉着的鸡汤端起来喝了。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那天阿婆在弄堂口坐着,看游行的人从霞飞路上走过去。红旗,红星,红标语。
有人喊口号,有人唱歌,有人放鞭炮。她坐在那块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喊她,说周家阿婆,你儿子不是新四军的吗?他回来了没有?
她没回答,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红。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干。旁边的人问她哭什么,她说:“我儿子,本来也能看到的。”
她擦了又擦,眼泪还是往外涌,像是把这几十年攒的全都倒出来了,怎么都收不住。
上海变了,法租界不叫法租界了,霞飞路改名叫淮海中路。
财政局的大楼还在,门口站岗的换了穿黄军装的解放军。
弄堂里的邻居换了一茬,老的走了,小的搬来,阿婆还在。
她坐在弄堂口择菜,跟从前一样。只是头发全白了,腰更弯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每天还是那几件事——买菜、做饭、洗衣裳、补袜子。
她没事做,她只是习惯了。她把日子过成了程序,程序不需要意义,只需要重复。
一九五二年,冬天。阿婆病了,起不来了。沈静言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女儿小优也在。
她的手很凉,青筋一根根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她这辈子没留过指甲,怕干活不方便。沈静言把那双手攥在手心里,想把它们捂热。捂不热。
“婆太太,你快点好起来,还要带我去玩呢。”小优蹦蹦跳跳地说。
“好了好了,你这个小淘气,自己先出去玩,我跟婆太太说说话。”沈静言摸了摸小优的头。
等小优走了后,阿婆睁开眼,看着她,嘴张了张,声音很小。沈静言凑过去,听到她说:“床底下……”沈静言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那只铁盒。
铁盒生了锈,边角磨得发白。阿婆让她打开。她打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枚新四军的臂章。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笑得很憨厚。信是阿明托人写的,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臂章是灰色布的,印着“新四军”三个字,字迹模糊了。阿婆没看过这些东西,她不识字,但她每天擦一遍铁盒。她把那些东西擦得干干净净。她把手伸进铁盒里,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停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
“他走的时候说,娘,等我回来。”阿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没等到他,但我等到了你们。丫头,我这辈子,值了。”沈静言叫了声阿婆,眼泪掉下来了。阿婆笑了。那个笑容很大,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孩子。
阿婆走了,沈静言把她葬在龙华烈士陵园旁边的一块墓地里。
阿明葬在苏北,她没能去,她把她葬在这里,离那些烈士近一些。
她想,阿明在那边,也许会来找她。她等了他十年,她还能等。
墓碑上刻着“周陈氏”三个字。沈静言问刻碑的师傅,能不能刻“周阿婆”,师傅说不合规矩。
沈静言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阿婆不在乎。她没有名字,她不需要名字。
她是这座城市的根,根不需要名字,根只需要在地下,撑着上面的土。
她在那里,没人看见她。她不在那里,整座城就塌了。
“阿婆这样的人,是这座城市的根。她们不说话,但撑起了一切。”
——沈静言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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