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番外之元勋

可惜我那时鬼迷心窍，一心渴望着那金灿灿的太子之位，竟狠心无视了她彻骨的悲伤。我一直以为，虽然我暂时不能娶她为妻，但等我拥有了天下，总归可以补偿她的，给予她该有的荣宠。

可是，我错估了她。几乎在我大婚的同时，她离开了皇宫，去清元寺静修。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获得了太子之位，但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而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怅然。很快，我就尝到了苦果，她从清元寺回到了洛阳，可是从此，我那个清纯如水的若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艳名满天下的兰陵郡主。

难以形容我第一次听到她的风流艳事时心中的震撼，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我震惊，愤怒，心痛，还有难以承受的嫉妒。

因为她的风流韵事实在太多，多到几乎成为皇室的笑柄，连我父皇也无法坐视了，先后两次给她指婚，想把她随便许给一个世家子弟。

我怎么能够容忍她嫁给别的男人，就算她再声名狼藉，在我心里她始终是我刻骨难忘的初恋情人，是我想要娶的女人，于是我用了一些手段，让被指婚的男人都无疾而终，并且宣造出她天生凤女，非真龙天子不可相配，否则必会克夫的传言。果然，从此父皇和太后就熄了让她嫁人的心思。

可是我却再也难以接近她，每次见我，她总是远远的避开，即使无可避免的碰上也是冷嘲热讽，一口一个太子殿下，疏远而冷漠，从前两小无猜的亲密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是一个放浪形骸的风流郡主，镇日穿梭周旋于无数男人之间。

我眼睁睁看着她肆无忌惮的挥霍着自己的青春芳华，却苦于无法挽回，每次想要好言相劝，却只会引来她更深的误会和口角，以至于两人越行越远。她不但不听我的劝告，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越发放肆，甚至还勾搭上我的幼弟元隽，惹得冯贵妃大怒，设计逼得她离宫避祸，还派人在路途中行刺她，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她从清元寺回来之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不知怎么的跟我的二哥元泓勾结在一块，设计谋算王桓之。说起元泓，从小我们俩就明争暗斗，势同水火，不仅仅为了皇位，我还敏锐的察觉到元泓从很久以前就对她怀着爱慕之心，只是她迟钝的这个小傻瓜不知晓罢了。

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总之王桓之这样的老狐狸，竟然也栽在了她手里，还被她始乱终弃，相思成灾，差点一命呜呼。王氏一族一直是我的助力，废了王桓之等于砍了我的臂膀，而她跟元泓的亲密暧昧更令我嫉妒得失去理智。于是在那大雨滂沱的未央宫前，我生平第一次对她说了很重的话，其实无关乎王思懿的早产，我心里恼怒的是她竟然帮着别人来对付我。

可我不知道，我的一时激愤却将她更加推向了极端，王皇后记恨她谋害王桓之，就跟父皇谏言要送她去北燕和亲，我当时听到消息后亦喜亦忧，忧的是她竟然得罪了皇后这样厉害的人，将来宫里只怕都很难容下她，喜的是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来求助于我，而我也就有机会再度赢得她的芳心。

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宁可与一个江湖浪子私奔，也不肯向我低头。后来我了解了事情真相，原来她对付王桓之是为了报父母之仇，不是帮元泓对付我，方知自己错怪了她，我后悔莫及。她离开的这几个月，我日思夜寐，思恋成灾，原来她时时在身边时不曾感觉到，如今伊人远走，方才感觉寂寞如影随形，相思入骨。

正好太后薨逝，明若闻讯后回京奔丧，我藉此机会将她接入宫中，我在心中发誓要好好待她，弥补从前的错误。可就在我们的关系有所改善之时，却发生了惊天巨变。燕帝宇文清岚率十万大军入侵，作为监国太子，我在思虑许久之后，派出明若先父的高徒，也是她最信任的师兄楼振韬率军迎战。谁知这个决定竟差点葬送了我们的国家，我们万万没想到楼振韬竟是宇文清岚的六弟，是北燕派来潜伏在我朝的内奸，他打开玉门关，燕军长驱直入，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入洛阳。

洛阳皇宫被攻破的那一夜，生死存亡的关头，她却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央求前来营救她的石隽逸把我救出去，而她却留在了那四面楚歌的碧霄宫。

