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倒数与故人
赵一帆握着那部冰凉的卫星手机，悬在拨号键上方的拇指停顿了数秒。
片刻之后，他手腕微沉，将手机重新塞回了风衣内兜。
他还没有认输。
既然车队的车轮被阻马钉与水泥桩挡在外面。
那人总能走进去。
赵一帆伸手推开防弹越野车的厚重车门。
迈开长腿踏上了粗粝的沥青路面。
夜间大漠的寒风格外刺骨，夹杂着细碎的黄沙。
飞天与荀夜立刻翻身下车，紧紧护在赵一帆身侧两翼。
三人穿过闪烁着猩红光晕的水马隔离带，
径直走向戒备森严的岗亭铁丝网前。
负责守卫检查站的近卫军少校军官握着腰间的枪套大步迎了上来。
那名少校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作为王室近卫军的核心骨干，他自然在王宫高层简报上见过眼前这位斯文清贵的年轻人，
龙川资本副总，车厘子殿下与陆先生的挚友，赵一帆。
少校军官神情肃穆，抬起右手，对着赵一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先生，晚安。”
少校放下手臂，嗓音低沉而紧绷。
“职责所在，前方三公里属于特级战备封控区，所有非执勤人员一律禁止通过。”
赵一帆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克制。
“少校先生，我知晓前方的防卫规程。”
赵一帆抬手指了指医院顶层的灯火。
“车辆留在关卡外，随行人员不带重型装备，我独自一人步行前往医院探望陆先生，十分钟内即可完成登记，能否通融一下？”
少校军官迎着赵一帆深邃的眼眸，
眼中掠过一丝为难，但很快便被行伍之人的坚决取代。
他微微摇了摇头，身躯挺拔如铁桩，半步也没有退让。
少校言辞冷硬，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穆罕穆德陛下与安全委员会亲签的死命令，刺杀王储的同伙尚未全数落网，整片城区处于最高红色戒严。”
“无王宫直属手令，任何人踏过警戒红线一步，卫队将按战场叛逆条例当场处置。”
“请您立刻退回安全线后方，不要让我们为难。”
话音落下，周围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齐刷刷转动枪口。
对方连这位中东王储的座上宾的面子都不给。
赵一帆静静注视着少校坚毅的面孔。
片刻后，眼底泛起一抹无奈的释怀。
这出戏演得越逼真、封控得越铁血。
外界那些窥探的恶狼才越不敢轻举妄动。
赵一帆不再多言，朝着少校微微欠身致意，随即转身折返。
他伸手从内衬口袋里再次摸出那部卫星手机，按亮了屏幕。
指尖划过屏幕，熟练地拨通了陆川的私人加密专线。
听筒里仅传出两声微弱的忙音。
随后，通讯接通。
电话那一头格外安静，没有病房仪器的蜂鸣，也没有医护人员杂乱的脚步声，唯有一道沉稳平缓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传来。
赵一帆握着手机，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浅笑。
“老陆，我到了。”
赵一帆靠着车门，语气平缓中带着几分自嘲。
“专机降落了，车队也一路赶过来了。”
“可惜穆罕穆德陛下把整座王城扎成了一只铁刺猬，我就在距离你三公里外的十字路口，被王室近卫军拦在关卡外头。”
“人家公事公办，连车厘子的面子都不给。”
“我给巴旦木打电话也打不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低沉舒朗的轻笑声。
陆川的声音平缓醇厚，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
“碰壁了？”
陆川语气闲适地调侃。
“在华尔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赵大总裁，也有被几个当兵的堵在马路牙子上吹西北风的时候？”
赵一帆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紧的太阳穴。
“少调侃我了。”
他低头看向左手腕表上的双时区指针。
表盘边缘，代表龙国本土时间的刻度正在飞速逼近零点的中轴线。
周遭是漫无边际的异国风沙，身后是荷枪实弹的外国岗哨。
即便手里握着刚刚从华尔街与海外暗池巧取豪夺来的天文数字。
在这苍茫的冬夜里，心底终究不可遏制地蔓延出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
大洋彼岸的除夕夜。
街道空旷，异乡无月。
赵一帆敛去笑意，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少有的怅然。
“老陆，看来今晚……咱们俩是没法在一块儿倒数了。”
“原本想着赶在零点前跟你碰一杯温水迎新春。”
“现在看这架势，我连医院正门的台阶都摸不着。”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那道沉稳的声音带着化解一切阴霾的笃定再度响起。
“这有什么难的？”
陆川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的豁达。
“隔着三公里，不也算在同一个坐标系里么？”
“电话里倒数也一样。”
陆川顿了顿，温和地问了一句。
“龙国现在几点了？”
赵一帆抬起手腕，目光落在细长的秒针上。
“差二十秒。”
赵一帆低声回复。
“还有不到十五秒就是大年初一了。”
“那就行。”
陆川深沉有力的嗓音透过扬声器稳稳传来，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节奏感。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语速沉缓均匀，直接在听筒中开启了倒计时：
“十。”
赵一帆握着手机，并未出言打断。
他了解陆川的行事做派，索性合拢眼眸，在呼啸的夜风中静静倾听。
“九。”
车载电台的液晶屏与手腕上的机械指针同步跳动。
“八。”
近卫军岗亭的探照灯在前方转过一圈，投下一道雪亮的光弧。
“七。”
报数的声音不徐不疾，宛如沉稳的鼓点敲打在耳膜上。
“六。”
“五。”
赵一帆的心跳莫名跟着这个古怪而精准的节奏微微加速。
四下里万籁俱寂，唯有数字在电波中流淌。
“四。”
后颈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但在这风沙漫卷的荒漠长夜里，并不突兀。
“三。”
“二。”
赵一帆深吸了一口气，唇瓣微张，正准备随着那道声音共同吐出最后一个数字。
“一。”
报数声落定的千分之一秒。
“啪嗒。”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干脆的挂断音！
紧接着，刺耳而冰冷的机械忙音在耳畔回响！
挂了？
老陆在数到最后一个数字就把卫星电话给掐了？！
赵一帆原本微张的嘴唇瞬间僵住。
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大脑里一片空白。
老陆搞什么名堂？
这家伙费了半天劲掐准秒针倒数。
临门一脚居然把电话挂断了？！
就在赵一帆眼角肌肉抽搐，正满心费解地想要查看时间的时候。
“啪。”
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不轻不重地在他左肩上拍了一下。
赵一帆浑身的寒毛倒竖，神经条件反射般骤然绷紧！
赵一帆猛地回过头。
越野车后车厢侧面的阴影里。
不知何时斜倚着一道挺拔削瘦的年轻身躯。
对方身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黑色连帽防风外套。
拉链拉到领口。
俊朗利落的面容迎着关卡外红蓝交错的警灯余芒。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从容淡笑。
眼底没有半点病弱与疲态，唯有一片深邃如星海的清亮。
手中正握着一部刚刚切断通话的加密卫星手机。
三公里外本该躺在特护病房、被重重封锁监护的重伤号——陆川。
就这么神鬼莫测地出现在了戒严线外的大道旁。
大漠的风沙狂乱吹拂。
四目相对。
赵一帆僵立在冰凉的车门前，整个人呆滞得宛若石雕。
陆川收起手机，迈步自阴影中走出。
迎着赵一帆那满是震撼的目光。
唇角扬起一抹温暖舒展的笑意。
他神态自然，语调清晰温厚。
“新年快乐，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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