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洞房花烛夜,红烛还没烧到一半,夫君就告诉我,他心里住着别人。
秦姨娘站在门外,冲我笑:"姐姐别怪我,是他先喜欢我的。"
我掀了喜帕,看着满屋子的红绸,没哭没闹。
我说:"行,咱们三个坐下,把丑话说在前头。"
三年后,那个说此生和我不可能的男人,红着眼站在我院门口。
我端着茶,吹了吹热气:"和离吧。"
1
吹吹打打一整天,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盖头底下闷得慌,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恭贺声,手心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
我等着他掀盖头。
等了好一会儿,他没动。
我听见他倒了杯茶,坐到了桌边。
"沈昭宁。"
他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的,叫的是我全名。
"有些话,我觉得今天就该跟你说清楚。"
我在盖头底下皱了皱眉。
"这桩婚事,是我母亲做的主,我并不情愿。"
他顿了顿,茶杯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心里有人了。"
我的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喜服。
"府上的秦姨娘,叫秦漫。她跟了我三年,我和她有感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在谈公事一样。
"我知道你是明媒正娶进来的,身份上你是主母,这我认。但我和你之间,不可能有别的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还有一件事。"他继续说,"秦漫性子软,胆子小。你进门之后,别仗着正妻的身份为难她。她受了委屈,我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完了。
全说完了。
我在盖头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喜帕被我一把扯了下来。
顾衍之坐在桌边,手边放着茶杯,正看着我。
他长得确实不错,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可这张脸,这会儿看着我的表情,带着一股子警惕,跟防贼似的。
我把喜帕扔在床上,站起来。
"你说完了?"
他点头。
"那我也说两句。"
我走到桌子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之,你什么意思,我听明白了。但你这么做,你爹妈知道吗?"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给你两条路选。"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咱俩现在一起出去,找你爹妈,把你刚才说的话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你心悦秦姨娘,要我当活牌坊,行,让老爷夫人也听听你的心里话。"
他的脸色变了。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去把秦姨娘叫过来,咱们三个人坐下,把话摊开了说,把规矩定好。丑话说前头,免得日后扯皮。"
"你想干什么?"他站起来。
"你担心我欺负你的秦姨娘,我还担心她恃宠而骄来拿捏我呢。"
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
"怎么,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顾虑?顾衍之,我沈昭宁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嫁进你们顾家,我是正室,我有正室的体面。你不想碰我,行,你倒贴我都不稀罕。但你别让人踩到我头上来。"
他死死盯着我,下颌崩出一条线。
"选吧。"我说,"去找你爹妈,还是叫秦姨娘过来?"
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我等着。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新房里红烛跳了两跳。
"我去叫秦漫过来。"他转身往外走。
我在他身后说了句:"顺便让人把这桌上的合卺酒撤了,用不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出去了。
2
秦漫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人长得确实不错,柳叶眉,鹅蛋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头。
顾衍之跟在她后面进来,走到她身边站着,挡了我半个视线。
"坐。"我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秦漫没动,拿眼去看顾衍之。
顾衍之搬了把椅子给她。
秦漫这才坐下,坐了半个椅子边,一副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我看着她。
"秦姨娘,你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找你麻烦的。"
"妾身……妾身不敢。"她声音细细的,手绞着衣角。
顾衍之皱眉:"昭宁,有话你跟我说,别吓她。"
"我吓她了?"我看着他,"我就说了一句话,你就觉得我在吓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收回视线,看着桌面。
"行,那我直说了。"
我拿过桌上的笔墨,铺了张红纸。
"今天这局面,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既然摊开了,咱们就把规矩定清楚,白纸黑字写下来,谁也别耍赖。"
秦漫的眼里闪过一点惊讶,又迅速低下了头。
顾衍之看着那张红纸:"你要做什么?"
"立约。"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秦姨娘永远不许踏进我的正院,一步都不行。她进来了,责任在她,我怎么处置都合规矩。"
我抬头看了秦漫一眼。
"同样,我也不会踏进你的院子。我进你的地盘,任你处置。"
秦漫咬着嘴唇,轻声说:"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打断她,"你叫我夫人,或者沈氏,都行。"
她闭了嘴。
顾衍之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忍着没说话。
我继续写。
"第二条。"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
"顾衍之,今天你不肯跟我洞房,行,以后这辈子都不用来了。"
我搁下笔,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你今天拒绝的,不是一晚上,是一辈子。往后你要是反悔了,想来我院子,对不起,门关了,进不来了。"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节收紧。
"你想清楚了?"他反问。
"我想得很清楚。该想清楚的人是你。"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我接着写第三条。
"公婆问起子嗣的事,你自己负责解释。我不替你圆谎,也不替你受过。如果我因为这件事挨了骂、受了罚,受了任何损失,你赔。"
我写完,放下笔,把红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三条规矩,清清楚楚。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顾衍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秦漫小声开口:"公子,这……"
"你觉得不公平?"我看向她。
她摇头,又点头,说不出整话来。
"哪条不公平你说出来。"我语气平平的,"我可以改。"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低下头去。
我重新看向顾衍之。
"签不签?"
