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国际绥靖:列强依旧冷眼旁观
早春的华盛顿,暖意先一步漫过城市。波托马克河两岸的樱花尚未绽放,枝桠上鼓胀的花苞蓄着生机,却衬得白宫内部气氛愈发沉郁。
罗斯福端坐轮椅之上,长案上堆满卷宗,最顶层是国务院梳理的远东局势密报,雪白纸页上印满细密的英文。他逐页翻阅,最终停在一张统计表格前,提笔在一组数据外画了圈。
自1937年夏季战事全面爆发以来,美国对日出口总额已达2.89亿美元,石油、精炼油料、废钢铁、原棉四类战略物资,占比接近半数。
彼时日本国内80%的石油供给,都依赖美国输入;废钢铁出口量,更是数年前的四十倍。进入1938年,战火持续蔓延,西方各国与日本的贸易非但没有缩减,反而持续走高:日本进口的铁与废铁,90.39%来自美国;铜材占比同样达到90.39%;汽车及零配件占64%,飞机与航空零件更是高达76.92%。
这并非民间商船的货运清单,而是加盖蓝色“绝密”印章的中枢情报汇总,是每日送至总统案头的一线研判,每一行文字,都对应着远东土地上的烽火流离。
罗斯福放下铅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
“总统先生。”国务卿赫尔侧身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帕奈号事件已过去两个月。如今参议院内部,要求对日实施制裁的呼声日渐高涨,民间抗议信件更是堆满了国务院信箱,民意倾向已经十分明显。”
“我清楚。”罗斯福缓缓睁眼,目光望向窗外,“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日军进攻金陵当日,军机在长江江面炸沉我方炮艇帕奈号,三名同胞遇难。消息传回国内,六成以上报纸都在头版刊载此事,民众愤慨不难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添上一丝无奈:“可舆论的焦点,始终停留在美国舰船受损、公民遇害之上。金陵城内数十万平民的惨剧,只被简化成新闻里一句附带注解。普通民众看不到江滩上的遇难者,自然也无法理解这场战争真正的残酷。”
“那我们当真要启动对日制裁吗?”赫尔追问。
“制裁?”罗斯福轻声反问,“切断石油、停运钢铁,国内大批军工与外贸工厂便会减产停工,工人面临失业。大萧条的创伤尚未平复,我们不能再冒经济动荡的风险。更不必说,彻底交恶之后,太平洋局势会彻底失控,本土也将陷入危机。”
赫尔默然不语。他明白,孤立主义思潮笼罩下的美国,优先考量的永远是本土利益。
“英国那边有动静吗?”罗斯福转而问道。
“暂时没有实质动作。”赫尔摇头,“他们的处境,比我们还要保守。”
罗斯福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无奈:“英国人素来惧怕战火烧到本土,指望他们牵头施压,难如登天。”
(伦敦·唐宁街十号)
同一时段的伦敦,天空常年蒙着一层灰雾,泰晤士河在薄雾中静静流淌。首相官邸的壁炉燃着炭火,驱散着初春的湿冷。
张伯伦立在巨幅欧洲地图前,手中捏着驻日大使克莱琪发来的加急电报。电文中,日方外相表态愿意缓和双边关系,希望协商划定双方在华利益范围;而在文末,克莱琪附了一行客观记录:日军在华暴行仍在持续,金陵平民伤亡规模远超预估。
张伯伦将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把电报搁置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木案。随后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目光彻底被欧洲局势占据——捷克斯洛伐克苏台德地区的矛盾,已然箭在弦上。
“首相。”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迈步走到壁炉旁,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中方代表再度联络我方,恳请我们在国联大会上,联合各国对日本采取制裁举措。”
张伯伦端起冷透的红茶,抿了一口,头也未抬:“制裁?拿什么去制裁?”
