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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打鼓山前娃问雪从哪来


王大牛枪口没挪:“人出来,手举高。”

石缝后钻出个瘦老汉,裤腿湿到膝盖,背上还绑着半截断桨。他举着两只手,牙关打颤:“东岸有伏兵,我家的船被他们砸了两条,剩一条藏在芦苇窝里。你们走老渡口,过一个死一个。”

陈麻子蹲在旁边瞄他:“你咋晓得我们是红军?万一俺们是白狗子换衣裳呢?”

老汉往念冬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白狗子不会抱着娃走山沟。”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嘴边还沾着干粮渣,认真补了一句:“报告,不是狗。”

凹地里憋着的气差点散开。

赵铁山没笑,盯着老汉:“船在哪?能过多少人?”

“芦苇后头,一回最多八九个。水被石头堵了,浅处能推船,别点火,别说话。”老汉把断桨解下来,“我带路,过了河你们往北坡钻,别走大路。”

姜小草低声问:“为啥帮我们?”

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泥:“我儿子去年给红军挑过粮,没回来。你们要是真能往北打出个活路,就替他走。”

沈厉川看了他片刻,把枪口压下:“大牛前探,麻子断后,周大勺护锅,罗文清走中间。念冬给我。”

“你脚还敢逞?”姜小草把念冬往他怀里一塞,嘴上却不松,“抱可以,掉一根头发我都算你账。”

“报告。”念冬举起小手,“爹爹乖。”

陈麻子差点踩滑:“完了,连长也有考评了。”

那一夜,一连跟着船工从石缝钻进芦苇窝。破船吃水浅,老汉撑着断桨,王大牛在水里推,冰凉河水没过小腿,没人吭声。

东岸草里真有人影晃。船贴着暗水过去时,陈麻子捂着骡总的嘴,自己也憋得脸发青。

周大勺抱着锅包,气得用口型骂他:“你捂骡子,别捂自己,晕了谁背?”

最后一批人上岸,老汉把破船推回芦苇里,塞给周大勺一小包干麦粒:“别推回来,往北走。”

周大勺愣了:“老乡,你自己咋办?”

“我会水。”老汉摆摆手,脚下已经踩进暗河,“娃娃,长大了记得,这河也帮过你。”

念冬被沈厉川裹在衣襟里,只露出小脸:“爷爷,走走。”

老汉背过身,没再回头。

过了渡口,一连连夜钻进北坡山道。敌人的枪声在下游响了半宿,却没追上来。又走了几日,河声没了,草色也少了,风里慢慢夹了刀子似的冷。

通信员把新命令送到时,赵铁山盯着纸看了半晌:“翻打鼓山。”

陈麻子抱着破草鞋发愣:“又是雪山?”

王大牛抬头看远处白得刺眼的山尖:“第三座。”

周大勺把麦粒倒进锅里,数得比数银元还细:“翻就翻。前两座都没把咱吃了,第三座也别想白占便宜。今儿给念冬熬麦糊,厚点。”

姜小草已经翻出旧布,把念冬一层层裹起来:“谁都别抢她衣服,她小,冻一下就要命。”

“我有旧袖子。”陈麻子把自己破得露棉絮的袖口扯下来,“掌粮小同志用得上。”

周大勺斜他:“你这袖子能熏跑狼。”

“那更好,省枪子儿。”

念冬被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球,只剩眼睛和鼻尖露着。沈厉川把她绑在胸前,又用军衣挡住风口。

姜小草绕着他看了一圈,拉紧布结:“绳子压不压她?”

念冬在布团里动了动:“不压,冬冬球。”

陈麻子笑得肩膀抖:“这球会说话,还会报告饿。”

沈厉川低头看她:“冷就说,别忍。”

“爹爹也说。”念冬小手从布缝里伸出来,拍了拍他胸口。

姜小草听见这句,顺势瞪过去:“听见没?娃都比你会管人。”

沈厉川拄着棍子,没反驳:“听见了。”

打鼓山比前两座更陡。雪坡一层压一层,脚踩下去,半截腿都陷进去。前头的人用木棍探路,后头的人踩着脚印挪,担架绑了绳,四个人拉,一个人推。

赵铁山坐在担架上,脸冻得发青,还不忘压队:“别散,喘不上就停三口气,别一屁股坐下。”

罗文清把相机裹在怀里,外头又绑了两圈布:“底片在,我人也在。”

陈麻子喘着白气:“罗同志,你这话说多了,我都想给你刻碑上。”

“先给你刻,陈麻子死于嘴欠。”姜小草从旁边顶了一句。

念冬趴在沈厉川胸口,透过缝隙看外面白茫茫一片,小声问:“爹爹,雪是从哪来的?”

沈厉川踩稳一块冰石:“从天上来。”

“天上有什么?”

“有太阳。”

“太阳为什么不把雪化了?”

沈厉川被问住,脚下停了一息。

陈麻子在后头插嘴:“因为太阳也冷,穿得少。”

周大勺气得骂:“你少教歪理!太阳要是冷,俺锅还能热?”

念冬想了想,认真道:“给太阳喝糊糊。”

这回连王大牛都笑了一声。

沈厉川把军衣往她脸边拢了拢:“等到了陕北,让周大勺给太阳也熬一锅。”

“那得多大锅?”周大勺抬头看雪山,嘴硬得很,“先说好,陈麻子不准偷太阳的糊。”

“俺哪敢,烫嘴。”

笑声没飘远,就被山风卷碎了。

越往上,雪越硬,坡越窄。骡总走到一处冰梁前,前蹄忽然打滑,缰绳猛地绷直。陈麻子扑过去抱住它脖子,整个人被带着往旁边一歪。

“麻子!”王大牛一把拽住他后腰。

沈厉川用棍子死死扎进雪里,胸前的念冬被震得小脸发白,却没哭,只攥着他衣襟喊:“爹爹,不掉!”

姜小草扑上来扶住沈厉川,脸都吓白了:“沈厉川,你脚!”

沈厉川咬着牙站稳:“没事。”

“你再说没事,我现在就骂你。”

他低头看念冬,又改口:“疼。”

陈麻子趴在雪里,还抱着骡总不松手:“报告,俺也疼,骡总踩俺脚了。”

念冬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下令:“报告,都不掉。”

赵铁山抓着担架边,抬头看前头冰梁:“绳子全连起来,一个拴一个过。念冬同志的命令,谁也不准掉队。”

战士们把绳子从腰间穿过去,一节一节系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沈厉川把念冬护在胸前,低头一步一步往冰梁上踩。

刚过半截,前头探路的王大牛忽然停住。

雪雾里,有一串新脚印横在冰梁尽头,脚印旁边还插着半截断枪。枪托上,用冻硬的血抹着两个歪字: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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