他放下纸,盯着我:"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嫁进来的第一天就退了一步。我的夫君在洞房花烛夜让我别和他的姨娘争。顾衍之,我还能退到哪里去?退到棺材里去?"
他的表情僵了。
我站起来,指着那张红纸。
"你要是不签,那就走第一条路。咱俩现在去正厅,把老爷夫人叫起来。你把今晚说的话,当着他们的面儿再说一遍。让全府的人都听听,顾家的嫡长子,在新婚之夜替自己的妾室立规矩。"
"你!"
"我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选了不要我,那就老老实实签个字,把界限画清楚。你想让你的秦姨娘过好日子,我不拦你。但你别拿我的体面去给她铺路。"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犹豫。
我爹在我出嫁前跟我说过:昭宁,顾家高门大户,往后受了委屈就回来,爹给你撑腰。
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不怕。
我沈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我爹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虽然不是官宦人家,可家底殷实,嫁妆给了整整八十八抬。我不是非嫁进顾家不可,是顾家的老夫人相中了我,亲自上门提的亲。
顾衍之不情愿,他母亲做主也要把我娶进来。
所以他看不上我,不是我不够好,是他心里有人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
他拿起笔。
笔尖悬了一会儿,落在了纸上。
签完名,他把笔一摔。
"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以后再说。"我把那张字据吹了吹墨,折好收进袖子里。
我又看向秦漫。
"秦姨娘,你也签一个。"
她慌了,看顾衍之。
顾衍之攥着拳头,咬牙:"签。"
秦漫颤着手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回字据,确认无误。
"就这样吧。"我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秦姨娘,你可以把你的公子带走了。我这正院今晚清净,我想早点歇着。"
秦漫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两步。
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了一下。
她说:"姐……夫人放心,你放弃的,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我没接话。
喜烛燃了大半截。
红绸在夜风里晃了晃。
我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拆了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钗环首饰,洗了脸,换了便衣,躺到了那张空荡荡的大红喜被上。
窗外能听见远处隐隐的笑声。
那是他们院子的方向。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一夜好睡。
3
日子过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请安,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秦漫,什么都没问。
公公坐在上首喝茶,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散了。
头三天是新妇规矩最多的时候。敬茶、拜祖、认亲戚,一样不落。
顾衍之全程冷着脸站在我旁边,该行的礼行了,该走的过场走了,一对外人就端出来正常夫妻的模样。
但回到后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西跨院。
那是秦漫的地方。
第四天起,规矩走完了,我也不用跟他绑在一起了。
我开始理自己的院子。
正院不算大,前后两进,带一个小花园。我陪嫁带来的丫鬟有两个,一个叫青禾,一个叫春桃。另外还有顾家配的两个婆子和一个粗使的小丫头。
我把院门口种的月季全拔了,让人翻了地,种了菜。
青禾蹲在地上刨土,嘀咕了一声:"姑娘,这可是正院……种菜好看吗?"
"好看不好看不重要,能吃就行。"
春桃在边上递种子:"姑娘,那秦姨娘今天又让人送了一盘桂花糕过来,说是自己做的。"
"退回去。"
"不看看?"
"不看。第一条规矩写得明白,她的东西也别往我院里送。"
春桃撇了撇嘴,端着盘子出去了。
没一刻钟回来了。
"姑娘,送回去了。秦姨娘那边的丫鬟问我们是不是不给面子。"
"她问就问呗,你答了吗?"
"我说规矩是规矩,夫人说不收就不收。"
"嗯。"
"那丫鬟脸色可不好看。"
"那是她的脸,跟我有什么关系。"
半个月下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四五次。
有送糕点的,有送绣帕的,有一回居然让人送了一盒胭脂过来,说姐姐成亲那天没化好妆,这盒胭脂颜色正,姐姐试试。
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她什么意思啊!说您妆没化好?她一个姨娘说正室的妆没化好?"
