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泥菩萨也有火气
大理皇宫,偏殿佛堂。
铜炉内檀香静燃,淡淡的烟气盘旋而上。
段祥兴身穿洗得褪色的明黄常服,盘膝坐在蒲团上。他面容清癯,眼底积着多年未曾消退的倦色。
木槌一下下敲在木鱼上,声声平稳,回荡在空旷的佛堂里。
段兴业穿着藏青长衫,腰间悬着一枚刻有段氏族纹的旧玉佩,垂手立在下首。
“国主,密旨已经做妥。”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黄蓉已将密旨送往城北军营。字迹、纸张和印泥都按旧旨处理过,段宏远即便起疑,一时也查不出破绽。”
木鱼声没有停。
段祥兴闭目念完一段经文,才放下木槌。
“鬼见愁带着一百名相府铁卫占了中军大帐,段宏远的军令传不出去。”他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叶无忌此行有几成胜算?”
段兴业抬起头。
“叶无忌昨夜受了内伤。鬼见愁出身幽冥一脉,内功阴寒狠毒,那一百名铁卫又能结阵合围。他想在三千守军之中杀掉鬼见愁,难。”
段兴业略作停顿,又道:“若叶无忌死在军营,那道密旨便会成为段氏煽动军变的罪证。高泰祥正好借题发挥,率兵逼宫。”
段祥兴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佛像后方。
佛像底座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一块青砖向内陷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道。
段明珠扶着墙壁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紫色劲装被夜露和冷汗浸湿,几缕乱发贴在苍白的脸侧。她左手按着胸口,呼吸急促,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伤势未愈。
段兴业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抬手挡开。
段明珠走到黄花梨木椅旁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两口,缓了几息,才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压下去。
“你不在天龙寺养伤,怎么跟着智远回宫了?”段祥兴问道。他语气平静,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
“我若不回来,皇兄是不是打算随时舍弃叶无忌?”
段明珠直视着他:“他在城北军营拼命,皇兄却还在这里与堂兄权衡得失。真等高家攻破天龙寺,段氏还能保住什么?”
段祥兴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把镇南王留下的虎符交给叶无忌了?”
“是。”
段明珠回答得毫不迟疑:“我不但把虎符给了他,连身子也给了他。我段明珠绝不会任由高家摆布,嫁给高明远。叶无忌既然答应带我走,我便押上所有助他。”
段兴业听得眉头紧锁。
“明珠,你太冲动了。那枚虎符能调动镇南王留下的最后三千精锐,是段家仅剩的底牌。你连他今后如何安置你都没问清楚,便把虎符交了出去。若他拿着虎符一走了之,你拿什么约束他?”
段明珠冷笑一声。
“堂兄精明半生,凡事都要算清得失、留好退路。可你算到今日,段家的铜矿不还是被高家攥在手里?”
她撑着桌面站起身。伤势受到牵动,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你们事事求稳,步步忍让。高泰祥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把段氏逼到今日这般境地。”
“叶无忌不同。他敢在建昌驿站杀高家的人,敢在定亲宴上坏高家的谋划,如今更敢独闯三千人的军营。”
段明珠盯着段祥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行事近乎疯狂,却从未对我失信。”
段兴业听得心头发沉。段明珠这哪里是在谈一场交易,分明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也押了进去。偏偏到了这个地步,段氏确实拿不出比叶无忌更有用的人。
“皇兄,高泰祥围住天龙寺,是在试探段氏的底线,也是在逼你交出王位。”
段明珠继续说道:“叶无忌若赢了,高家便会失去城北兵权。段氏的铜铁可以运往灌县,换回精盐和钱粮,我们便有机会重整兵马。他若输了,高泰祥一样会发兵攻打皇宫。”
“无论胜败,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
佛堂内一时无人开口,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响起细微的噼啪声。
段祥兴看着这个堂妹。她性情刚烈,敢爱敢恨,确实像极了镇南王。段氏隐忍了二十年,换来的却不是安稳,而是高家一步步得寸进尺。
“你要孤怎么做?”段祥兴终于问道。
“拖住高泰祥。”
段明珠重新坐回椅中,稍稍平复呼吸。
“叶无忌一旦对鬼见愁动手,城北军营必乱。高泰祥收到消息后,一定会调遣城外的高氏兵马前去支援。叶无忌有伤在身,应付鬼见愁和那一百名铁卫已经十分勉强。援军若及时赶到,他很难活着离开。”
段祥兴看了段兴业一眼。
段兴业明白他的意思,上前说道:“国主,宫中还有朱无量统领的三十名暗桩。城东市集的几家商行里,我还养着六十余名护院。”
既然段祥兴已经动了心思,他便不再劝阻,只盘算着如何把手中有限的人用在紧要处。
“三十名暗桩,六十余名护院。”段祥兴摇了摇头,“正面拦截高家的精锐,这些人撑不了多久。”
“不必硬拦。”段明珠说道,“只需把局势搅乱。”
“高泰祥生性多疑。城北军营一乱,他首先会怀疑有人趁机夺取兵权。此时若永平坊起火,宫门附近再传出兵马调动的消息,他便无法确定段氏究竟要夺军营,还是要趁乱攻打相府。”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要他迟疑片刻,不敢立刻把身边和城外的人马全调往城北,叶无忌就有机会杀出军营。”
段祥兴闭上眼睛,心中仍在权衡。
这二十年来,他始终装作一个不问朝政的清闲国主,借天龙寺的威望与蒙古人的牵制,才勉强在高泰祥的眼皮底下保住王位。
一旦主动出手,多年的隐忍和布置便会彻底暴露。
可高泰祥近来的举动已经越来越放肆。他不但暗中接触蒙古密宗的番僧,还在定亲宴上公然威逼段氏宗亲。
继续退让,也换不来安稳。
“兴业。”段祥兴睁开眼睛。
“臣在。”
“传话给朱无量,让他带人去永平坊,多备猛火油。城北一有动静,立刻点燃高氏的货栈和几处空置宅院,把声势闹大。”
段祥兴语气平静,命令却不容置疑。
段兴业额头渗出冷汗。
“国主,永平坊住的多是高氏族人。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段氏与高家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高泰祥想夺段氏的江山,孤与他之间本就没有转圜余地。”
段祥兴重新拿起木槌,敲响木鱼。
“你亲自去城东,把那些护院分成两路。一路沿街散布消息,就说高家谋逆,城北军营已经哗变;另一路去宫城北门外制造声势,只许鼓噪,不得攻门,也不得伤及百姓。”
“孤要让高泰祥分不清宫中究竟有多少兵马。”
“遵旨。”
段兴业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佛堂。
段明珠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忍过胸口传来的闷痛。
“你留在这里养伤。”段祥兴没有看她,“外面的事交给兴业去办。你是段氏的郡主,局势越乱,越不能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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