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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还有曾爷爷?


第二天一大早,解九爷派了个人来,说府上添了些新的笔和纸,问宁宁小姐要不要去挑几样顺手的。

陈皮听完门房转述,冷笑了一声,说:“不去。”

谢以宁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听到“笔和纸”三个字,噌地站起来,跑到陈皮面前仰头说:“皮皮哥哥我想去!”

“你要笔和纸我让人给你买。”

“可是解叔叔家里,肯定有好多好看的东西!我昨天看他衣服上绣的那朵花,跟解爸爸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谢以宁拉着陈皮的袖子,使出了她的招牌招式,“皮皮哥哥你最好了,我们去一下下就回来,我保证不吃太甜的点心,也不跟解叔叔要礼物。”

陈皮对上她那双肿还没有完全消、但已经亮得放光的眼睛,知道自己再说一个“不”字她可能就要开始表演那套变脸绝活。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跟门房说:“备车。”

谢以宁欢呼一声,跑回屋去换鞋了。

她换鞋很快,快到出来的时候脚上的虎头鞋是穿反的,陈皮已经懒得说她了,弯腰把她脚上的鞋重新换好,然后拉着她的手出了门。

解府离陈府不算远,黄包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谢以宁一路上趴在车边往外看,看什么都有趣,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陈皮不等她开口就让车夫停下,买了两串。

到了解府门口,解九爷居然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件半旧的竹青色袍子,袖口翻着,看着像是刚从书房里写字写到一半。

谢以宁被陈皮抱下马车的时候,解九爷正好走到门口。

两人对上眼,解九爷先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很淡、很真、像松了口气似的笑。

“宁宁来啦。”他朝她伸出手。

谢以宁抬头看了看陈皮,又看了看那只摊开的、修长白皙的手掌。

她犹豫了一下,把一只手伸给了解九爷,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攥着陈皮的手指。

“你怎么牵着两个大人走路?”她问。

陈皮没说话。

解九爷说:“因为我们两个都想牵你。”

谢以宁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们得说好,谁牵左边谁牵右边。”

“我牵右边。”解九爷配合地说。

“那我牵左边。”陈皮的声音有一丝不自在。

于是长沙城最有名的两个九门中人,一人牵着一个小丫头的一只手,像两个带孩子逛街的普通长辈一样,走进了挂着“解”字匾额的大门。

门房在背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差点忘了关大门。

……

解府比陈府大得多,但谢以宁走进去的第一感觉不是大,是安静。

陈府也安静,但那是没人的安静,陈皮不喜欢人多,府里的仆役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四爷。

解府的安静不一样,是那种骨子里的沉静,像一池深水,风过也不起纹。

谢以宁走在两个大人中间,左脚换到右脚,右脚又换到左脚,虎头鞋踩在解府的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仰着脑袋左看右看,廊下的柱子、檐角的雕花、天井里那个养了睡莲的大水缸,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既新鲜又熟悉。

“解叔叔,你家里好多花。”她指天井里的水缸,“那个缸里养的什么?”

“睡莲。还没到开花的时候。”解九爷放慢步子,配合着她的步幅,“宁宁喜欢花?”

“喜欢!”

谢以宁用力点头,“我花儿爸种了好多好多花,他的院子里全是玫瑰,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他说那些花是给我妈妈种的,不对,他好像说过是因为我妈妈喜欢,他才种了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迷糊了,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缠成一团的记忆甩回原处,然后抬头看解九爷:“解叔叔,为什么我每次说解爸爸,都觉得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解九爷的脚步微微一顿,连带着另一边的陈皮也跟着停了一下。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谢以宁皱起小鼻子,凑近解九爷的袖子闻了闻,“有点像花,又有点像很旧很旧的书。花儿爸也是这个味道,淡淡的,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陈皮在另一边咳了一声。

谢以宁像是没听见,又追问:“解叔叔,你也种很多花吗?”