我翻着手里的账本没抬头:"退回去。以后她送什么来都直接退,不用再跟我报。"
日子真正安静下来是在一个月之后。
秦漫终于不送东西了。
不是她消停了,是因为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给婆婆请安。
到了正厅,秦漫已经在了。
她站在婆婆身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低头小声说着什么。
婆婆脸上带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走进去行礼:"母亲好。"
婆婆的笑意收了收,看我一眼,示意我坐。
秦漫退到一边,冲我微微福了一下身。
"母亲,这是儿媳今早做的茯苓糕,您尝尝。"我把食盒打开,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没伸手。
"昭宁啊,嫁进来有段日子了。"
"是,转眼一个多月了。"
"衍之……平日里回正院多吗?"
来了。
我脸上笑意不变。
"母亲放心,夫君公务繁忙,回来得少些,但他待我很好。"
婆婆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那就好。"
秦漫低着头站在旁边,没说话。
请完安出来,我走在前面,秦漫走在后面。
到了岔路口,她忽然叫住我。
"夫人。"
我停下来,回头。
"夫人放心,方才在母亲面前,妾身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又该说什么呢?"
她一愣。
"秦姨娘,你在婆婆面前得脸,那是你的本事。但你不用特地来跟我表功。"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4
三个月过得飞快。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顾衍之升官了,从六品翰林编修升了从五品。府里设了宴,宾客来了不少。我作为正室出面待客,从头到尾端端正正,笑脸迎人。散席之后,顾衍之站在厅门口看了我一眼。我路过他身边,点了下头,回自己的院子了。
第二件,我爹的商队运了一批江南的绸缎来京城,路过顾家的门口,捎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让我安心,家里一切都好,还说在京城给我置了一间铺面,写在我嫁妆单子里了,让我得空去看看。
我拿着信看了两遍,第二天就出门了。
铺面在城东的市集旁边,不大,前后两间。我去看的时候,里头还空着。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青禾在旁边问:"姑娘打算用它做什么?"
"做买卖。"
"啊?您一个侯府的少夫人抛头露面做买卖?"
"谁说我要抛头露面了?我请人打理就行了。"
回去之后我花了三天把铺子的事理清楚了。
从江南进绸缎,在京城卖。利润不算高,但胜在稳当。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银子还有不少,投了两千两进去,请了一个靠谱的掌柜。
铺面开张那天,我没去。
掌柜的派人送了封信来,说第一天卖了七匹。
我把信收好,继续在院子里翻地种菜。
第三件事,是婆婆又问了一次子嗣的问题。
不是问我,是问顾衍之。
我不在场,但春桃从顾家老仆那里听来了消息。
"姑娘,老夫人昨天把少爷叫过去了,说成亲三个月了,怎么正院还没消息。少爷说……少爷说公务忙,让母亲别急。"
"老夫人信了?"
"信了半截。老夫人说再给半年时间,要是还没动静就请大夫来看看。"
我哦了一声。
"姑娘不急吗?"春桃小声问。
"急什么?"
"子嗣啊……"
"那是他的事。第三条规矩写得清楚。"
春桃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可是秦姨娘那边,万一她先有了……"
我放下手里的剪子。
"她有了就有了。庶出归庶出,嫡出归嫡出。规矩在那儿摆着,她翻不了天。"
"可要是老夫人因为这件事怪您……"
"那就让顾衍之赔。他签了字的。"
春桃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
我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第二个月赚了不少银子,我提了三成出来,让掌柜去盘下隔壁那间铺面,扩大门面。
第四个月的时候,城东那条街上的绸缎庄,我家的已经做到了头三名。
我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有些人的日子,过得就不那么顺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摘黄瓜,青禾匆匆跑进来。
"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秦姨娘怀上了。"
我手里的黄瓜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是因为震惊。是黄瓜太滑了。
我捡起来擦了擦:"确认了?"
"确认了。请了大夫,说是一个多月了。"
我点点头。
"顾衍之知道了?"
"早知道了。听说高兴得不行,赏了西跨院上上下下每人一个月的月钱。"
"那婆婆呢?"
"老夫人也知道了。听说……听说脸色不太好看。"
我蹲下来,接着摘黄瓜。
"脸色不好看是正常的。正室还没消息,妾室先怀了,哪个婆婆脸上挂得住。"
"姑娘,您真不担心?"
"担心什么?又不是我的孩子。"
当天下午,婆婆叫我去了。
我到的时候,婆婆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昭宁,坐。"
我坐下了。
"秦姨娘有了身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替公子和秦姨娘高兴。"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进门都快五个月了。衍之不去你的院子?"
