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辅导的学生拿了全国数学联赛金牌。

颁奖典礼上,他站在广州大剧院的舞台中央,追光灯把他那身崭新的阿玛尼西服照得锃亮。

我坐在第六排最边上的位置。

这张票是我中午顶着四十度的太阳,在剧院门口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换来的。

为了这个位置,我连老婆苏晴问我吃没吃午饭的电话都没接上。

我就想离他近一点。

看清楚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

两年。

七百三十天。

我把一个连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都理解不了的高一学生,一路带到了全国金牌。

每个周末的午后,每个寒暑假的早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数学活动室里,我们用掉的草稿纸堆起来能碰到天花板上的吊扇叶。

喝空的廉价袋装咖啡,攒了四大编织袋。

搞卫生的阿姨收走的时候笑话我,说顾老师你比收破烂的还能攒。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这个叫李慕凡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全国最高的中学数学领奖台上。

主持人递过话筒。

“李慕凡同学,请发表获奖感言。”

李慕凡接过话筒,笑得体面又得体。

“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最好的学习环境和资源。”

我在台下点头。

应该的。

“感谢广州四中的王校长,是他给了我参加竞赛的机会和信任。”

我继续点头。

也对。

“感谢北京的周明远教授,他给了我决赛阶段最关键的指导。”

我的手指停住了。

周明远?

李慕凡最后两个月确实上过周明远的网课,一共四次,每次两小时。

但那些网课的内容,有一半是我提前帮他梳理好框架、列好问题清单,他才能跟得上的。

“感谢我的同学们,感谢所有支持过我的人。”

李慕凡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裤缝,等着他说下一句。

但他已经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

没了。

他感谢了父母,感谢了校长,感谢了一个一共见过四次面的周明远教授,感谢了同学,感谢了“所有人”。

唯独没有我。

顾远。

广州四中数学组的一个普通老师。

他整整两年的竞赛辅导教练。

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观众已经开始起身鼓掌。

我也站了起来。

我甚至也拍了拍手。

然后我从最边上的位置,侧着身子,一个人挤出了那排座椅。

走过长长的走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苏晴的消息。

“老公,小橙子今天会翻身了。”

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七个月大的女儿趴在爬行垫上,努力地撑着胳膊,小脸憋得通红。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一个人走出了大剧院。

七月的广州,热浪能把人蒸化。

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02

颁奖典礼后的第三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上课。

高二(6)班的教室在四楼。

早上七点四十,我夹着教案走进去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顾老师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手机迅速收起来。

我没管,翻开课本。

“翻到第七十三页,今天讲——”

“顾老师。”

前排的课代表赵小雨举手。

“怎么了?”

“昨天学校官网发了一篇推送,标题是'我校李慕凡同学勇夺全国数学联赛金牌'。”

“嗯,我看到了。”

我确实看到了。

两千字的报道,提到了王校长高瞻远瞩的教育理念,提到了四中数学组的集体智慧,提到了李慕凡父母的全力支持。

我的名字出现了一次,在最末尾的括号里。

“指导老师:顾远”。

“但是——”赵小雨有些犹豫,“评论区好多人在说……”

“说什么?”

“说李慕凡的获奖感言里没提您,是不是您其实没怎么辅导过他?”

教室安静了一瞬。

我把课本摊平。

“你们觉得呢?”

没人说话。

“考试的时候,答案对了就行,没人关心你的草稿纸上写了什么。”

我指了指黑板。

“翻到七十三页。”

下课后,数学组组长老周端着茶杯溜达过来。

“小顾,那篇推送的事你看了吧?”

“看了。”

“别往心里去啊,宣传稿嘛,学校总要突出领导和集体,你懂的。”

“我懂。”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

“而且李慕凡那个获奖感言,我看了视频,他就是个孩子,紧张,忘了也正常。”

“嗯。”

“行,我就怕你多想。”

老周走了。

我打开抽屉,把那包还没拆的袋装咖啡拿出来,撕开,倒进杯子里用凉水冲了。

苦得龇牙。

但省钱。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

“顾老师您好,我是李慕凡的母亲,陈婕。”

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陈女士,您好。”

“是这样的,慕凡明年打算申请MIT的本科,需要一封学术方面的推荐信,想麻烦您帮忙——”

“写推荐信?”

“对,您毕竟是他的竞赛辅导老师,这个分量是最合适的。”

我沉默了几秒。

“陈女士,推荐信一般不是找我这个级别的老师写。你们可以找王校长,或者周明远教授。”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周教授的我们已经拿到了。校长的也在走流程。但MIT那边建议提供三封,其中一封最好是直接带过他竞赛的老师。”

“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您了?我让慕凡下周去找您签字。”

“我考虑一下。”

“……考虑?”

陈婕的语气变了一点,像是没预料到我会用这个词。

“顾老师,这对慕凡来说很重要,也是对您辅导成果的一种肯定,应该不需要考虑太久吧?”

“陈女士。”

我的声音很平。

“他上台领奖的时候,好像不觉得这个辅导成果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顾老师,孩子在台上紧张,有些话没说到,我代他向您道歉。但这件事和推荐信是两码事,您——”

“我说了,我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这两年来第一次,我在她面前没有说“好的”“没问题”“您放心”。

03

第二天上午,李慕凡出现在了数学组办公室门口。

他没穿校服,一身COMME  des  GARÇONS的T恤,脚上是一双联名款的球鞋,目测要五六千块。

“顾老师。”

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进来。”

李慕凡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备课,听到动静都抬了头,看见是李慕凡,全是一脸笑。

“哟,大明星来了。”

“慕凡,恭喜你啊,给咱们四中争了大光了。”

李慕凡微笑着一一回应。

等那两个老师终于低下头去,他转向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顾老师,这是推荐信的模板。MIT那边有固定格式,您照着填就行,最后签个字。”

我没接。

“你妈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知道,她说您要考虑一下。”

“嗯。”

“顾老师,我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

他微微前倾。

“颁奖礼上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提到您的,对不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用词精准,态度恰当,道歉的幅度刚好不过分。

像是练过的。

“你觉得这是疏忽?”

他愣了一下。

“不然呢?”

“慕凡,你在台上感谢了五类人。父母、校长、周教授、同学,以及'所有支持过你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五类人里面,你觉得哪一类包含了我?”

他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顾老师,我刚才已经道歉了。”

“我听到了。”

“那这封推荐信——”

“我当时的问题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你在台上说感谢'所有支持过你的人',这里面包不包括我?”

李慕凡眉头皱了起来。

“当然包括,您想多了。”

“那为什么单独提了名字的人就四组,唯独辅导你两年的老师归在了'所有人'这个筐里?”

他站起来了。

“顾老师,我说了,是疏忽。您要是不满意我的道歉方式,我可以在班级群里公开感谢您,或者别的什么方式,都行。但推荐信这件事,我希望您能尽快帮我处理。”

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温和了。

更像是一个甲方在催乙方交活。

“你先回去,信封我留下。”

“什么时候能写好?”

“我说了,考虑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不大,但听着像一个句号。

旁边备课的张老师凑过来。

“小顾,算了吧,孩子嘛。再说了,他要是去了MIT,你作为推荐人,以后脸上也有光不是?”

“嗯。”

“别跟自己较劲。”

我泡了一杯咖啡,没加糖。

苦得发涩。

我心里清楚,张老师说的是实话。

但有些事,不是一句“算了”能过去的。

04

晚上回到家,苏晴正在厨房热饭。

我们租的这套房子在白云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四十五平,月租一千六。

厨房只有两平米,苏晴转个身都费劲。

“回来了?吃什么?”

“随便。”

“给你留了酸豆角炒鸡杂。”

我把包放下,先去看了一眼小橙子。

她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一块口水巾,嘴巴吧唧吧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苏晴端着碗过来。

“今天李慕凡来了?”

“你怎么知道?”

“赵小雨的妈妈给我发微信了,说她女儿跟她说的。”

小城市。

不对,大城市也一样。

“嗯,来了。要我给他写MIT的推荐信。”

苏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难受。但他毕竟是你的学生。”

“他在几千人面前说感谢所有人。七百天,苏晴。我连你生孩子那天都在改他的题。”

苏晴低下了头。

“我知道。”

“你七个月孕吐到脱水住院那次,我在医院从三点陪到五点,然后打车去了学校给他讲黎曼猜想的非平凡零点分布。”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知道那天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苏晴摇头。

“他说,'顾老师,您迟到了四十分钟'。”

苏晴的筷子停在了碗沿上。

“我没告诉他你住院的事。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让学生分心。”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苏晴站起来,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什么都没说。

小橙子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写不写,你自己决定。”

苏晴的声音闷闷的。

“但不管你怎么决定,别委屈自己。”

我没说话。

碗里的鸡杂已经凉了。

05

第三天,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年级主任林桂芬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林桂芬五十二岁,在四中干了快三十年,是学校里最会看风向的人。

她笑得很亲切。

“小顾啊,坐。”

“林主任,什么事?”