他抬眼看向哈利法克斯,语气凝重:“一战之后举国裁军,如今我国军力捉襟见肘,空军可用战机不足千架,大半仍是老旧机型;陆军兵力单薄,连本土防御都勉为其难。远东的新加坡海军基地尚未竣工,香港防务更是空虚。一旦激化矛盾,日本极有可能驱逐我们在远东的所有势力,上海、香港、长江流域经营多年的利益,会尽数付诸东流。”
“可远东的人道危机……”哈利法克斯欲言又止。
“欧洲的危机,近在眼前。”张伯伦打断他,指尖摩挲着苏台德局势报告,“德国步步紧逼,吞并奥地利之后,又觊觎捷克斯洛伐克。当下我的全部重心,都是稳住欧洲。远东的战火,暂时波及不到英伦本土。至于中方的诉求,我们只能口头表达同情。”
哈利法克斯望向窗外,雾霭笼罩着国会大厦,整座建筑像一座沉寂的堡垒。他清楚首相的考量,却也无力反驳。老牌帝国早已无力双线作战,绥靖,成了当下唯一的选择。
(日内瓦·国联大会会场)
欧洲大陆中部的日内瓦,国联大会会场灯火璀璨。巨型水晶吊灯高悬穹顶,半圆形席位依次排开,每个座前的白色国别标牌小巧单薄,在灯光下静静伫立。
中国代表顾维钧端坐席位之上,双手紧攥着连夜拟定的发言稿。薄纸被掌心攥得起皱,边角卷曲。自1937年夏季战事爆发,中方已多次提请国联介入,可1937年10月的大会决议,仅仅判定日本违背国际公约,只建议成员国“酌情单独援助中国”,自始至终回避“制裁”二字。
“大使,轮到我们发言了。”身旁的随行秘书低声提醒。
顾维钧定了定神,起身整理领带,缓步走上发言席。他目光扫过全场:英国席位空无一人,法国代表埋头翻阅文件,苏联代表神色冷峻端坐不动,美国观察员斜靠椅背闭目养神。其余各国代表或是凝望穹顶,或是翻看笔记,会场气氛散漫又冷漠。
他深吸一口气,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各位代表阁下。日军攻占金陵之后,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实施大规模暴行,经外籍人士实地取证核实,遇难民众已超三十万人。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话音落下,会场依旧死寂。主席台之上,大会主席正侧身与秘书低声交谈,全然未将发言放在心上。
顾维钧提高声调,字字铿锵:“我方正式提请国联,援引《国际联盟盟约》第十六条,对日本实施全面经济制裁,停止石油、钢铁、橡胶等一切战略物资出口,终止所有军用物资贸易!”
发言结束。短暂的静默后,零星的掌声稀稀拉拉响起,空洞无力。
英国代表姗姗起身,公式化发言:“英国政府对中国民众遭遇的苦难深表同情,呼吁各方停火,以外交途径化解争端。”
法国代表紧随其后,措辞几乎一致,同样回避制裁议题。苏联代表表态立场更为强硬,却也没有提出可落地的联合行动。一众小国纷纷附和,整场会议,无人触及禁运、制裁等核心诉求。
大会主席询问是否还有异议,会场彻底安静。
顾维钧缓缓走回座位,将发言稿仔细叠好,收入公文包。动作缓慢而沉重。
“大使,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安排后续交涉?”秘书凑近问道。
顾维钧没有作答,扣好包扣,起身迈步离开会场。
走廊里,多国记者立刻围拢上来,话筒纷纷递到身前。
“顾大使,您如何评价本次国联会议的结果?”
“中方后续会采取哪些应对举措?”