我没回答。
"昭宁,我问你话。"
"母亲,这件事您问公子比问我合适。"
婆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我当然会问他。但我现在在问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您当初选中我,是因为觉得我是个合适的正室。我进门五个月,打理院子、待客理事,没出过一次差错。可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
婆婆沉默了。
"母亲心里明白的。"
她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正厅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杯子碎了一声。
晚上,春桃打听到消息,说婆婆把顾衍之叫过去痛骂了一顿。
骂什么不知道。
但当天夜里,顾衍之在西跨院摔了一只花瓶。
5
秦漫怀孕之后,西跨院的待遇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吃穿用度全是按二等主子的规格走的。
丫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顾衍之每天下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西跨院,陪秦漫吃饭,陪她散步,陪她说话。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背后嘀嘀咕咕的多了起来。
"少爷天天在西跨院,正院那位也不管管?"
"管什么呀,听说新婚之夜少爷就没进过正房的门。"
"啧啧啧……"
这些话自然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听完,该干嘛干嘛。
铺子进了一批好料子,我在为秋季的货品排单子。
青禾咬着笔杆子帮我算账:"姑娘,隔壁那个王记的绸缎铺子这个月的流水比咱们少了四成。我听掌柜说,他们想压咱们的价。"
"压多少?"
"每匹低五十文。"
"那就让掌柜把咱们的价降三十文。"
"那利差不够啊。"
"短线看利差,长线看客源。他压价是因为他慌了,咱们降三十文够了,再低就没必要。让掌柜把省下来的银子花在料子的品相上,差的料子一律不进。"
青禾在纸上写了一通,点点头。
我埋头理账。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在门口探头:"夫人,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是顾衍之的弟媳。顾家二公子的妻子,姓孟,叫孟锦书。
她进了门,笑嘻嘻地坐到我对面。
"嫂子忙呢?"
"忙着算账。"
"什么账啊,让我看看?"
"铺子的账。"
她凑过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
"嫂子,你这铺子一个月赚这么多?"
"还行。"
"比二爷一个月的俸禄都多。"
我没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话锋一转。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说。"
"秦姨娘今天在花园里跟我碰上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挺着肚子,带着两个丫鬟,排场可大了。见了我,行了半个礼就起来了,说大夫让她少弯腰。"
"怀着孕少弯腰是对的。"
"嫂子你脾气真好。我可受不了,一个妾室在我面前摆谱。"
"她不是在你面前摆谱,她是在所有人面前摆谱。"
孟锦书一愣,随即嘴角弯了弯。
"嫂子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又怎样,跟我没关系。"
"真没关系?"
我搁下笔看着她。
"锦书,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不笑了,正色道:"嫂子,我跟你说个消息。秦姨娘跟婆婆那边走得很近,上回我去请安的时候听见她在跟婆婆说话,说什么等孩子出生了,要给孩子记在嫡母名下。"
我手指动了一下。
"婆婆怎么说?"
"婆婆没表态。但没表态就是没拒绝。嫂子,你明白这意思吧?"
记在嫡母名下。
那就是把庶出的孩子变成嫡出。
名义上成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那就是顾家的嫡长子。
将来分家产、担家业,全指着这个名分。
而我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壳子的嫡母,养着别人的孩子,头上顶着一个正室的帽子,底下什么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孟锦书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春桃端了茶来,我没喝。
天黑了。
我站起来,回屋翻出了那张字据。
展开。
三条规矩,白纸黑字。
我的手指落在第三条上。
若公婆问起子嗣之事,他负责解决。我若因此受了责罚损失,他要赔偿。
我把字据收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请安。
到了正厅,婆婆、公公都在。
秦漫站在一侧,手搭在肚子上,气色很好。顾衍之站在她旁边。
孟锦书坐在另一侧,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行礼坐下,一切如常。
请安快结束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了。
"昭宁,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母亲请说。"
"秦姨娘的孩子,我想记在你名下。"
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目光平平地扫过秦漫。
秦漫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母亲,这孩子还没出生呢。"我笑了一下,"等生下来再说吧。"
"早定下来也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母亲说的是。但儿媳有个想法。"
"你说。"
"记在嫡母名下是大事,得走宗族的正式文书。这不是嘴上说一说就算的。而且,儿媳还年轻,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呢。"
婆婆的表情微微一变。
秦漫的手指在肚子上收紧了。
"母亲不用急。"我语气很轻,很稳,"等孩子平安生下来,等儿媳自己的事也有了着落,到时候再商量也不迟。"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先这么着吧。"
出了正厅,秦漫追上来。
"夫人。"
我站住。
"夫人方才在母亲面前的话,是不是不愿意让孩子记在您名下?"