“听说李慕凡找你写推荐信,你还在考虑?”

消息传得真快。

“嗯。”

“那我给你提供一个信息,帮你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慕凡的爸爸李建华,下个月要以企业家身份进校董会了。”

我没说话。

“而且他名下的建华教育基金,已经跟学校签了意向协议,准备每年赞助学校三百万,用于数学竞赛项目。”

“三百万?”

“对。这笔钱落下来,你们数学组的竞赛经费就能翻五倍。”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小顾,你是聪明人。这封推荐信写了,大家都好。你帮了李慕凡的忙,李建华也不会忘了你。以后他进了校董会,数学组的事他第一个支持,你的职称评定——”

“林主任。”

“嗯?”

“这封推荐信和那三百万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林桂芬的笑容僵了一秒。

“我没说有关系,我只是让你全面考虑。”

“那如果我不写呢?”

“你为什么不写?他是你辅导出来的金牌选手,你写推荐信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四个字挺重的。”

我站了起来。

“林主任,我再想想。”

她没再拦我。

但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她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好。

上午第四节课是我的空堂。

我在办公室里把李慕凡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MIT的推荐信模板,全英文,打印得整整齐齐,连我要填的部分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

李慕凡的字,工整漂亮。

“顾老师,推荐信需要在九月十五号之前寄出,时间比较紧。我已经在第二页附了一些建议的内容方向,您参考。——李慕凡”

建议的内容方向。

我翻到第二页。

密密麻麻列了十二条“建议”:

“1.  突出本人在竞赛中展现的创造性思维能力。”

“2.  强调本人在团队合作中的领导力(注:校内数学社社长经历可纳入)。”

“3.  描述本人在高压竞赛环境下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

一直到第十二条。

“12.  结尾建议使用strongly  recommend而非recommend,这对MIT的招生委员会更有说服力。”

我看完了这十二条“建议”。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在教他的老师要怎么写推荐信。

而且告诉你,要用strongly  recommend。

我笑了一下。

把这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碰到了教物理的老何。

老何跟我关系不错,住同一个小区,经常一起骑电瓶车上下班。

“小顾,听说李建华的人找校长谈了?”

“什么意思?”

“就那个推荐信的事,据说李建华觉得你态度不太配合,跟王校长那边递了话。”

我停下脚步。

“递话?”

“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但食堂的钱叔说,今天早上看见王校长办公室的灯七点不到就亮了,秘书小刘连早饭都是外面打包送上去的。”

老何压低声音。

“你自己注意点。李建华什么人你也知道,广州建华地产,去年销售额八十个亿,四中新校区的地当初就是他批下来的。”

“谢了,何哥。”

“别谢我。该写就写,何必跟钱过不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头顶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钱。

又是钱。

三百万的赞助,八十亿的销售额,MIT的推荐信。

这些数字砸在我身上的重量,比我两年来改过的所有草稿纸都重。

06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李慕凡发的。

“顾老师,推荐信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妈说希望这周内能定下来。”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两个字:“在想。”

他秒回:“好的,辛苦您了。”

发完这句,他又发了一条:“对了顾老师,推荐信的第二页您看了吗?那些内容方向我整理了很久,应该能帮到您。”

我没再回。

放学后,我没立刻回家。

骑着电瓶车绕到了天河区一家书店。

不是去买书。

是去见一个人。

陈铎。

我读研究生时的同门师兄。

他现在是中山大学数学学院的副教授,在学术圈已经算是站稳了脚跟。

“来了?”

陈铎坐在书店二楼的咖啡区,面前是一杯四十八块钱的拿铁。

我坐下,没点东西。

“师兄,你帮我个忙。”

“说。”

“你去查一下,MIT的本科招生,一个中国高中生如果拿到了全国联赛金牌,但推荐人中有人在推荐信里写了负面评价,会怎样?”

陈铎看着我。

“你想写负面评价?”

“我没说。我问如果。”

“如果——”他放下杯子,“MIT的招生委员会非常看重推荐信的真实性和教师的独立判断。如果一封推荐信是负面的,他们不会直接拒绝,但会引起高度关注。尤其是指导老师写的。这种权重很大。”

“有多大?”

“可能比金牌本身还大。”

我点了点头。

“你真的想这么做?”

“我没说我想这么做。”

“小顾。”

陈铎的语气变了。

“你是我师弟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当年你读博的时候,导师黄教授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中国学生之一。你的黎曼猜想零点分布的论文,差一点就过了最终审稿。差一点。”

我不想聊这个。

“你后来放弃学术这条路,大家都觉得可惜。现在你好不容易带出了一个金牌学生——”

“师兄。”

“嗯?”

“我没有放弃学术。是我爸脑溢血住院交不起手术费,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撑不住,我才——”

声音卡住了。

“我才没读完博士的。”

陈铎不说话了。

书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我也没听清是什么。

“推荐信的事我还没决定。”

“行。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李建华上个月联系了我们学院的钟院长,想给中大捐一个数学实验室,条件是钟院长给他儿子写一封学术推荐信。”

我抬头看他。

“钟院长没答应,因为他根本没教过李慕凡。但这件事说明,李建华正在到处找人给他儿子铺路,你只是其中一环。”

“一环。”

我重复了这个词。

“对,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环。用完了就扔的那种。”

我站起来。

“谢了,师兄。”

“等一下。”

“嗯?”

“你那些读博时的手稿,还留着吗?”

“留着。在床底下。”

陈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留好。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07

这周五,事情彻底失控了。

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校长办公室的秘书小刘就出现在了数学组门口。

“顾老师,王校长请您过去一趟。”

所有同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老周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张老师假装在看作业,眼珠子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起身,跟小刘走了。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四楼,有独立的会客区和落地窗。

王德诚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戴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

他在四中当了十二年的校长,这个学校里的每一棵树都知道他的脾气。

“小顾,坐。”

我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放在我面前。

这是谈话的标准开局,越客气,越危险。

“推荐信的事,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为什么了。”

“知道。”

“李建华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儿子非常尊重你,但你一直没给明确的答复。他有些着急。”

“着急?”

“MIT的申请有截止日期,这个你清楚。”

“我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写?”

王德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小顾,你在四中五年了,教学能力我是认可的。但光靠教学能力,在这个学校是不够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校长您直说。”

“你的合同明年六月到期。续签的事,年底就要开始走流程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您是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

他的语气很平,那种平,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写了这封推荐信,李建华高兴了,三百万赞助落袋了,你的续签也不会有问题。你看,这是三赢。”

“那我呢?”

“你?你不就是第三个赢的人吗?”

“我赢了什么?”

王德诚沉默了两秒。

“你赢了一份工作,一个在广州继续教书的机会,一个稳定的收入来养活你的老婆和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顾,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什么都讲原则。后来我发现,原则是有钱人的玩具,穷人只配讲现实。”

我的拳头攥了攥。

“校长,两年前李慕凡来找我的时候,学校给的辅导津贴是每个月三千块。我自掏腰包买专著、打印资料、买教具,花了两万多。这些报销单我到现在还压在抽屉里,一张都没批过。”

“这个——”

“您让我写推荐信可以。先把我的报销批了。”

王德诚转过身来。

“小顾,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是该给我的,一直没给。”

“行,报销的事我让财务看看。推荐信呢?”

“报销批了我就写。”

“不行。推荐信这周就要定,报销需要走流程。”

“那就等流程走完。”

我站起来。

“校长,您刚说了,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您。”

我转身走了。

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在抖。

不是怕。

是穷人跟有权有势的人顶嘴的时候,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

08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啃了一个面包。

苏晴打了电话过来。

“小橙子发烧了。”

“多少度?”

“三十八度六。”

“去医院了吗?”