我永远忘不了生离死别的那一幕，她脸上凄美哀艳的让人心碎的笑容，含着热泪带着无限深情和万种眷恋的明眸，她温柔的抚着我的脸，说道：“三哥……你要多保重……”

这一声“三哥”如诉如叹，百转千回，叫得我心如刀割，泪如泉涌。自我娶妻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叫我。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来，她或许确实怨着我，但同时也无悔的深爱着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不仅原谅了我，还把逃生的机会留给我。

她眼中的坚定决绝和近乎诀别的语气令我心胆欲裂，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却苦于不能言语动弹，只能眼睁睁被石隽逸带着飞起来，眼见着那纤秀的倩影消失在群敌环伺的皇宫……

石隽逸是个信守然诺的君子，护送着我避开敌兵的追击，一路往南逃亡。逃亡的路上，我不忘时时打探她的消息，祈祷她能够平安无事，很快，就传来令我喜忧参半的消息，她竟然主动献身，做了燕帝的姬妾，还被宇文清岚带回了龙城，册封为婕妤。

我逃到建康之后，聚敛过去的元魏旧臣，江南的百姓也纷纷来投。之后，我的二哥元泓在广陵力战殉国，噩耗传来，举国哀恸。

人生真是变幻无常，若没有北燕入侵，逼得我们国破家亡，恐怕我跟二哥终有一天会为了那把龙椅闹得手足相残，讽刺的是，原以为是对手的人，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了我，哦不，或许应该说是帮了大魏。

那一夜，我将自己关在房里，静静的坐了一夜，若儿也好，二哥也罢，他们都为了我，为了魏国，牺牲了自己，而我作为储君，无论如何也要肩负起社稷的重任。

于是，我终于不再推脱，择吉日在建康登基称帝。

石隽逸见我已经安定下来，便向我告辞，说要去北燕救回若儿，我自然鼎力支持。我设法用计，联合南越大败江北的燕军，逼得宇文清岚不得不御驾亲征，离开了洛阳。石隽逸果然不负众望，顺利的从北燕皇宫中就出了她。

在钟山皇陵的细雨迷蒙中，杏花像当年一样开得极美，她一袭白衣，撑着一柄绘着墨梅的油纸伞，缓缓走来，好似一副绝美的风景。

我屏住呼吸，痴痴的看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打碎了这美好的梦境，直到她抛下油纸伞，又哭又笑的投入我的怀抱。

我紧紧的抱着她，好像抱着天下最珍贵的珍宝，我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开她了，我要明媒正娶的娶她，要让她做我的皇后。除了她，世上没有人配坐这个位子。

可惜，老天爷又一次无情戏弄了我。

她随我回宫后没多久，就在一次宫宴上，偷偷跑出去跟元隽偷情，还被我当场撞破，我嫉妒得快要发疯，差点失去控制强要了她，可是她却在关键时刻昏了过去，而后就被诊出怀了身孕。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她明明知道这是宇文清岚的孽种，却死活不肯堕掉胎儿，我们又一次发生争执，僵持不下。

与此同时，宇文清岚回宫后发现明若逃走，不肯善罢甘休，遣使前来要我送还若儿，我自然不会答应。宇文清岚的确是个阴险狡诈的男人，在被我拒绝之后，就一边派兵强攻，给我边境施压，一边开出诱人条件，愿以我母后在内的先帝妃嫔来交换明若。这样一来，我立刻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一边是我的生母，一边是我最心爱的女子，如何取舍，实在让人无法抉择。

大臣们一边倒的要求我满足北燕的求和条件，甚至有人以死相逼，不惜血溅金銮殿。我迫于无奈，只能送她去栖霞寺暂时避开风头。

朝中局势越发紧张，她去了没多久，我牵挂着她的安危，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便亲自去接她回来。谁知在回宫的路上，随行的御林军竟然发生了兵谏，以刀剑相逼，要我答应送明若回北燕，以换得和平。

在危急关头，她又一次站出来，单薄的身子裹在素色缁衣中，可是她的眼神却一如当年，清澄而坚定，深情而无悔，她跪在我的面前，流着眼泪求我将她送回燕国。

又一次，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离去，看着宇文清岚得意洋洋的将她劫掠而去，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我恨透了自己，恨透自己的无能，我痛恨这样无力的感觉，我发誓要变得强大，总有一天要亲手夺回她。