我转身面对她。
"秦姨娘,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和公子的。你想怎么养,是你们的事。但我的名下记谁的孩子,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你别混在一起说。"
她脸色白了一下。
"你有什么不满意,去跟你的公子说。找我没用。"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颤抖。
"夫人觉得我不配是吗?"
我没回头。
不是不配,是我不愿意。
我自己的名分,我自己做主。
6
时间过得快。
秦漫的肚子越来越大。
到了第七个月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出院子了。
顾衍之也越来越忙。朝堂上的事多了起来,连续有半个月他都住在衙门没回来。
府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我的铺子在这段时间又翻了一倍。城东那条街,我的绸缎庄已经做到了第一。掌柜来报账的时候告诉我,有几家大户人家的内眷开始专门来我这儿订料子了。
银子越赚越多。
嫁妆箱子里的银票从一叠变成了两叠,又变成了三叠。
有钱的好处是什么?
底气足。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我自己种的,金银花、薄荷、甘草,够我喝一年的茶了。
门口的婆子来报:"夫人,秦姨娘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秦姨娘摔了一跤。"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严重吗?"
"正在请大夫呢。"
我嗯了一声,继续晒药材。
青禾急了:"姑娘,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西跨院不归我管。"
"可她怀着孕呢……"
"她怀的是公子的孩子,公子不在,自有管事的婆子去照应。我去了算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大夫看完了,说没什么大碍,胎稳着呢,就是动了一下胎气,好好歇着就行。
消息传过来,我心里松了口气。
不是心疼她,是孩子无辜。
但当天晚上,事情就闹大了。
秦漫的贴身丫鬟跑到门口来喊:"夫人!夫人!我家姨娘说有人在她的汤里下了东西!"
我掀了被子坐起来。
春桃打开门,那丫鬟扑进来,跪在地上。
"夫人,姨娘今天喝的安胎汤里被人换了药!大夫说那味药虽然不至于伤胎,但用久了会让姨娘虚弱!姨娘说……姨娘说……"
"说什么?"
"姨娘说是正院的人动的手。"
我从床上站起来,披了件外衫。
"她有证据吗?"
那丫鬟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姨娘说那个送药的婆子以前是正院派过去的……"
"那个婆子是顾家的老人,不是我的人。"我声音冷下来,"秦姨娘想诬赖我,得拿得出真凭实据。"
"夫人,姨娘她……"
"回去告诉秦姨娘,让她把证据拿出来。要是能证明是我正院的人做的,我任凭处置。要是证不了,她今天冲到我院子来闹这一出,我会找她算账。"
丫鬟哆哆嗦嗦爬起来,跑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呼出一口气。
"青禾。"
"在。"
"去查。看那个送药的婆子到底是谁的人,那味药是什么时候被换的,老爷夫人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
"是。"
青禾跑出去了。
春桃站在边上,脸色发白:"姑娘,这要是被扣上了害胎的帽子……"
"扣不上。"
"万一秦姨娘做了假证据呢?"
"她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摔跤那会儿大夫就看过了,说胎儿稳着。如果真有人在安胎汤里动手脚,应该在摔跤之前就发现了异样,不会等到今天。时间线对不上。"
春桃愣了一下。
"而且。"我说,"我跟秦漫之间有字据。第一条写得清楚,她的人不踏进我的院子,我的人也不踏进她的院子。我凭什么去她的厨房换她的药?"
第二天天刚亮,婆婆派人来叫我了。
到了正厅,秦漫坐在一边,眼圈红红的。
婆婆脸色沉沉的。
"昭宁,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的说法呢?"
"母亲,那个婆子是顾家的家生子,入府比我还早十年。她被派去西跨院帮忙是管事安排的,不是我的指示。如果要查,查管事、查药房、查当天经手汤药的每一个人。跟我正院没有关系。"
秦漫在旁边抽泣了一声。
"可是……可是那婆子以前在正院伺候过……"
"她以前还在老夫人的院子伺候过呢。"我接过话,语气不急不缓,"按秦姨娘的逻辑,是不是也该怀疑到母亲头上?"
婆婆的脸色猛地变了。
秦漫白了脸,赶紧摇头:"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嘴唇抖了抖,答不上来。
婆婆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行了。让管事去查。昭宁先回去。秦姨娘安心养胎。"
出了正厅,我走得不紧不慢。
身后传来秦漫的哭声,越来越远。
三天后查出来了。
不是我的人,也不是婆婆的人。
是秦漫院子里一个新来的小丫鬟。那丫鬟跟药房的一个小厮有往来,偷偷换了药材卖钱。换进去的那味药不是什么毒药,就是价格便宜的替代品,副作用大一些。
纯粹是人心贪婪。
跟谁都没关系。
这消息传开的时候,秦漫在西跨院里关了一天的门没出来。
婆婆没有追究她乱泼脏水的事。
但从那天起,婆婆看她的眼神变了。
7
第九个月,秦漫生了。
是个男孩。
顾家上下高兴得不行,毕竟是家里头一个孙辈。
不管嫡出庶出,有总比没有强。
公公赏了银子,婆婆赏了镯子。
顾衍之更不用说了,他那天从衙门里请了假回来,在西跨院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坐在正院里喝茶,听春桃兴高采烈地汇报。
"姑娘,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呢。"
"嗯。"
"姑娘不过去看看?"