“还没,我先给她喂了退烧药。你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我四点下课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机上多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是李慕凡发的:“顾老师,我爸说他可以请您吃个饭,当面聊聊推荐信的事。”

第二条也是李慕凡发的:“本周六中午,珠江新城那边的白天鹅宾馆,时间您定。”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顾远老师您好,我是李建华的秘书王磊。李总想跟您约个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

白天鹅宾馆。

人均消费一千五的地方。

我一个月的工资八千块不到。

我把三条消息都标记为已读,没回。

下午第三节课上到一半,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学生,不是老师。

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但肯定很贵的手表。

他对看过来的学生笑了笑。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顾远老师在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转向了我。

“我就是。你是哪位?”

“我是李建华。”

他走进教室。

直接在上课的教室里来找我。

一班二十九个学生,加上隔壁教室门口探头张望的三四个好奇脑袋,都在看着。

“李先生,我在上课。”

“知道,耽误您两分钟。”

他走到讲台前面。

“推荐信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谈。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了在考虑。”

“顾老师,坦白说,已经考虑一周了,我有些不理解。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给自己辅导了两年的学生写一封推荐信——哪个老师会不愿意?”

二十九双眼睛盯着我。

我放下粉笔。

“李先生,这里是课堂。您要谈的事,请课后联系我。”

“那我就在门口等您。”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真的就站在门口。

一整节课。

四十五分钟。

我在讲台上讲指数函数的变换,他就在走廊里站着,像一座无声的压力机。

学生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课上了。

下课铃响的瞬间,我走出了教室。

“李先生,跟我来。”

我带他去了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数学活动室。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脏兮兮的白板,墙角堆着的旧试卷,破了一个角的折叠桌,还有那台摇摇晃晃的旧风扇。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像是在想,自己的儿子就是在这种地方待了两年?

09

李建华坐下了。

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西装的扣子解开,身体往后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

“顾老师,我是做生意的人,喜欢开门见山。”

“您说。”

“推荐信这件事,对我儿子很重要。MIT的招生竞争你知道的,中国学生想进去,每一份材料都得是最强的配置。”

“我知道。”

“你是他的竞赛指导老师,金牌教练,写一封推荐信是应该的吧?”

“应不应该,我有我的判断。”

“什么判断?”

他的眼睛变得很直接。

“是觉得报酬不够?”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准又快。

“李先生,我辅导你儿子两年,从来没收过你们一分钱。”

“那不就更应该写了吗?都白干了两年了,好歹送佛送到西,让他把路走完。”

白干了两年。

这四个字从一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商嘴里说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我没有深吸一口气。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李先生,白干两年是我自己的选择,但写不写推荐信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你儿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领奖的时候为什么不提我。”

李建华看着我,像看一个提出了荒唐要求的人。

“就这?”

“就这。”

“顾老师,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几千人面前紧张忘词了,你跟他较什么真?你是他老师,还是他的——”

他没说完。

“还是什么?”

“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放在那张破折叠桌上。

“既然你觉得白干了两年亏了,行,你说个数。五万块?十万块?我直接给你。推荐信你写了,大家清清爽爽。”

支票本上的银行Logo我认识。

瑞士信贷。

我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在现实生活里看见这种东西。

“不用了。”

“二十万。”

“李先生——”

“五十万。”

他把笔拿出来了,真的在写。

“五十万够了吧?你一年工资不到十万,五十万够你干五年了。”

“李先生!”

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数学活动室的隔音很差,隔壁物理实验室的老何肯定听见了。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

他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写这封推荐信,我换个人写也一样?我找你,是给你面子。MIT那边需要一封指导老师的推荐信,但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写,我找周明远教授写,一样的。”

“周明远教授一共教了你儿子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也是教了。他的头衔比你值钱。”

他站了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写,还是不写?”

我看着他。

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表,看着他锃亮的皮鞋,看着他油光水滑的头发,看着他掏出支票本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然后我想到了七百多个夜晚。

想到了苏晴一个人去做产检的那天下午。

想到了我爬上床底,翻出读博时发黄的手稿,一页一页重新啃,只为了把黎曼猜想讲得让一个高中生听得懂。

想到了李慕凡站在领奖台上。

追光灯把他照得金光闪闪。

而我坐在第六排最边上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我再想想。”

“没时间了。我给你三天。”

他拿起支票本,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顾老师,人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把自己的劳动看得太重,把别人的资源看得太轻。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

风扇还在摇。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白板。

上面还留着我上次给李慕凡推导的一组公式。

黑色马克笔写的,擦不掉了。

10

那天晚上,小橙子的烧退了。

苏晴在手机上查了半天育儿知识,说是幼儿急疹,不用太担心。

我洗完碗之后坐在客厅里——其实也不算客厅,就是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塑料茶几隔出来的两平米空间——翻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把推荐信模板又看了一遍。

“Dear  Admissions  Committee,I  am  writing  to  recommend  Li  Mufan……”

看到这行字,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MIT招生办的官网,找到了推荐信的提交须知。

第三条写着:

“All  recommendation  letters  must  be  submitted  directly  by  the  recommender  via  our  online  portal.  Letters  submitted  by  the  applicant  or  a  third  party  will  not  be  accepted.”

推荐信必须由推荐人本人通过在线系统直接上传。

也就是说——

李慕凡和他爸给我的那个模板,那十二条“建议内容方向”,包括最后签了字的纸质推荐信,其实根本不是最终版。

最终版是要我自己登录MIT的系统,用我自己的邮箱账号,实名上传的。

他们给我模板,只是让我先写好内容。

但最终的字,每一个字,都得是从我的账号发出去的。

这意味着,签了字我反悔,也可以在系统里改掉。

但更重要的是——

他们根本没有别的选项。

李建华说“找周明远教授也一样”是假话。

MIT要求的推荐人类别里,“竞赛指导老师”和“短期课程讲师”是两个不同的栏目。

周明远只教了八小时网课,他的推荐信只能填在“其他推荐人”一栏。

而“核心指导老师”这一栏,必须是我。

不可替代。

我关上电脑。

心跳有点快。

苏晴从卧室探出头:“还不睡?”

“马上。”

我没告诉她这个发现。

有些底牌,先攥在手里。

11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去学校,但还是起了个大早。

因为陈铎给我打了电话。

“你今天有空吗?来中大一趟。”

“怎么了?”

“有个事要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

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到中山大学。

南校区的数学学院大楼,我上次来还是读研的时候。

五年了,楼前的紫荆花开得比记忆里更茂盛。

陈铎在他的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一沓论文打印稿。

“关门。”

我关了门。

“你坐。”

“师兄你就别来校长那套了,直接说。”

他苦笑了一下。

“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李建华联系钟院长想捐实验室换推荐信的事,有后续了。”

“什么后续?”

“钟院长拒绝之后,李建华没有罢休。他找到了另一个人。”

“谁?”

“你的博士导师。黄教授。”

我的手指一紧。

黄玉林教授。

华南数学界的泰斗,今年七十一岁,在黎曼猜想的非平凡零点研究领域发了十三篇SCI。

也是我开始读博、又中途放弃的那个人。

“李建华找黄教授干什么?”

“给他儿子写推荐信。”

“黄教授又没教过他儿子。”

“所以黄教授拒绝了。但是——”

陈铎盯着我。

“但是李建华在跟黄教授沟通的过程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的?”

“你的。”

安静了三秒。

“他跟黄教授说,你一直拖着不写推荐信,态度非常不配合。他说你在广州四中拿着三千块的辅导津贴就不干活了,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

“他跟黄教授这么说我?”

“不只是这么说。他还暗示,你之所以不写推荐信,是因为你嫉妒自己的学生比你成功。”

嫉妒。

我辅导他两年,自掏腰包,搭上老婆怀孕生产的时间,七百多天没有一天间断。

结论是我嫉妒。

“黄教授怎么说?”

陈铎沉默了一会儿。

“黄教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小顾,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别让那些不懂数学的人,定义一个数学家的价值。'”

数学家。

黄教授用了“数学家”这三个字。

不是“老师”,不是“辅导员”,不是“中学教师”。

是数学家。

我读博那年,黄教授也是这么叫我的。

“小顾,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数学家苗子。”

然后我爸脑溢血,手术费三十万,我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退了学,回了广州,进了四中。

从此和“数学家”三个字再也无关。

“师兄,还有别的吗?”

