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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半年过去红军还在走


“连长,你那本子是不是快写满了?”火堆边刚安静没多久,陈麻子就探着脑袋往沈厉川怀里瞄,“要不最后一页留给俺,俺写三个愿望,免得以后组织忘了。”

“你那三个愿望,全连都能背下来,红烧肉,媳妇,念冬忘记你偷吃,写了浪费纸。”周大勺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锅爷爷,你这人不讲理。红烧肉是人民盼头,媳妇是个人问题,念冬忘记偷吃是组织宽大处理,哪样不重要?”

“你再吵,今晚我先处理你个人问题,把你嘴缝上。”姜小草抱着念冬擦手,头也不抬地说。

“姜同志,咱讲点温柔。”

“我对针线一直温柔。”

“麻叔,闭。”念冬听见针线,小手往嘴上一捂,含糊地喊。

“完了,掌粮小同志都不向着俺了,”陈麻子捂着胸口往后一倒,“这半年白疼了。”

“连、连长,日子真差不多了。”赵根生正蹲在火边翻本子,听见半年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去年冬天捡到念冬,到现在六月末,半年多了。”

火光晃了一下,没人接话。

“半年多,娃从不会说话,到现在会管人了。”赵铁山靠在担架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会管谁?”陈麻子不服气地凑过去。

“管你。”王大牛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连长。”周大勺笑得眼角挤出褶子,“连长现在听见躺,比听见集合还利索。”

沈厉川把日记簿往怀里按了按,没同他们贫,只低头看念冬。

小丫头吃饱了,眼皮一下一下打架,红绸歪在耳边,还不忘抓着他衣角。

“抱稳点,她困了。”姜小草把她递过去,“你脚要是疼,就坐着别动。”

“嗯。”

沈厉川接过念冬,动作放得轻。

念冬一挨到他怀里,就把小脸贴在他肩窝,迷迷糊糊喊:“爹爹,花。”

“花收好了。”

“船船,找叔叔。”

“也去了。”

“这娃记性咋这么好,偷红薯皮的事记,纸船也记。”陈麻子听得鼻子发酸,赶紧抓起一根柴往火里塞。

“我、我也记着呢。”赵根生小声说。

“你闭嘴,你那本子最吓人。”陈麻子瞪他一眼,又转向罗文清,“罗同志,你那相机里可别把俺偷吃的脸照进去。”

“照进去也洗不出来偷吃,只能洗出你半张脸。”罗文清抱着木箱坐在石头边,笑了一下。

“那还好,半张脸还能找媳妇。”

“你先别让媳妇看见你抢娃米糊。”姜小草嗤笑。

“他要敢抢,别说媳妇,我这勺子先不同意。”周大勺护着锅接话。

“不吵。”念冬被吵得哼了一声,小手软软地拍了拍沈厉川的肩。

“都小声。”沈厉川抬眼一扫。

“听见没,连长现在不靠枪管压人,靠闺女压人。”陈麻子压低嗓门。

“吵归吵,哨兵别松。刚打过一场,敌人不一定死心。”赵铁山看着他们闹,脸上带着一点笑。

“我去换前哨。”王大牛起身检查枪。

“我跟你去,”陈麻子也站起来,“省得你一个人闷,山路黑,俺这嘴还能壮胆。”

“你少说两句,就是帮我壮胆。”

两人往坡口走,沈厉川也扶着石头起身。

“你干啥?”姜小草眉头一皱。

“上头看看路。”

“路又不会跑。”

“我看一眼就回来。”

“你抱着娃还要爬坡?”姜小草盯着他的脚,没让开,“沈厉川,你是不是觉得我手里的布条没地方用?”

“我不爬高,就到那块石头。”沈厉川停了一下。

“让他去吧。”赵铁山开口,“小草跟着,走慢点。连长不看看路,今晚睡不着。”

“行,我跟着。”姜小草把药包往肩上一甩,“你要是敢逞一步,我就当着全连面骂你。”

“姜同志,骂响点,俺在前哨也想听。”陈麻子从坡口回头。

“滚去放哨。”

山头不高,却满是碎石。沈厉川一手抱着睡沉的念冬,一手拄棍,姜小草走在旁边,时不时把树枝拨开。

风从北边来,吹得念冬耳边红绸轻轻晃。

“疼不疼?”姜小草问。

“有点。”

“这回倒老实。”

沈厉川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没伸,只把棍子扎稳。

“我能走。”

“能走不代表能乱走。”姜小草也没强扶,嘴上却不饶人,“你要真把脚拖废了,到了陕北,念冬喊你跑,你只能坐地上看。”

“那不行。”沈厉川看向怀里的娃。

“所以听话。”

“听。”

“你现在答得倒顺口。”姜小草别过脸,像是被风吹得不自在。

他们到山头时,坡下火光只剩几团红点,队伍蜷在背风处,枪靠着石头,锅压着余温,骡总低头嚼草。

更远的地方,一条黑乎乎的山路绕过沟梁,往北伸出去,像没头没尾。

沈厉川站了很久。

“六月末了,夜里还这么凉。”姜小草没有催,只把念冬身上的衣襟拢紧。

“1935年六月末,”沈厉川低声说,“她跟着咱们,走了半年多。”

“是咱们跟着她走运。”姜小草看着念冬睡得鼓鼓的小脸,“没有她,你们这群糙汉子少笑一半。”

沈厉川没反驳。

他摸出贴身放着的日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时,纸边已经卷了,前头夹着花,后头记着粮账、伤员、牺牲的人名,还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小记号。

“你要写啥?”姜小草瞥见空处不多,轻声问。

“没想好。”

“写半年了,红军还在走?”

沈厉川握着铅笔,半晌没有落字。

“这话太大,我写不好。”

“那你会写啥?”

沈厉川看了看肩上睡着的念冬。

她小手张着,像梦里还在要抱,嘴角沾着一点干掉的米糊,怎么看都不像能跟雪山草地、枪声饥饿扯上关系,可她偏偏跟着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写总结,也没有写苦,只在最后一页角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扎着小辫子,张开两只短胳膊,像正冲人喊抱抱。

“沈连长,你这画得像土豆长手。”姜小草凑近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沈厉川笔尖顿了顿,在小人旁边写下两个字,“念冬。”

“就两个字?”

“够了。”

“嗯,够了。”姜小草没再笑,伸手替念冬把红绸理好。

“连、连长,政委说,通信员到了,有新命令!”坡下忽然传来赵根生压低的喊声。

沈厉川合上日记簿,抱紧睡着的念冬往坡下看去。

火堆旁,一个满身尘土的战士正扶着膝盖喘气,怀里的急件封口,被夜风吹得发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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