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收拢溃兵,重塑士气与军纪
十一月十四日清晨,南京城外第一收容所。
天刚蒙蒙亮,韩大山就醒了。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军装,夜里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他蜷缩在墙角,把破毯子裹了又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溃兵,有的还在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远处传来稀粥的香味,韩大山咽了口唾沫,起来去排队。
昨天的稀粥还能照见人影,今天干脆变成了米汤——伙夫说,粮食不够了,只能这样。
“他妈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但没人应和。骂有什么用?骂能骂出粮食来?
韩大山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一口一口喝着那点可怜的米汤。热乎气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停留片刻,很快就散了。
他想起了罗店,想起了那些死在他身边的弟兄,想起了胡团长撤退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山,活着回去,替弟兄们多杀几个鬼子。”
活着。
他是活着回来了,可这他妈叫活着?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来了!好多车!”
韩大山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晨雾中,一列车队正朝收容所驶来。打头的是几辆军用卡车,后面跟着马拉的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着油布。
车队在收容所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作战服的中年军官跳下来。
韩大山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
是昨天那个司令!
唐生智站在收容所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躺的溃兵,扫过那几口能照见人影的大锅,扫过墙角蜷缩着的伤病员。
赵坤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再往后,是十几名警卫,以及几辆卡车上跳下来的后勤兵。
“把东西卸下来。”唐生智吩咐。
后勤兵掀开油布,开始卸车。
韩大山看呆了。
那是一捆捆崭新的棉衣,是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是一箱箱沉甸甸的弹药,甚至还有几十条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崭新步枪!角落里还堆着几十件日军大衣,都是从淞沪战场上缴获的。
“都愣着干什么?”唐生智的声音响起,“过来帮忙!搬完东西,所有人集合,我有话说!”
收容所里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一窝蜂地涌过去。
韩大山也冲了过去。他帮着卸下一袋大米,沉甸甸的,至少五十斤。又扛起一捆棉衣,崭新厚实,还带着布料的味道。
东西全部卸完,堆成了小山。
溃兵们围在四周,眼睛都直了。
唐生智跳上一辆卡车的车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唐生智,南京卫戍司令。今天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这些棉衣、粮食、弹药,都是我从各部队的备用库存里先挪出来的。不够,但至少能让你们今天吃顿饱饭,穿件暖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但我不是来当善人的。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
人群安静下来。
“愿意留下来打鬼子的,领棉衣一件,足额口粮,重新配发武器。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溃兵,是中国军人,是我唐生智的兵。立功者,破格提拔。战死者,我唐生智亲自给他立碑,抚恤金一分不少送到他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可以走。每人发三块大洋路费,想去哪儿去哪儿。但有一条——谁要是敢趁乱抢夺百姓财物,欺辱妇孺,或者临阵脱逃,被我抓住——”
他一字一句:“立斩不赦。”
全场死寂。
韩大山站在人群里,盯着车头上的唐生智。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那不是官老爷的傲慢,不是政客的虚伪,而是一种他只在胡团长眼里见过的东西——那是真的把兵当人看的眼神。
“长官!”他第一个开口,“我留下!”
唐生智看向他,认出来了:“韩大山,对吧?”
韩大山一愣,没想到司令还记得他的名字。
“对!韩大山!原属第十八军十一师三十三旅,愿留下打鬼子!”
唐生智点点头:“好。站到左边去,一会儿有人登记。”
韩大山大步走到左边,昂首挺胸地站着。
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人群开始涌动。
“我留下!”
“我也留下!”
一个接一个,溃兵们涌向左边。但也有人犹豫着,最后走向右边——那些人是真的怕了,不想再打了。
唐生智看着他们,没有阻止,也没有嘲讽。
怕死,是人的本能。
他理解。
等所有人分完,左边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右边稀稀落落几十个人。
赵坤凑过来,小声说:“司令,粗略估计,留下的有六千多,走的不到一百。”
唐生智点点头,跳下车头。
他走到右边那些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带队的后勤军官。
“每人三块大洋,登记名字,发完放行。”
然后他转向左边那六千人,提高声音:“你们既然留下,就是我唐生智的兵。现在,按原部队番号列队,重新登记。登记完后,分批领物资、领武器。午饭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穿新衣、吃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溃兵,是中国军人。谁要是再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别怪我军法无情!”
六千多人齐刷刷地立正。
那气势,震得收容所门口的老槐树都抖了抖。
韩大山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
那是叫“军人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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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唐生智跑遍了南京城外所有收容所。
第一收容所、第二收容所、第三收容所……一共八处,收容溃兵八万三千余人。
他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送物资、讲话、登记、整编。
一天的结果——
愿意留下继续打仗的,六万八千人。
不愿意留下的,一万五千人,全部发放路费遣散。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六万八千人变成能打仗的兵。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唐生智在司令部召见蔡仁杰。
“仁杰,溃兵整编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蔡仁杰摊开一份厚厚的方案:“司令,卑职这几天跑了所有收容所,把溃兵的情况摸了一遍。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原部队建制还算完整的,大约两万人。这些人可以直接归建,补充到各部队去。”
“第二类,原部队打散了,但本人有战斗经验、愿意继续打仗的,大约三万人。这些人需要重新编组,训练一段时间才能上战场。”
“第三类,伤病员,大约一万八千人。轻伤的可以就地治疗,归队后继续用。重伤的必须后送,留在城里只会拖累。”
唐生智一边听一边点头:“方案很好。但有个问题——你打算把这三万人编成什么?”