“有。”

陈铎推过来一张纸。

“黄教授给了我这个。让我转交给你。”

我拿起来一看。

是一封邀请函。

“兹邀请顾远先生参加第十四届亚太数学论坛,并担任Number  Theory分组的特邀评审。”

落款是亚太数学学会。

日期是下个月。

“黄教授推荐你去的。他说你虽然离开了学术界,但你五年前那篇关于黎曼猜想零点分布的未完成论文,他一直在跟进。他认为你的研究方向是对的。”

我握着那张邀请函。

手在抖。

这一次是真的在抖。

12

周一上班,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但我很快发现不一样了。

数学组的早办公会上,组长老周宣布了一件事。

“接学校通知,从下学期开始,数学竞赛辅导工作将由学校统一安排指导老师团队,不再采用'一师一生'的模式。”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此外,竞赛辅导津贴的发放标准也将调整,具体方案待定。”

散会后,老何悄悄来告诉我。

“这是李建华的意思。他跟王校长提了,说竞赛辅导不应该依赖某一个老师的个人行为,要'制度化、团队化'。”

“翻译一下。”

老何看着我。

“翻译一下就是:你不听话,他把你的位置分给别人。以后哪怕有下一个李慕凡,也轮不到你来带。”

我笑了一下。

“何哥,你说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做了两年,做到把命搭进去,结果不光没人感谢,还有人要把他手里的活儿也夺走——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因为免费的东西,别人永远不觉得值钱。”

下午,更离谱的事来了。

教务处发了一个通知。

“关于开展全校教师师德师风专项评估的通知。”

通知里特别提到,将重点考察“教师对待学生的态度和服务意识”,考核不合格者将影响年终评优和合同续签。

每一个字都在指向我。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张老师在茶水间碰到我。

“小顾,你真的惹到人了。”

“我知道。”

“你到底会不会写那封推荐信?”

“快了。”

“快了是多快?”

“三天之内。”

张老师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看着窗外的操场。

有一群学生在踢球,快乐得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公都跟他们无关。

快乐真好。

三天之内。

我确实该给一个答复了。

13

第三天。

周三下午。

李慕凡又一次出现在数学组办公室。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他的母亲陈婕。

陈婕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我叫不出名字但肯定贵得离谱的包。

她笑着走进来。

“顾老师,好久不见。”

“陈女士。”

“听慕凡说,推荐信的事您已经考虑好了?”

我没说考虑好了。

我说的是“快了”。

但不知道是谁把“快了”翻译成了“考虑好了”。

“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一步?”

“我想最后跟慕凡单独谈一次。”

陈婕看了一眼李慕凡。

李慕凡微微皱眉,点了点头。

“行。”

陈婕退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让他坐下。

“慕凡。”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想了想。

“不太记得了。”

“你说——'顾老师,我想学竞赛,但他们都说我底子不够,只有你说可以试试。'”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我当时为什么说可以?你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是真的对数学好奇、着迷、想要搞明白的光。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他没说话。

“这两年我教你的所有东西,你全部学会了,有些甚至比我学得更快。你是真正有天赋的人。但慕凡——”

“顾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打断了我。

“您想说我不懂感恩。那天在台上的事我已经道过歉了。到底要道几次您才满意?”

“不是道歉的事。”

“那是什么?”

“你自己想一想。你觉得,这两年里,你对我有没有真正的尊重?”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凉透的话。

“顾老师,说实话,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对我好是你的选择,不是我欠你的债。”

十七岁。

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

只有一种冷静的、被他那个八十亿身家的家庭喂养出来的理所当然。

“你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愿意花时间教我,可能是因为你热爱数学,也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些成就感。这是你的需要,不是我的恩情。”

我握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推荐信这件事,您应该做,因为这是事实。您是我的指导老师,我拿了金牌,您写推荐信天经地义。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

他站起来。

“就这些。”

他转身要走。

“站住。”

他停下了。

“你的推荐信,我写好了。”

他回过头,眼里有一丝意外。

“写好了?”

“嗯。但不是你给我那个模板。”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写了一封我认为真实的推荐信。你回去等着就行。”

“你写了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走了。

陈婕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他说写好了。”

“太好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14

那天晚上,我让苏晴早点带小橙子睡了。

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开了那台用了四年的联想笔记本。

我登录了MIT招生办的推荐人系统。

界面全英文,需要填的内容很多。

我一项一项地填。

填到“Recommender's  Assessment”那一栏,系统给了五个选项:

Top1%

Top  5%

Top  10%

Top  25%

Below  Top  25%

下面还有一个文本框,要求推荐人用自己的话描述学生的学术能力、品格和潜力。

我开始打字。

英文的。

一个字一个字敲。

打了大半页,看了一遍。

全部删掉。

重新来。

又打了半页。

又删掉。

反复了四次。

最后一次,我盯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本框。

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拿开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白云区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楼下有人在宵夜档吵架,油烟味飘上来,混着烧烤的焦糊味。

我把那张亚太数学论坛的邀请函从口袋里拿出来。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又想到了黄教授那句话。

“别让那些不懂数学的人,定义一个数学家的价值。”

然后我想到了李慕凡说的话。

“你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这是你的需要,不是我的恩情。”

两句话在脑子里交替循环。

我把邀请函叠好,放回口袋。

走回客厅,坐下来。

重新打开那个文本框。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在那片空白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不是英文。

是中文。

八个字。

15

周五下午。

MIT推荐人系统的提交截止日期还有二十四小时。

李慕凡没有来学校。

但陈婕的微信发过来了。

“顾老师,推荐信提交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提交了。”

“谢谢您!具体写了什么内容方便发我看看吗?”

我没回。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MIT系统的自动邮件发到了我的邮箱。

“Your  recommendation  for  Li  Mufan  has  been  successfully  submitted.”

同时,李慕凡也会收到通知,告知推荐信已上传。

但他看不到内容。

MIT的推荐人系统,推荐信是保密的。

只有招生委员会的人能看到。

六点半。

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炸了。

李慕凡。

“顾老师!!!你推荐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皱眉。

他不应该看到内容。

除非——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MIT那边的联系人刚跟我爸打了电话,说我的推荐信'存在严重问题'!!!他们说指导老师那封推荐信的评估栏里不是英文,是中文!!!他们看不懂,在考虑是否判定为无效推荐!!!”

第三条。

“你到底写了什么!!!”

我看着屏幕。

他那十二条“建议内容方向”、那句“结尾建议用strongly  recommend”、他母亲那声优雅的“谢谢您”、他父亲掏出来的瑞士信贷支票本——

都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回了他一条消息。

“我写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你到底写了什么!!!”

我点开相册,找到了我在提交之前截的那张屏幕截图。

推荐信的文本框里,空白一片。

只有正中间八个中文字。

我把截图发了出去。

对面三秒没动静。

十秒没动静。

三十秒。

然后我的手机猛地震了起来。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李建华的。

我按了静音键。

又震。

又按。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晴从卧室出来。

“谁打的?”

“没谁。”

“那你怎么……”

她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看到了那张截图。

那八个字。

品行不端,不予推荐。

苏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真的……”

“嗯。”

“你真的这么写了?”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一百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

“该。

16

李建华的电话响了整晚。

我一个都没接。

到凌晨一点,电话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微信。

李建华发的。

就一句话。

“顾远,你完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苏晴没睡着。

“怕不怕?”

“不怕。”

“骗人。”

“……有一点。”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她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手。

“那就睡吧。明天的事明天说。”

我闭上眼。

出乎意料的,这是两个星期以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还没起床,苏晴先去开的门。

我听到客厅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顾远老师在吗?我是广东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我姓方。”

我从床上坐起来。

教育厅?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穿白衬衫,态度倒是客气。

“顾老师,打扰了。有个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什么事?”

“昨天下午我们接到一份投诉函,投诉人是广州市第四中学学生家长李建华,投诉内容是——”

他翻开文件夹念。

“'广州四中数学教师顾远在为学生撰写海外高校推荐信时涉嫌捏造不实负面评价,严重损害学生声誉和升学权益,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

速度够快的。

昨天下午才看到截图,晚上就投诉到了省教育厅。

李建华的能量确实不是吹的。

“方同志,请坐。”

苏晴倒了杯水。

我坐在他对面。

“我可以解释一下这件事。”

“请说。”

“MIT的推荐信系统,要求推荐人根据自己的独立判断对学生进行评价。我作为李慕凡的竞赛指导老师,写了我认为真实的评价。”

“但您写的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品行不端,不予推荐'?这是事实评价还是个人情绪?”

“事实评价。”

“您有依据吗?”