一晃半年过去，北燕的卧底不时传回关于她的消息，每一次都无外乎是宇文清岚如何宠爱她，而她，也一反常态的，欣然承受着仇人的宠爱。我心中苦涩，却又无计可施，燕军势力越来越大，甚至连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柔然都被打得屁滚尿流，一路逃回漠北，不敢在踏足中原半步。

可就在此时，传来宇文清岚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不久，石隽逸突然出现，告诉我说明若带着中毒的宇文清岚，随着殷洛秋去逍遥谷了。

我大喜过望，这是我夺回明若的好机会，我赶紧点齐人马，直奔逍遥谷而去。明若曾经的情人，元隽、姬凤卿、司徒暮云，还有石隽逸也随着我一起。

我们在逍遥谷口迎上了殷洛秋的南越军队，还有宇文清岚所率领的北燕大军，三方人马竟是为了同一个女人而来。人人都想要她，谁也不愿意退让，于是陷入了一片混战。

就在我们杀红了眼之时，却传来噩耗，她竟然服毒自尽！

那一刹那，我头脑里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宇文清岚疯了一样扑在她身上，我看到殷洛秋一夜白头，我看到他们都悲恸欲死，涕泪横流。

可是他们所有人的悲痛都及不上我，因为我才是造成她一生悲剧的源泉。若是我没有背弃我们的誓言，若是我当年放下对皇位的贪念，我们本可以做一对世上最幸福的神仙眷侣。我自以为爱她，却一次次令她伤心失望，一次次把她逼上绝路，一次次让她为我牺牲，就算她没有自尽，我又有什么资格拥有她？

她最终选择用死亡来惩罚我，让我从此日日夜夜活在愧疚和悔恨中，我突然很想随她而去，死亡是一种解脱，但我却选择了活下去。若儿，活着是你给我的惩罚，人间是你给我的地狱，就让我在这锥心刺骨的悔恨和忏悔中了此余生吧。

我的健康从那时候开始就急剧恶化，一年倒有半载缠绵病榻。三年后，我得知她安然无恙的消息，可是当我喜出望外的赶到凤凰村时，远远的看见明若带着孩子，与宇文清岚亲密的搂抱在一起，他们是如此幸福的一家，而我，一个苟延残喘之人，怎能再去破坏她的幸福？

我静静的看了她许久许久，看着她脸上柔和恬美的笑容，她是真的很快乐呢，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梦境与现实不停的交织，耳畔响起震耳的厮杀，我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

“不好了，燕军攻入皇宫了！”宫外一片喧嚣惊叫。

我却并不感到意外，几日前燕军包围了建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破城。我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近年来更是卧床不起，无力掌管朝政，那些宵小之辈就趁机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把魏国弄得乌烟瘴气，腐败不堪。

如今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了吧，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三国鼎立的局面，即将结束了吧？而终结这乱世的，正是她那神武盖世的儿子——宇文忆泓。

沉重的宫门轰然洞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我撑起沉重的病体，睁大眼睛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挺秀如青松的高大身影昂首行来，身上银白色的战甲熠熠生辉，如战神临世，雄姿英发。

待他走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他那俊秀的五官跟若儿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肖似那个男人。

我无声的笑起来，我因她而得到这江山，最终又回到她儿子的手中，冥冥中一切皆是天意么？

他皱着眉，不解的看着衰老病弱的我，眼中隐隐有怜悯之意。

若儿，你的儿子连性子也跟你一样呢，都是那么善良。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突然，我摸出藏好的鹤顶红，猛地灌入口中。

他似是吃了一惊，抢上来扶住了我，迟疑的唤道：“表……表舅……”

肠胃剧烈绞痛，窒息的感觉向我袭来，我下意识的紧紧攥住他的手，痴痴望着他那酷似若儿的容颜。

鲜血从我的七窍中溢出，我的视线模糊起来，眼前晃动着那魂牵梦萦的美丽倩影，我艰难的吐声：“若儿……对不起……来世……我定不负你……”

眼前漂浮着无数粉色的杏花，像雨点一般轻轻飘洒着，我的身体轻了起来，飞入这一片花海之中，而她则卧于万花丛中，对着我浅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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