"不去。"
"人家添了孩子,您这个做嫡母的不去露个面,外头怕是要说闲话。"
我放下茶杯。
"让她满月的时候抱来请安就行了。我随个礼,尽到正室的本分。其他的,免了。"
满月那天,秦漫抱着孩子来请安。
小家伙长得白白嫩嫩的,很精神。
他被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眉眼像顾衍之。
我拿出准备好的长命锁,放在孩子的襁褓旁边。
"这是嫡母的一点心意。祝小公子平安长大。"
秦漫接过长命锁,笑了笑。
"多谢夫人。"
她走了。
顾衍之在厅里坐着没动,看了我一眼。
"谢谢。"他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我们不知道多少天来第一次正眼对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日子继续往前走。
孩子出生之后,秦漫的日子其实没有更好。
相反,更累了。
孩子夜里哭闹,她亲自带。奶娘请了两个也不顶用,有些事就是得亲娘来。顾衍之白天在衙门,晚上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哄孩子的水平差得离谱。
我偶尔在院子里能听见西跨院传来的哭声。
有时候是孩子哭。
有时候是秦漫哭。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顾衍之开始在书房过夜了。
不是回正院,也不是去西跨院,是自己窝在前院的书房里。
理由是衙门的卷宗太多,书房方便。
大家心里有数。
他烦了。
孩子的哭声、秦漫的唠叨、奶娘的报告、一天到晚围着屎尿屁转的日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郎情妾意、岁月静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六个月后,秦漫第一次来找我。
她站在正院门口,没进来。
我走到门边。
她站在那儿,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头发松松地挽着,衣裳上有一块奶渍没来得及换。
和洞房花烛那夜那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判若两人。
"夫人,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在这儿说就行。你不能进来。"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夫人,公子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西跨院了。"
我没说话。
"他说忙。可我知道他不忙。每天散值的时候辰很早,他就是不回来。"
"这事你跟我说没用。"
"夫人,您是正室,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劝他去你那儿?"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
"秦姨娘,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搞反了。他来不来你那儿,是他的事。你留不留得住他,是你的事。跟我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她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可是夫人,孩子需要父亲啊……"
"那你去找他说。"
"我找过了,他嫌我烦。"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
"秦姨娘,我帮不了你。你当初选了这条路,现在的结果你得自己扛。"
她站在那儿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夫人,您的日子过得真好。"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没有嫉妒。
只有疲惫。
8
两年半。
我嫁进顾家已经两年半了。
铺子从一间开到了三间。城东的绸缎生意,大半个京城的太太奶奶们都知道沈家铺子。掌柜上个月来报账,说年利超过了五千两。
我的嫁妆银子翻了一倍不止。
院子里的菜地种了三季了,黄瓜、番茄、豆角,够整个正院上下吃的。
我气色好了不少,每天早起打一套拳,晚上看账本看到亥时。
日子过得充实、踏实、舒坦。
但总有人不让我舒坦。
这天下午,婆婆又把我叫过去了。
到了正厅,婆婆的脸色很难看。
只有我们两个人。
"昭宁,坐。"
我坐下。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母亲请说。"
"你和衍之这两年多……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
"我起初以为你们只是感情淡些,慢慢会好。可两年多了。你正院的门他一次都没踏进过。你们两个人,到底有什么过节?"
"母亲,这事应该问公子。"
"我问了。"婆婆的声音沉下来,"他什么都不说。"
"那儿媳也不好越过他开口。"
婆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新婚之夜他就没碰过你,他跟秦姨娘一直在一起,你就一个人守着空房过了两年多!你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
我没做声。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到底还想不想跟他过了?"