“有。”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下一个档案盒。

里面是我这两年积攒的所有材料。

每周的辅导记录,我自己手写的教案笔记,购买教学资料的收据,甚至李慕凡在活动室里用过的一些草稿纸——我都按日期归档保存了。

搞数学的人,有一个最大的职业病。

就是做什么事都习惯留下推导过程。

我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

“两年辅导记录,七百三十天,一天不少。”

方同志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这只能说明您辅导了他。但'品行不端'这四个字——”

“我还有另外一份材料。”

我从档案盒底层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

里面是一叠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件,按时间排列。

“这是李慕凡在辅导期间发给我的部分聊天记录。我都打印留存了。”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

“2022年10月14日,李慕凡:'顾老师,今天的题我做完了,但我觉得这个方法太笨了,效率低。我表哥在北京的机构一节课就讲完了。'”

“2023年1月7日,李慕凡:'顾老师,能不能换个时间?周六下午我有马术课。'”

“2023年4月21日,李慕凡:'那个证明过程我看了,但我觉得没必要推导,直接记结论就行。考试又不考推导。'”

“2023年6月3日,李慕凡:'顾老师,我妈说竞赛结果出来了,但好像不太理想。她说换个教练会不会更好。'”

方同志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2024年5月28日——”

他念出声。

“李慕凡:'顾老师,拿了金牌以后,我以后可能就不需要您辅导了。'”

这条消息发在颁奖典礼前两天。

金牌结果提前通知到了学校。

他在知道自己获奖之后,第一时间发的不是感谢。

是通知我,我的任务结束了。

方同志合上了文件夹。

“顾老师,这些材料我需要带回去存档。”

“没问题。”

“但我要提醒您,投诉处理期间,学校可能会对您做出相应的调查安排,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他走了。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

“教育厅都来了。”

“嗯。”

“你那些记录都打印过?”

“打印过。”

“什么时候打印的?”

“提交推荐信之前。”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早就想好了。”

“搞数学的人,做题之前会先把所有已知条件列出来。”

“那你算到结果了吗?”

“算到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没算到?”

我想了想。

“没算到这么快。”

17

周一。

暴风雨的正中心。

早上刚到学校,年级主任林桂芬就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小顾,王校长让你八点之前到行政楼四楼。”

“开会?”

“不是开会。是你一个人。”

八点。

校长办公室。

但这次不只有王德诚。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王德诚,林桂芬,还有一个陌生面孔。

王德诚介绍。

“这位是学校法律顾问曾律师。”

法律顾问都来了。

这阵仗够大了。

“小顾,坐吧。”

我坐下。

曾律师先开口。

“顾老师,我们了解到您在MIT推荐人系统中提交了一份内容为'品行不端,不予推荐'的推荐信,请问是否属实?”

“属实。”

“您是否意识到这一行为可能对学生的升学造成严重影响?”

“意识到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那是事实。”

曾律师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李慕凡的家长已经通过律师函向学校提出了正式交涉。他们的诉求有三点。”

他抬起头。

“第一,要求您立即登录MIT系统撤回或修改推荐信。”

“第二,要求学校对您进行师德处分。”

“第三,如不配合,将以名誉侵权为由对您提起民事诉讼。”

三颗子弹,一颗比一颗重。

王德诚在旁边叹了口气。

“小顾,我说过,写了大家都好。你偏不听。”

“校长,我写了,是我认为最真实的评价。”

“八个字,'品行不端,不予推荐'——你觉得一个全国数学金牌的学生品行不端?”

“品行和学术能力是两码事。”

“你有证据吗?”

“有。我已经把证据提交给省教育厅的调查人员了。”

王德诚和曾律师对视了一眼。

“什么证据?”

“两年的辅导记录,聊天记录打印件,以及我自掏腰包购买教学资料的收据。那些收据加起来两万三千四百块,至今一张没报。”

林桂芬的脸色变了。

报销的事,是她分管的。

“另外还有一个事实。”

我看着王德诚。

“2023年全国联赛初赛的出题参考资料里,有三本英文专著是我自己买的。因为学校的竞赛经费不够,采购流程太慢,我来不及等。我刷了我老婆的信用卡。”

“这三本书后来怎么处理的?”

“一直在数学活动室里。但三个月前被库管清理旧物的时候当废品处理了。我买的书,学校没入固定资产台账,所以库管根本不知道那是教学用品。”

办公室很安静。

“校长,我两年里往这个项目贴了两万多块钱,搭进去的时间精力无法计算。学校给的回报是什么呢?一篇推送最后括号里的五个字——'指导老师:顾远'。”

我站起来。

“如果李建华要告我名誉侵权,请他去告。推荐信系统的提交记录、我的辅导过程材料、聊天记录原文、学校的经费拨付情况——所有这些都可以在法庭上呈现。”

“我唯一的遗憾是,在这封推荐信里,我只有八个字的空间来形容李慕凡两年来的品行。其实我想说的远不止八个字。”

我转身走向门口。

“小顾!”

“嗯?”

“你想清楚了?你的合同明年六月到期。”

“我知道。”

“你走出这扇门,续签的事就不好说了。”

“校长。”

我回过头。

“一份月薪不到八千块的合同,如果要用我的良心去换,那这份工作本来就不值得续签。”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

18

消息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午饭时间,食堂里嗡嗡的全是议论声。

从我经过的时候,那些声音会突然变小。

但我不聋。

零零碎碎还是听到了几句。

“听说了吗?顾远在推荐信上给李慕凡写了八个字——品行不端,不予推荐。”

“真的假的?那李慕凡去MIT的事不是黄了?”

“废话,指导老师的推荐信说学生品行不端,MIT谁敢要?”

“但是李慕凡确实拿了金牌啊……”

“金牌又怎样?推荐信不过关什么都白搭。”

“顾远是不是疯了?得罪了李建华,他在广州还混不混了?”

我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酸豆角炒肉末。

我嚼了两口,味道跟平时一样。

“小顾。”

老何端着饭过来了。

他坐下来,压低声音。

“网上出事了。”

“什么?”

“你那个推荐信的截图,不知道谁传到网上去了。微博上已经有三个热搜话题了。”

我放下筷子。

“谁传的?”

“不知道。但话题名字叫'高中教师给金牌学生写品行不端推荐信'。”

我拿出手机。

打开微博。

确实有三个热搜。

第一个:“高中教师给全国金牌学生推荐信写品行不端”——热搜第9位。

第二个:“李慕凡MIT推荐信事件”——热搜第16位。

第三个:“广州四中推荐信风波”——热搜第23位。

点进去。

评论已经分成了两派。

一派骂我。

“这老师什么心态?学生拿了金牌你不写推荐信就算了,还写品行不端?这不是毁人前途吗?”

“嫉妒学生出息,见不得学生好。”

“一个高中老师敢跟MIT叫板,你以为你是谁?”

另一派挺我。

“了解了前因后果再来骂好吗?学生颁奖感言提了一堆人,唯独不提辅导他两年的老师。”

“推荐信本来就是推荐人的独立判断,说真话有错吗?”

“那些说老师嫉妒的人,你们辅导过全国金牌再来说话。”

我滑了几页。

舆论比重大概是四六开。

骂我的占四成,挺我的占六成。

但骂的那四成声量特别大,因为有好几个带V的教育博主在集中火力输出。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博主的ID——“教育观察者老王”。

这个账号之前发过好几篇给广州四中做宣传的软文,有一篇还提到过“建华教育基金对基础教育的卓越贡献”。

水军。

李建华开始用舆论来碾我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何哥,这事我管不了。”

“你不管不行,再发酵下去你人就社死了。”

“我一个月薪八千的中学老师,有什么好社死的。”

“你——”老何叹了口气,“你真是头驴。”

下午回到办公室。

我意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MIT招生办。

全英文。

大意是:他们收到了我为李慕凡提交的推荐信,注意到评价部分使用了中文书写,因此特向我确认——

“Dear  Mr.  Gu,  we  would  like  to  verify  whether  the  content  of  your  recommendation  was  submitted  intentionally  and  reflects  your  genuine  professional  assessment.”

他们想确认,这是不是我的真实评价。

我用英文回了一封邮件。

只有三句话。

“Yes,  it  was  intentional.  Yes,  it  reflects  my  genuine  assessment.  If  you  need  further  explanation,  I  am  available  for  a  phone  interview  at  your  convenience.”