“种了一些。”解九爷说,“没有玫瑰。这年头长沙城里玫瑰不好养。”

“那我家解爸爸怎么养了那么多?”

解九爷没有回答。

他带着她穿过前厅,往书房方向走。路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谢以宁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两边的手,独自跑到月洞门旁边的花圃前蹲下来。

花圃里种着一大片兰草,也还没到花期,只有油亮亮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谢以宁伸手摸了摸叶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平安铃。

“我花儿爸也种了这种草。”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这个叫兰,要很细心地养,浇水不能多不能少。我拿小铲子帮他挖过土,把一株小小的兰种到一个青色的盆里。他说等开花了,就把那盆兰放在我的窗台上。”

解九爷站在她身后,看到小姑娘用指尖轻轻碰着一片兰叶。

晨光从月洞门那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花圃上,小小的一个人,蹲在更小的一片影子中间。

解九爷忽然想起齐铁嘴昨天在他书房里说的那句话,“她的命宫里有你解家的传承线”。

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忽然觉得那条线不是相书上的虚纹,而是根实实在在的东西,从他脚底下的地底下,一直长到她蹲着的那片泥土里去。

“宁宁,你愿意在解叔叔这里种一株兰吗?”他蹲下来,跟她并排。

“现在?”

“嗯。我让人把花盆搬过来,你在园子里挑一株你喜欢的。”

谢以宁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被人点亮了似的。

她刚要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月洞门边上的陈皮。

陈皮双臂抱胸,斜倚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淡淡地看着这边。

“皮皮哥哥,你来跟我一起种。”她站起来冲他招手。

“你自己种。”

“不行,我要你跟我一起种。”

谢以宁跑过去,又使出了那个抱大腿的招数,仰着脸说,“我一个人种会把手弄脏的,你陪着我,我要是把土洒出来了你可以帮我擦。”

陈皮低头看着她那张肥嘟嘟的小脸。

这张脸上昨天还挂着泪,此刻却又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抱胸的胳膊,被她拽着走到了花圃旁。

解九爷让人搬来了一排花盆,有青瓷的、有紫砂的、还有一个白瓷描蓝花的。

谢以宁蹲在一排花盆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了那个白瓷描蓝花的。

“这个。”她把花盆搬到兰草边上,“这个盆最好看,跟解爸爸的那个青色的不一样,但是也好看。”

解九爷拿起小铲子,帮她从花圃里挖了一株最壮的兰草。

谢以宁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胳膊,双手把兰草小心翼翼地放进花盆里,然后开始往里面填土。

她填土的动作极不熟练,土洒得到处都是,但陈皮就在旁边蹲着,随时用一块湿布把撒出来的土擦干净。

三个人蹲在兰草边上,认认真真地种一株开不了花的草,那个画面若是让九门其他人看见,只怕比看到陈皮抱娃还要不可思议。

谢以宁把最后一捧土拍实,然后把手在陈皮的袍子上蹭了蹭,抬起头看向解九爷:“解叔叔,这盆兰放在哪里?”

“放在你皮皮哥哥家。”

“可是我想放在这里。”她有点为难地看了看花圃,“不对,我又想放在皮皮哥哥家,又想放在这里。可以种两株吗?”

解九爷笑了。

他极少笑出声,但这一下笑得极轻极快,像一阵风从兰草叶子上吹过去。

“可以。”他说,又让小厮拿了一个深色的陶盆来。

谢以宁又种了一株,这一株种进那个深色的陶盆里,留在解府。

她种完之后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解叔叔,如果我也像这株草一样,被分成两半放在两个地方,会不会很疼?”

解九爷伸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粒土捻掉。

“不会。”他说,“不管种在哪里,根还是连着的。”

谢以宁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不错,便站起来说:“我饿了。”

解九爷安排了点心。

不是陈皮经常给她买的那些糖炒栗子糖油粑粑,而是做得极精致的几样小食,其中有一碟桂花藕粉糕,还有一碗百合莲子羹。

谢以宁吃得嘴边沾了一圈白白的糕粉,吃了两块桂花糕之后,忽然抬起头问解九爷:“解叔叔,我可以学写一个字吗?”