厅里静了一会儿。
"母亲,您问的是我想不想。那我告诉您——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
"我这两年多过得挺好的。有银子赚,有菜种,院子安静没人烦我。过不过和谁过,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倒是公子,他这辈子打算怎么活,您问过他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母亲别生气。"我语气平平的,"这桩婚事是您定的。他不乐意,您知道。我进了门才知道。两年半了,我认了这个局面,也活出了自己的日子。您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指出来,我改。但要是觉得我该去讨好他、求他回正院,那恕儿媳做不到。"
婆婆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行了礼,退了出来。
当天傍晚。
顾衍之回来了,直接进了正厅。
里面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从正厅一路走到我的正院门口,站住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账本。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不是去西跨院的方向。
是去前院书房的方向。
春桃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他刚才站了有小半刻钟呢。"
"嗯。"
"他是不是想进来?"
"想进来也进不来。"
我翻了一页账本。
9
第三年。
事情在第三年的春天发生了变化。
先是秦漫和顾衍之吵了一架。
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撕破脸。
原因是秦漫发现顾衍之的书房里有一封信,是一个女人写来的。
不是我。
是衙门里一个同僚的妹妹。
那信的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谈论一篇时文,互相交流看法。但信里的语气很熟稔,很亲近,末尾还写了一句"盼兄台再叙"。
秦漫看到这封信的那天晚上,抱着孩子冲到书房大吵大闹。
她哭着喊:"你是不是又有别人了?你当初跟我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顾衍之的脸涨得通红:"你翻我的书房?谁让你翻的?"
"我是你的人!你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翻?"
"你是妾!"
这两个字一出口,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孩子被吓哭了,哇哇大叫。
秦漫抱着孩子,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衍之说完那两个字之后,也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那天晚上,秦漫回了西跨院,把门锁了。
顾衍之站在西跨院门口敲了半天的门。
没人给他开。
他最后去了书房,一个人喝了半壶冷酒。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秦漫没有理他。
他去西跨院送东西,东西被丫鬟退回来了。
他去找孩子,秦漫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自己不出面。
他终于尝到了被人拒之门外的滋味。
春桃绘声绘色地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豆角搭架子。
"姑娘,您说好不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当初对您做的事,现在秦姨娘原封不动还给他了。"
"不一样。他当初是不想进我的门。秦漫是赌气不让他进。"
"那结果不都一样嘛。"
"结果不一样。他当初拒绝我,是因为他心里没我。秦漫现在拒绝他,是因为她心里全是他。"
春桃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一个月后,秦漫跟顾衍之和好了。
具体怎么和好的不知道,反正顾衍之又开始往西跨院跑了。
但跑的频率比以前少了很多。
从每天变成了隔三差五,再到后来一个礼拜去两三次。
他剩下的时间,大部分在书房。
小部分……
在我正院门口。
不进来,就站一会儿,然后走。
第一次我当没看见。
第二次还是没看见。
第三次,青禾忍不住了:"姑娘,他到底要干嘛?有话就说呗,在门口杵着跟门神似的。"
"别管他。"
第四次,他站的时间长了一些。
春桃去倒茶路过门口,跟他打了个照面。
春桃行了个礼:"公子好。"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门槛。
"公子要进来吗?"
"不……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
春桃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用了两个字形容他当时的表情:"别扭。"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
到了第八次,是一个黄昏。
夕阳把院墙照成了橙红色。
我坐在院子里看一封掌柜送来的信。信上说城西有个铺面要出手,位置不错,问我要不要盘下来。
他又来了。
站在门口。
这回没走。
我抬起头。
隔着院门,我看见了顾衍之。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袖口有一点墨渍,大概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开口了。
"沈昭宁。"
"嗯。"
"我能进来吗?"
我看着他。
三年了。
这个男人三年没踏进我的正院一步。
新婚之夜他坐在桌边告诉我,他心里有别人。
他让我别为难他的秦姨娘。
他在字据上签了名字,冷着脸告诉我"你会后悔的"。
三年了。
后悔的人是谁?
"进来吧。"我说。
他迈过门槛,走到院子中间。
他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
看见了菜地里的豆角架和黄瓜藤,看见了晾在绳子上的药材,看见了石桌上一沓账本和一只半凉的茶杯。
"你把月季拔了?"他忽然问。
"种了菜。能吃。"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在我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昭宁。"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捏了捏又松开。
"这三年……我做了很多错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
"嗯。"
"母亲今天又骂了我。她说我糊涂,说我辜负了你。"
"你确实辜负了我。"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昭宁,能不能……重新来过?"
院子里很安静。
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三十岁了,比三年前添了几分疲态。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的线条没以前那么锋利了。
三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我。
三年前我是沈家嫁过来的新媳妇,人生地不熟,心里不安又逞强。
三年后的我,手里有铺子、有银子、有自己的日子。
我不需要他了。
我把茶杯放下。
"顾衍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想通了,还是因为你在秦漫那边过不下去了?"