发完之后我关上了电脑。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

广州的夕阳总是红得很夸张,像一幅没调好色的油画。

19

三天后。

亚太数学论坛的事有了消息。

陈铎打电话来。

“小顾,论坛那边催了,要你确认参加。”

“我不确定去不去。”

“你疯了?黄教授亲自推荐你当Number  Theory组的特邀评审,你不去?这种级别的学术会议,你知道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现在的情况——”

“正因为你现在的情况你才更应该去!你在这边被人当三千块月薪的免费工具人使唤,你真正的舞台不在中学!”

我沉默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黄教授让我告诉你,你五年前那篇关于黎曼猜想零点分布的未完成论文,他把你的手稿给了剑桥的Andrew  Wiles看了。”

我的手差点没握住电话。

Andrew  Wiles。

证明了费马大定理的那个Andrew  Wiles。

数学界活着的传奇。

“Wiles怎么说?”

“他说你的思路非常有独创性,在非平凡零点的分布规律上提出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分析框架。他想看你的完整版论文。”

“我那篇论文没写完。我退学的时候只写了六成。”

“黄教授知道。他说六成就够了。Wiles看的就是那六成。”

我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电话贴着耳朵。

小橙子在地垫上啃磨牙棒,苏晴在厨房炒菜。

油烟味和婴儿口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这是我的生活。

月薪不到八千,住四十五平的老破小,骑电瓶车上下班,每天操心的是明天的课怎么上、孩子的奶粉是买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然后有人告诉我,剑桥的Andrew  Wiles想看我的论文。

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远得像是两个不同的宇宙。

“师兄,我去。”

“去哪儿?”

“论坛。我去。”

“这才对。我帮你报名。论坛在下个月十八号,地点在北京。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

“好。”

挂了电话。

苏晴从厨房出来。

“去北京?”

“嗯。”

“那我和小橙子怎么办?”

“就三天。”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论文,真的有人看中了?”

“不是一般人。是Andrew  Wiles。”

她听不懂这个名字。

“就是……数学界最厉害的人之一。”

“有多厉害?”

“大概相当于……你们护理行业的南丁格尔。但还活着的那种。”

苏晴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岂不是很牛?”

“嗯。”

“那你的论文是不是也很牛?”

“不知道。还没写完。”

“那你写完啊。”

“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那些尘封在床底下的手稿。”

苏晴低头想了想。

“周末我带小橙子回娘家住两天,你就在家安心写。”

“那你——”

“别废话了,饭好了。”

她转身踢开了小橙子爬到厨房门口的小手。

“你先吃饭。吃完了去把床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20

接下来的两周。

两条战线同时进行。

白天,我照常去学校上课。

学校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课被减了两节,安排了一个年轻老师来“协助分担”。

数学竞赛活动室的钥匙被教务处回收了,理由是“场地统一管理”。

办公室里,张老师和我之间的寒暄从三句话变成了一句半。

只有老周还跟平时一样,端着茶杯来找我聊天。但聊的内容很小心地避开了李慕凡、推荐信和一切敏感词。

网上的舆论继续发酵。

李建华雇的那几个教育博主连续发了四五篇长文,把我塑造成一个“心胸狭隘、公报私仇、毁掉天才学生前途”的失格教师。

但另一边。

一个叫“数学老兵小杨”的博主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一个中学数学老师的两年:顾远与李慕凡的故事背后》。

这篇帖子转发了三万多次。

里面引用了大量我的辅导记录(不知道他从哪搞到的),详细列举了我两年来的投入——包括时间、金钱、自掏腰包的数额、妻子怀孕期间的坚持——然后跟李慕凡的获奖感言做了对比。

帖子最后一段写的是:

“推荐信上的八个字——品行不端,不予推荐——也许是顾远这辈子写过最短,也最诚实的一篇文章。一个不懂得感恩的天才,和一个被辜负了的老师。你觉得谁的品行有问题?”

评论区炸了。

舆论的天平开始倾斜。

与此同时。

晚上。

我把自己关在客厅里,从床底下翻出的那些牛皮纸档案袋全部摊开。

九本手稿。

用英文和德文写的密密麻麻的推演。

我五年前停在的那个位置,我还记得。

是关于黎曼Zeta函数在临界线上非平凡零点分布密度的一个新估计方法。我提出了一个结合解析数论和随机矩阵理论的混合分析框架。

五年没碰了。

但重新翻开的时候,像是一条断了五年的河流重新开始流淌。

那些公式、符号、推导链条——就在那里。

从来没消失过。

它们等了我五年。

我花了两个周末,在旧沙发上熬了四个通宵,把论文从六成推到了八成五。

最关键的突破发生在第二个周日的凌晨三点。

我卡在一个估计式的余项处理上已经七个小时了。

然后小橙子突然哭了。

我去抱了她。

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在脑子里转那个余项。

然后安静下来的两秒钟里——

我想到了。

一个利用Selberg矩估计转化余项的方法。

这个技巧我五年前没想到过。

是这两年辅导李慕凡的过程中,为了给他讲清楚Selberg筛法的原理,我自己重新推了一遍才发现的。

辅导他的过程,反过来打通了我自己的瓶颈。

我一手抱着小橙子,一手在草稿纸上写。

写了六页纸。

天亮的时候。

苏晴醒了,看到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小橙子,面前散落着一地的草稿纸。

“又通宵了?”

“嗯。但是写出来了。”

“写完了?”

“差最后一步验证。但主要框架全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笑了。”

“嗯?”

“你在笑。你知道你有多久没笑过了吗?”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确实在笑。

21

亚太数学论坛。

北京。国际会议中心。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踏入学术会议的大门。

会场很大,穿西装的人比穿T恤的多。

我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净。

Number  Theory分组的评审会议在第二天上午。

我是六位特邀评审之一。

其他五位里,最年轻的是清华的一位副教授,刚拿了去年的“青年数学家奖”。

最年长的是一位来自东京大学的教授,七十三岁,在数论领域发了上百篇论文。

而我。

广州四中的一名中学数学教师,月薪不到八千块。

报到的时候,工作人员看着我的名牌。

“顾远……广州市第四中学?”

“对。”

她犹豫了一下。

“请问您是……评审老师?还是旁听?”

我指了一下名牌上的标记。

“特邀评审。”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礼貌地把会议资料递给了我。

上午十点,评审会议开始。

台上的报告人是一位来自复旦的博士后,讲的正是黎曼猜想在数值验证方面的最新进展。

我在台下听,手里的笔一直在动。

他的报告里有一处推导,用了一个偏保守的估计上界。

我在纸上很快算了一下。

这里可以收紧至少两个数量级。

如果用我论文里的那个混合分析框架来处理这个余项——

报告结束。

Q&A环节。

主持人点名请评审提问。

前面两位评审问了常规问题。

轮到我。

“顾远老师,请。”

我拿起话筒。

“你报告第十四页的公式(3.7),余项的估计用了经典的零点密度估计。但如果你考虑Selberg矩在临界带上的分布特征,这个余项可以做到O(T^(1/6+ε))而不是你给的O(T^(1/4+ε))。”

台上的博士后愣住了。

“O(T^(1/6+ε))?这不可能。目前最好的结果也只到——”

“我知道目前公开发表的最好结果。但我有一个未发表的分析框架,可以做到。如果你把Selberg筛的权函数做一个特定的修正——”

我走到白板前面。

没人拦我。

我拿起笔,开始写。

写了整整四分钟。

写完的时候,台下安静了至少十秒钟。

那个复旦的博士后盯着白板看了半天。

“这个……这个转化方式我从没见过。”

坐在评审席最左边的东京大学教授站了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视线在那些公式上走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旁边的翻译跟不上,他自己换成了英文。

“Which  group  are  you  from?”

“I'm  a  high  school  math  teacher.  From  Guangzhou.”

他看着我的名牌,又看了看白板上的公式。

“This  is  remarkable  work.  Is  this  from  a  published  paper?”

“Not  yet.  But  soon.”

茶歇的时候。

至少有七八个人来找我交换名片。

其中一个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我是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的沈维明。”

沈维明。

丘成桐数学中心的执行主任。

中国数学界学术权力最大的三个人之一。

“顾老师,你那个Selberg矩的修正方法,能不能把完整的论文发我看看?”