蔡仁杰迟疑了一下:“卑职想着,可以编成几个暂编旅,由有经验的军官带着,边训练边补充……”
“暂编旅不行。”唐生智打断他,“番号太临时,官兵没有归属感。要编就编成正式的补充师,给番号,给编制,给旗帜。”
蔡仁杰愣住了:“司令,这……补充师的番号,得军委会批……”
“军委会那边我来想办法。”唐生智摆摆手,“你先做一件事——从这三万人里,把所有军官挑出来,按原职级登记。连长以上的,我要亲自面试。”
蔡仁杰立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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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日,司令部会议室。
三十七个被挑出来的军官站成一排,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痕迹。
唐生智坐在桌前,一份份看着他们的履历。
“李长山,原第十八军十一师三十一团三营营长,罗店战役率部坚守阵地三天三夜,全营伤亡过半。好,留下,暂编第一补充团团长。”
“周大勇,原第一军一师二团一连连长,淞沪会战三次负伤不下火线。好,留下,暂编第二补充团一营营长。”
“刘德胜……”
“赵铁柱……”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任命发下去。
轮到最后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
“张文远,原教导总队二团三连少尉排长,紫金山作战中率部掩护主力撤退,全排伤亡八人,毙敌十七人。”
唐生智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张文远,你多大了?”
“报告司令,二十二!”
“当兵几年了?”
“三年!”
“打过多少仗?”
张文远挺起胸膛:“淞沪会战从头打到尾,庙行、罗店、大场,都打过!”
唐生智点点头,在任命书上写下:张文远,暂编第三补充团二营营长。
“好好干。”他说。
他知道,从少尉排长直升少校营长,跨度太大,老人会不满。但他没时间慢慢熬资历了——他需要敢打的年轻军官,需要那些眼睛里还有火的人。
张文远眼眶红了,拼命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一个少尉排长,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当营长。
但更让他想哭的,是司令看他的那种眼神——那不是看一个炮灰的眼神,那是看一个真正军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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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编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军纪。
唐生智很清楚,历史上南京守军之所以溃败得那么快,除了指挥失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军纪太差。
撤退路上,溃兵抢百姓、杀百姓、奸淫妇女,闹得民怨沸腾。日军还没进城,南京城就先乱了一半。
这种事,绝不能在他手上重演。
十一月十七日,唐生智发布《南京卫戍军军纪令》,一共三条:
第一条,严禁扰民。凡抢夺百姓财物、欺辱妇孺者,立斩不赦。
第二条,严禁丢弃伤员。作战中负伤者,必须随队后送,敢弃伤员于敌前者,以临阵脱逃论处。
第三条,严禁临阵脱逃。作战中擅自脱离阵地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就地正法。
三条命令,杀气腾腾。
但真正让全军震动的,是命令发布当天发生的一件事。
当天下午,赵坤匆匆跑进指挥部:“司令,出事了!有人在中华门外抢百姓的东西!”
唐生智猛地站起来:“什么人?”
“两个溃兵,刚整编进补充团的,抢了一个老妇人的包袱。被巡逻队当场抓住,现在押在城门边!”
唐生智二话不说,带着警卫就往外走。
中华门外,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两个溃兵被按在地上,旁边跪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抹眼泪。她身边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物和一小袋粮食——那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唐生智拨开人群,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
“大娘,您没事吧?”
老妇人抬起头,认出是前几天在收容所门口给她干粮的那位长官,眼泪又涌了出来:“长官,我没事,就是……就是这点粮食,是我全家过冬的……”
唐生智点点头,站起身,转向那两个溃兵。
两人的脸都白了,浑身发抖。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其中一个拼命磕头,“我们就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生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良久,他开口:“你们昨天刚领了棉衣,刚吃了饱饭,刚重新当上中国军人。”
两人的头磕得更狠了。
“我记得你们。”唐生智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在登记的时候说过,愿意打鬼子,愿意将功赎罪。”
他顿了顿:“可你们就是这么将功赎罪的?”
两人不敢说话了。
唐生智转向围观的溃兵和百姓:“《军纪令》第一条,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凡抢夺百姓财物、欺辱妇孺者,立斩不赦。”
说话的是韩大山。
唐生智看着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那两个溃兵,缓缓吐出两个字:“执行。”
两个溃兵瘫软在地。
枪声响起。
人群里一片死寂。
老妇人吓得捂住眼睛,浑身发抖。
唐生智再次蹲下,轻声说:“大娘,对不起,是我们没管好兵。这些粮食,我赔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塞进老妇人手里。
然后站起身,面对所有人。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军纪令》不是摆设,是我唐生智拿命立的规矩。谁敢违反,这就是下场。”
他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敬畏的脸。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兵,在谁的部队里混过。从今天起,你们是我唐生智的兵,是南京卫戍军的兵。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枪打仗,就一条要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做个人。”
全场鸦雀无声。
韩大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被抬走的尸体,又看着唐生智蹲下身子安慰老妇人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胡团长说过的一句话:
“好将军,是把兵当人看的将军。好军队,是把自己当人的军队。”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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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唐生智回到司令部,累得几乎虚脱。
赵坤端来热水,看着他疲惫的脸,忍不住说:“司令,您今天……其实可以让别人去的。”
唐生智摇摇头:“必须我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兵,是我昨天亲自发的棉衣,亲自发的枪。”唐生智闭上眼睛,“他们犯了事,我这个当司令的,不去看着,不去给百姓一个交代,谁还会信我?”
赵坤沉默了。
唐生智走到桌前,拿起笔,继续修改那份防御方案。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但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在这座城里,有六万八千人,正在重新学会做军人。
而他们,将要用自己的血肉,去守护这座城,守护那三十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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