“什么字?”

“解。”她说,“你的姓。也是我解爸爸的姓。”

解九爷让人取来纸笔。

谢以宁跪在椅子上,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跟在家里时一模一样。

解九爷没有纠正她,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手背上鼓起来的那块骨节:“这里放松一点。笔是朋友,不是你拿刀切菜。”

谢以宁依言把手指松了松,然后开始写。

她先写了一个“角”,又写了一个“刀”,又写了一个“牛”,她记得这个字的右边好像有个牛,但记得不太清楚。

写出来的“解”字左右分了家,中间空了一大块,像一个人伸着胳膊站在纸上。

“这是谁教你的?”解九爷看着纸上那个丑陋而认真的字。

“解爸爸教我的。”谢以宁又蘸了一点墨,在下面重新写了一个,这次稍微好一点,但依然是歪的,“他教我写‘宁’字,写了好多好多遍。他说我的名字里有个‘宁’,意思是安安静静。可是黑爸说我不安静,说我像只小老虎。”

解九爷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解”字,和纸上那些散落的墨点。

他忽然伸手,把谢以宁的小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手掌里,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很正的“解”字。

“这个字拆开看,是角、刀、牛。”

他说,声音像在念一首极古老的歌谣,“合起来,就是解开。解开的解,解救的解。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打不开的结,但只要记住这个字,早晚都能解开。”

谢以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解九爷愣住的话:“可是我家解爸爸说,解开的解跟他的解不一样。他说他的解是解雨臣的解。”

解九爷的瞳孔骤缩。

他握笔的手没有任何颤抖,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解雨臣。”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一个陌生但亲切的名字。

谢以宁又像是忽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眼神从刚才的恍惚恢复成五岁小孩的清明。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刚刚说什么了?解爸爸,他又叫解雨臣。对哦,花儿爸就是解雨臣。我好久没叫他全名了,我都叫他解爸爸。”

陈皮站在她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解九爷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表情,不是惊讶,而是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

“解叔叔,你认识解爸爸吗?”谢以宁仰头问。

解九爷缓缓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被自己带着写出来的“解”字。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洇出极细的毛边。

“不认识。”他说,然后抬起眼睛,目光温柔得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但我想,他一定也姓解。”

谢以宁用力点头,两只手比划着:“对呀对呀,他就是姓解!解雨臣!他长得可好看了,穿什么都好看!他还会唱戏!他唱戏的时候衣服上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头上的帽子还会发光!”

解九爷听着她的话,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齐铁嘴说得对,这个孩子跟他解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联系的名字——解雨臣。

他虽然没有见过那个人,但他知道,那是他解家未来的孩子。

“解雨臣。”他又念了一遍。

“对!解爸爸!”谢以宁拍手笑起来,“解叔叔你念对了!下次我也要这样叫解爸爸,他肯定高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皮带着谢以宁离开了解府。

谢以宁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迹,陈皮拿手帕给她擦了半天也没擦掉,她也不在意,把那只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说“墨汁的味道好香”。

陈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把她的手又拽过来继续擦。

快到陈府的时候,谢以宁忽然说:“皮皮哥哥,我以后可以去解叔叔家玩吗?”

“你想去就去。”

“那你呢?你陪我去吗?”

“我送你到门口。”

“不行,你也要跟我一起进去。我们两个一起种的那株草还在那呢。”

她仰起头,表情很认真,“而且解叔叔好像挺喜欢我的。解爸爸也喜欢我,张爸爸也喜欢我,黑爸也喜欢我,你也喜欢我。你们都喜欢我。”

陈皮没有说话。

他把她从车上抱下来,往院子里走。

谢以宁搂着他的脖子,又补了一句:“但是皮皮哥哥是最先捡到我的,所以你排第一。”

陈皮的脚步没有停,但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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