“可以。但论文还差最后一步验证。”

“没关系。先发初稿。我的邮箱在名片上。”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住了。

纸质很好,但名片上的字并不花哨。

跟我的白衬衫一样,朴素但干净。

22

论坛第三天。

闭幕式。

主持人宣布了一系列学术活动的安排,包括明年的论坛计划和几个新设立的研究资助项目。

然后特别加了一个环节。

“在本次论坛中,我们注意到一位来自基础教育一线的特别评审——广州市第四中学的顾远老师。他在Number  Theory分组会议中展示的Selberg矩修正方法引起了多位学者的高度关注。”

台下有人鼓掌。

“经组委会讨论,我们将向顾远老师发出正式邀请,参与明年亚太数学学会的联合研究项目——'黎曼猜想非平凡零点分布的新方法研究'。”

联合研究项目。

这意味着经费、资源、学术身份的全面重建。

掌声在大厅里回荡。

我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散会后。

黄教授给我打了电话。

“看到消息了。你做得很好。”

“谢谢黄教授。”

“还有一件事。Wiles看了你的初稿,给我回了一封邮件。”

“怎么说?”

“他说如果你的最终验证能通过,这篇论文够上Annals  of  Mathematics。”

Annals  of  Mathematics。

数学界四大顶刊之首。

我站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的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者,空调吹得冷飕飕的。

但我整个人像被太阳烤着一样。

“黄教授,我一定会完成这篇论文。”

“我知道你会。”

他停了一下。

“另外,你那个推荐信的事,我也关注了。网上闹得挺大。”

“嗯。”

“你做得对。一个不值得推荐的人,就不应该推荐。数学家的判断力,不只是用来做题的。”

“多谢黄教授。”

“回去以后把论文写完。其他的事,交给时间。”

23

时间确实给了我答案。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

网上出了一篇新的报道。

一家叫《南方人物》的媒体,做了一篇深度调查。

标题是——

《八个字的推荐信背后:一个中学教师与数学金牌少年的700天》。

记者采访了七个人。

我的同事老何,赵小雨的母亲,数学活动室的保洁阿姨,广州四中的一位匿名教师,陈铎,以及黄玉林教授本人。

没有采访李建华。因为李建华拒绝了采访。

但记者找到了李建华的秘书王磊,王磊在采访中说了一些话。

“李总确实非常重视慕凡的教育,每年在教育上的投入超过两百万。至于推荐信的事,李总觉得顾老师的做法非常不职业。一个老师因为个人情绪去影响学生的前途,这是不合适的。”

记者紧接着在下一段引用了保洁阿姨的话。

“那个顾老师啊,每个周末都来,暑假寒假也来,有时候晚上走的时候活动室的灯还亮着。我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还有几道题没改完。我看他经常吃方便面,泡的那种,我说老师你怎么不去食堂,他说食堂关了,来不及。”

“后来他老婆怀孕了,有一次他老婆来给他送饭,肚子那么大了,还爬到四楼。我说你老公也真是的,让你一个孕妇跑这么远。他老婆笑笑说,没事,他忙。”

这篇报道在微信公众号上获得了900万的阅读量。

评论区的画风彻底翻转了。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

“一个人掏空了自己去教导另一个人,最后那个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在台上提一下。然后他们全家开着豪车来找老师,要他签一份推荐信,态度是——'你应该写,这是天经地义的'。对不起,品行不端,不予推荐。这八个字,写得好。”

12万个赞。

第二条:

“李建华花了两百万搞教育,结果培养出了一个不懂感恩的孩子。说明这两百万全花在了才华上,一分钱没花在品行上。”

第三条更狠:

“MIT看到这封推荐信,不应该拒绝李慕凡。应该感谢顾远老师帮他们筛掉了一个不值得录取的人。”

同一天。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MIT招生办的正式邮件。

“Dear  Mr.  Gu,  thank  you  for  your  honest  assessment.  We  value  the  integrity  of  our  recommendation  process.  Your  feedback  has  been  noted  and  will  be  considered  as  part  of  Mr.  Li's  application  review.”

这封邮件的意思很清楚。

他们采纳了我的评价。

当天下午。

陈婕的微信发来了。

不是发给我的。

是发在了四中的家校沟通群里。

“各位家长好,关于近期网络上关于我儿子李慕凡推荐信的不实报道,我们家已经委托律师进行维权。在此也想说明,顾远老师在推荐信中写下的不实评价,已经严重损害了慕凡的名誉和升学权益。我们保留一切法律追诉的权利。”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赵小雨的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陈女士,我女儿跟我说,顾老师辅导李慕凡两年,每个周末都在学校。我女儿有时候去办公室交作业,都看到顾老师在加班。她说顾老师是她见过最认真的老师。”

又安静了几秒。

一个家长附和:“我家孩子也这么说。”

又一个:“顾老师确实辛苦。”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了出来。

“顾老师教我女儿的时候特别耐心。”

“我们家孩子数学提了三十分就是顾老师帮的。”

“那篇报道我看了,李慕凡在颁奖台上确实没提顾老师,这个有视频的。”

陈婕没再回消息。

十分钟后,她退群了。

24

省教育厅的调查结果在一周后正式出来了。

结论是:

“经调查核实,顾远老师在MIT推荐信中所做的评价属于推荐人的独立学术判断,未违反现行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关于李建华先生提出的'不实评价'指控,经核实,顾远老师提供了充分的辅导记录和相关证据材料,支持其评价的事实基础。本投诉不予成立。”

投诉不成立。

我在学校里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王德诚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份通知也在这天到了我手上。

不是学校发的。

是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发的。

沈维明教授的邮件。

“顾远老师,经丘成桐数学中心审核,现正式邀请您担任'黎曼猜想新方法研究'联合项目的合作研究员,为期两年。我们将提供研究经费、学术资源及相应的科研岗位待遇。如您同意,请回复确认。”

科研岗位。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另一封邮件。

来自广州四中人事科。

“关于顾远老师劳动合同到期不予续签的通知。”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因学校教师编制调整和岗位优化需要。”

日期是明年六月三十日。

不续签了。

两封信同时到达。

一封要我走。

一封要我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左一右看了两遍。

然后转发了两封邮件给苏晴。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语音。

五个字。

“北京好不好?”

25

走之前,有两件事需要了结。

第一件。

我去了一趟数学活动室。

钥匙已经被教务处收走了,但门没锁。

推开门。

一切还是老样子。

白板上的公式没人擦,马克笔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像是化石一样嵌进了表面。

墙角堆着的旧试卷多了一层灰。

破折叠桌还在。

风扇坏了,叶片歪了一片。

我站在门口,想到了七百多个日夜。

想到了李慕凡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十五岁,头发有点长,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紧张得不行。

“顾老师,我想学竞赛,但他们都说我底子不够,只有你说可以试试。”

我说了“可以试试”。

然后试了两年。

结果呢?

结果就是八个字。

品行不端,不予推荐。

我在白板上擦了一块空地。

拿起角落里最后一支黑色马克笔。

写了一行字。

“此室已空,后人自勉。”

放下笔,走了。

第二件。

我去了一趟高二(6)班。

最后一节数学课。

学生们不知道这是我教他们的最后一堂课。

我没说。

课讲完了。

下课铃响。

课代表赵小雨追出来。

“顾老师!”

“嗯?”

“网上的事我都看了。顾老师,你做得对。”

“谢谢。”

“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没回答。

她红了眼眶。

“顾老师,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数学老师。以后你去了哪里,一定要告诉我们。”

“好。”

我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广州的阳光依旧很毒。

但晒在身上不觉得烫了。

26

离开广州四中的那天,没有欢送会。

我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

不多。

两个杯子,一叠教案,一支用了三年的红色批改笔,还有四个装满了空咖啡袋的编织袋的照片——编织袋早就被保洁阿姨拿走了,我只留了照片。

老何帮我把东西搬下楼。

“你真去北京?”

“嗯。”

“那我以后上下班没人跟我一起骑电瓶车了。”

“你可以找张老师。”

“张老师开宝马。”

我笑了一下。

“何哥,谢谢你。”

“谢什么。你太亏了,在这个地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北京好好干。以后出了名,别忘了回来请我吃肠粉。”

“一定。”

我骑着电瓶车离开了广州四中。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卫老张倒是喊了我一声。

“顾老师,走了啊?”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老张愣了一下。

“啊?那你的快递以后寄哪儿?”

“不用寄了。”

我骑远了。

风吹过来,广州的风是热的,吹着像被暖水袋捂了一下。

回到家。

客厅里只剩下那张旧沙发和塑料茶几。

苏晴已经把其他东西都打包好了,六个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小橙子坐在她的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只橡皮鸭子,正咬得吱吱响。

“都收好了?”