他一僵。
"你是真心觉得亏欠我,还是觉得日子不舒坦了,想换个地方待?"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
"你要是真心的,你三年前就该想明白。不是等到秦漫跟你吵架了、婆婆骂你了、书房待腻了,才跑到我这儿来说什么'重新来过'。"
"不是的,我——"
"你想睡我。"
我把话说得很直白。
他的脸涨红了。
"你三年没碰过女人了吧?秦漫那边最近关系也不好。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通了,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昭宁!"
"你叫什么叫。"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稳得很。"我说得对不对,你心里清楚。"
10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来。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
该伤心的阶段早过了。
"顾衍之,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好了。"
他没动。
"你不是个坏人。你就是自私,还有点蠢。"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你当初心里有秦漫,这事我不怨你。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你不该在洞房花烛夜做那种事。你有一百个时机可以跟我说清楚,你偏偏选了那一晚。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打从心底看不起我。你觉得我是你母亲塞给你的一个包袱,你要在第一时间甩掉。"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收紧了。
"后来这三年,你冷落我、宠秦漫、让她怀孩子、让她在府里横着走,这些我都没拦你。因为你签了字据,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可你现在来跟我说什么重新来过?"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配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昭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怎样都行。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别——"
"别什么?别和离?"
他没说话。
我退后一步,靠在廊柱上。
"和离吧。"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和离。"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爱我,我也不需要你。这段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壳子。你妈非要我嫁进来,我嫁了。我在你们顾家做了三年的正室牌坊,够了。我想走了。"
"你不能走。"他上前一步。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现在……"
"你现在什么?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想说你现在喜欢我了?还是你现在需要我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顾衍之,喜欢一个人不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还有个人。那叫抓救命稻草,不叫喜欢。"
我转身走回屋里,打开柜子,拿出那张红纸的字据。
三年前的字迹,他的、秦漫的、我的,清清楚楚。
我把字据放在石桌上。
"第二条。你今日不肯洞房,以后便一辈子都不必洞房。你签的字。白纸黑字。你现在想反悔,说不过去吧?"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签的约就不算数了?顾衍之,你可是读圣贤书的人。"
他站在那儿,手臂垂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明天我让管事拟和离书。你签了字,我带着嫁妆走人,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你继续跟你的秦漫过日子,她给你生了儿子,你们一家三口挺好的。我回我沈家去,继续做我的买卖。"
"昭宁……"
"别叫我名字了。"我背对着他,"你没有叫我名字的资格。三年前你在洞房夜叫我全名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资格丢掉了。"
他站了很久。
我没回头。
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
一步一步,从院子走到门口。
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然后迈了出去。
我听见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
我坐回石凳上。
面前是那张字据,旁边是半杯凉茶。
院子里的豆角藤上结了新果。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拿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干了。
然后收起字据,收起账本,站起身,往屋里走。
"春桃。"
"在呢姑娘!"
"明天一早去一趟铺子,跟掌柜说城西那个铺面盘下来。"
"好嘞!那个……姑娘,公子他……"
"明天再说。"
我关上了门。
这一觉,依然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和离书就摆在了顾衍之的书案上。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签了。
婆婆知道的时候,跪在佛堂里哭了半天。
公公一言不发地坐在正厅里喝茶。
秦漫听到消息的时候,抱着孩子站在西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
是茫然。
她大概以为我会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着。
坐一辈子。
我提着我的嫁妆清单,带着青禾和春桃,走出顾家大门的时候,是个晴天。
八十八抬嫁妆进来的,八十八抬嫁妆出去。
原封不动。
另外加上我自己赚的三间铺子。
马车在门口等着。
我上了车,春桃最后一个爬上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的门楣。
"姑娘,不回头看看?"
"看什么?"
"万一公子追出来呢?"
"追出来也不回头。"
马车走了。
顾家的大门越来越远。
车帘缝隙里透进阳光,落在我手背上。
我深呼一口气。
三年了,我终于从那个笼子里走出来了。
马车在街上走了一段路,经过城东的绸缎铺子。
掌柜正好在门口,看见我的马车,赶紧跑过来。
"东家!您这是……"
"搬家呢。"我掀起车帘笑了笑,"以后我就住城东了。离铺子近,方便。"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那敢情好!您住哪儿?我让人去收拾。"
"我爹在京城有个小院子,先住那儿。"
马车继续走。
春桃在旁边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姑娘,我还以为您会伤心呢。"
"伤什么心。"
"毕竟嫁了三年……"
"嫁了三年,但从来没有过一个丈夫。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
风从车帘底下钻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外头是人来人往的京城街道。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全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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