“嗯。快递明天发,我们后天的火车。”

“辛苦了。”

“六个箱子,有四个是你的书和草稿纸。”

“对不起。”

“你的衣服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对不起。”

她走过来。

“到了北京,买两件好点的衬衫。别老穿这件了,领子都毛了。”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毛了。

“还有,你那件西装,就是去看颁奖典礼穿的那件——”

“怎么了?”

“扔了。”

“为什么?”

“看着来气。”

27

到北京的第一个月。

清华给我安排了一个小office,在数学科学中心的六楼。

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桌上有一台全新的MacBook和一摞空白的A4纸。

我把那九本旧手稿摊开,铺满了整张桌子。

沈维明来看过我一次。

“论文写到哪了?”

“差最后的数值验证。估计还要一个月。”

“不急。写好了发给我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之前在亚太数学论坛上那个白板演示,已经有视频流出去了。在YouTube上被一个数学频道的博主翻译剪辑了,播放量270万。”

“什么?”

“评论区最火的一条是——'This  guy  is  a  high  school  teacher  in  China  and  he  just  casually  corrected  a  PhD's  proof  in  front  of  six  senior  reviewers.  What  is  happening?'”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管你叫'The  Blackboard  Guy'。”

“……”

“挺好的。至少比'品行不端推荐信老师'好听。”

沈维明笑着走了。

我要承认,这是一个不太真实的月份。

从白云区四十五平的老破小到清华园边上八十平的人才公寓,从月薪不到八千到科研岗位年薪加项目经费,从骑电瓶车到坐地铁——跨度太大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苏晴还是每天晚上在小厨房里做酸豆角炒鸡杂。

小橙子还是见到我就伸手要抱。

我还是习惯用最便宜的袋装咖啡。

只不过现在舍得加一包糖了。

论文的最终验证比预想的要顺利。

因为Wiles的团队提前帮我做了一部分数值计算的工作——他们对我的分析框架确实感兴趣。

在提交论文终稿的那个夜晚。

零点十七分。

我发了一封邮件给黄教授。

“黄教授,论文完成了。五年前我没走完的路,今天走完了。谢谢您一直没放弃我。”

三分钟后黄教授回了。

就两个字。

“该的。”

28

论文投到了Annals  of  Mathematics。

两个月后。

审稿结果出来了。

Accepted。

通过了。

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数学界四大顶刊之首的页面上。

广州四中数学组的前教师,月薪不到八千的那个顾远。

消息在学术圈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因为Wiles在自己的学术主页上公开推荐了这篇论文。

他写的评价是:“A  groundbreaking  contribution  to  the  study  of  non-trivial  zeros  on  the  critical  line.  Gu  Yuan's  analytical  framework  may  open  new  pathways  for  the  Riemann  Hypothesis.”

“开创性贡献”。

“可能为黎曼猜想开辟新途径”。

国内的数学圈子率先炸了。

知乎、微博、各种学术论坛上,“顾远”这个名字再一次上了热搜。

但这次不是因为八个字的推荐信。

是因为一篇可能改变数学史进程的论文。

标题里有那八个字的旧热搜词条还挂在那里。

但新词条把它压得死死的。

“广州中学教师顾远论文登上Annals  of  Mathematics”——热搜第2位。

评论区的第一条:

“这就是那个写'品行不端,不予推荐'的老师??????我服了。”

第二条:

“所以他不是一个中学数学老师,他是一个被迫变成中学数学老师的数学家。”

第三条:

“李慕凡全家:我们做了什么。”

同一天。

网上曝出了李慕凡MIT申请被拒的消息。

原因没有公开。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MIT的招生委员会最终采纳了那封推荐信。

八个字的推荐信。

来自一个即将在Annals  of  Mathematics发表论文的数学家。

这八个字的分量,不是李建华用多少钱能抹掉的。

同一周。

广州四中的官网默默删除了那篇“我校李慕凡同学勇夺全国数学联赛金牌”的推送。

取而代之的新推送标题是——

“我校鼓励教师积极投身科研,为基础教育注入创新活力”。

全文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跟上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的名字,已经不需要广州四中来定义。

29

两年后。

北京。

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的报告厅。

座无虚席。

我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两百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学学者。

今天是我的研究成果发布会。

基于那篇Annals论文的后续工作,我和团队在黎曼猜想的非平凡零点分布问题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不是证明了猜想本身,但我们证明了一个关于零点密度的新定理,这个定理将为最终攻克猜想提供一条全新的路径。

这个结果已经被国际数学联盟评价为“过去二十年来该领域最重要的进展之一”。

发布会结束后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我在台上站着,灯光很亮。

和两年前在广州大剧院不一样。

那次,灯光照在别人身上。

这次,照在我身上。

散场后。

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他在走廊里等我。

李慕凡。

二十岁了。

比两年前高了一些,瘦了不少,脸上的少年气消退了大半,多了一些棱角。

他没穿阿玛尼。

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

“顾老师。”

“你怎么来了?”

“买了票进来的。”

我看着他。

“MIT没去成?”

“没去成。”

“后来呢?”

“去了港科大。”

“怎么样?”

“还行。”

安静了几秒。

他先开口了。

“我来不是为了推荐信的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来?”

“我想跟您说两件事。”

“说。”

“第一件——当年在台上没提您的名字,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疏忽。”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我爸在上台前告诉我,获奖感言里不用提您。他说重要的人要留在后面单独感谢,不用在台上说。”

“他是这么说的?”

“是。但后来那个'后面单独感谢'也没有发生。我爸认为辅导是您的工作,不需要额外感谢。”

“你呢?你当时怎么想?”

他低下了头。

“我当时……觉得我爸说得对。”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对了。”

“怎么知道的?”

“去了港科大之后,没人帮我了。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来。我遇到过很多老师,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像您那样,把时间和精力无条件地给一个学生。我才知道那两年有多珍贵。”

他抬起头。

“第二件事——品行不端那四个字,您说得对。我当时确实品行不端。”

走廊里没有别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

“顾老师,我不会再请求您原谅什么。但我需要您知道,我现在在港科大读大二,选了纯数方向。我想继续做数论。”

“为什么?”

“因为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黎曼猜想,那些在白板上推了又推的公式——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些才是真正改变了我的东西。不是金牌。”

“那你打算怎么做?”

“好好读。靠自己。不再靠我爸的资源。”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鞠了一个躬。

不是颁奖典礼上那种标准的、得体的鞠躬。

是深深的,低下去的,弯了好几秒才直起来的鞠躬。

“谢谢您,顾老师。谢谢您教过我。”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

没有追上去。

也没有叫住他。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但有些种子埋进去了,会自己长出来。

只是需要时间。

30

五年后。

广州。

珠江新城。

苏晴说想回来看看。

我们已经搬到北京三年了。

住在清华附近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

不大,但够了。

小橙子六岁了,上了小学,班上数学第一名。

我问她你要不要搞竞赛。

她说不要。

“为什么?”

“你以前搞竞赛,妈妈说你不回家,我不想不回家。”

我被噎住了。

苏晴在旁边笑。

这次回广州,我带她们去吃了肠粉。

老何特意从天河赶过来。

“说了请我吃的,不兑现是吧?”

“吃,管够。”

我们坐在路边摊上,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

“对了。”老何喝了口啤酒,“你知道李建华的事吧?”

“不知道。”

“建华地产去年资金链断了,被查出来违规融资,现在在接受调查。”

“嗯。”

“李慕凡呢,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今年港科大毕业了。据说没用他爸的关系,自己申请了英国一个数学博士项目,录取了。”

“哪个项目?”

“不清楚。但据说跟你黄教授的研究方向还有点关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肠粉。

虾仁的,料很足。

“何哥,你今天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都是你教出来的学生传过来的啊。赵小雨现在在中大读数学对吧?”

“嗯。”

“她上学期数学建模竞赛拿了全国一等奖,获奖感言里第一句就是——”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

视频里,赵小雨站在台上,穿着朴素的卫衣,脸上是二十初头的青春和自信。

她拿着话筒。

“我想感谢一位老师。他教了我三年数学,也教了我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说,考试的时候,答案对了就行,没人关心你的草稿纸上写了什么。但我想说——答案确实重要,可草稿纸上的每一行推导,才是到达答案的路。”

“谢谢顾远老师。”

我放下了筷子。

苏晴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

小橙子在旁边用筷子戳布丁。

太阳照在珠江上,粼粼的光从远处一路铺过来。

广州的太阳还是很毒。

但晒在身上,不觉得烫了。


  (https://www.wshuw.net/3533/3533901/36733466.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