顾维钧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众记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万般沉重:“往后的路,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他轻轻拨开身前的话筒,走入电梯。铜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日内瓦湖畔凉风习习,湖面泛起层层波纹,远处阿尔卑斯山的积雪在日光下格外耀眼。顾维钧独自立在湖边,久久凝望雪山。秘书缓步走到他身后,轻声劝慰:“大使,湖边风凉,我们回去歇息吧。”
“无妨。”顾维钧微微抬手,声音低沉,“从九一八事变至今,六七年间,我一次次来到这里,带着希望而来,载着失望而归。所有的同情、呼吁、调停,都换不来实实在在的支援。弱国在国际舞台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话语权。”
春风卷着寒气掠过湖面,带走了话语,却带不走心底的沉郁。
(汉口·战时临时驻地 | 1938年早春)
视线转回远东。金陵沦陷后,国民政府先将战时中枢迁至汉口,军政机关尽数在此落脚,武汉一时间成为全国抗战核心,整座江城被凝重的氛围包裹。
驻美外交人员传回的文件堆满办公桌,国内外交专员伏案翻看,第一份是美国参议院中立法案辩论记录,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心头压抑;第二份是美国国务院最新备忘录,措辞客气疏离,称美方“关切远东局势,但暂不适合采取激化矛盾的行动”。
专员捏起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间,低声感慨:“一句‘关切’,轻飘飘三个字,挡不住源源不断运往日本的战略物资。”
彼时远在华盛顿的胡适,正为援华事宜四处奔走。数月来,他辗转于美国各地,拜会总统、内阁官员与国会议员,登台演讲、撰文发声,详尽揭露日军在华暴行。田伯烈所著《外人目睹中之日军暴行》在欧美出版后,三十万遇难同胞的真相被公之于众,美国民间舆论确实大幅转向。
可舆论归舆论,国家政策依旧纹丝不动。
胡适摊开1938年2月的国务院内部文件,逐行细读:
“经综合研判,对日全面禁运时机尚未成熟:其一,贸然禁运恐招致日方报复,威胁在华美籍人员与资产安全;其二,多国协同禁运未能达成共识,单方面行动收效甚微;其三,外贸与军工产业关乎国内经济复苏,不宜贸然干预。我方将持续观望局势,择机处置。”
落款字迹潦草,尽显敷衍。
他靠在椅背上,耳边回想起美方官员公开的表态:“我方反对向轰炸平民的国家出售航空设备。”道义上的表态冠冕堂皇,大洋之上,运油船、货轮依旧昼夜航行。
“胡先生,今晚还有一场议员会面,车马已经备好了。”助手推门进来汇报。
胡适掐灭烟蒂,起身整理衣衫:“走吧。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继续奔走。”他心中清楚,个人的努力如同蝼蚁搬山,可身后亿万同胞还在浴血奋战,他不能停下。
(日内瓦·二次国联大会 | 1938年9月 深秋)
时序步入深秋,日内瓦湖染上一层萧瑟。国联再度召开全体大会,中国代表团依旧坚持诉求,提请依照盟约对日本实施制裁。
几经各方拉扯博弈,本次决议相较以往略有松动:正式判定日本违背国际公约,允许各成员国根据自身情况,单独向中国提供援助。纸面文字看似有所进展,却依旧刻意避开“制裁”二字。
参会代表陆续签字,会议厅内再次响起零散的掌声。
几名中国代表走出会场,并肩站在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暗红,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众人相顾无言。一次次努力,终究只换来一纸空文。
(香港·维多利亚港 年末)
1938年岁末,海风裹挟着海港的湿气,吹进香港领事馆的办公室。驻港领事李明远坐在窗前,手中捧着田伯烈的纪实著作,书页边角已被反复翻阅得起毛。一旁摊开的,是英国殖民部内部备忘录,末尾一行标注清晰:日本全年进口物资中,20.19%来自英国本土及海外殖民地。
“领事,刚收到外交部最新训令。”下属敲门走进屋内,递上文件。
李明远接过翻看,文件指示明确:英国需竭力避免与日本发生正面冲突,以外交手段维系关系;同时保留香港、滇缅两条通道,有限度向内地输送援华物资。
“两头周旋,终究是权衡利弊罢了。”李明远轻叹一声。援华物资数量微薄,前线将士的弹药、补给依旧紧缺;而另一边,大批物资借着商船外衣,源源不断运往日本。
他走到窗边,望向维多利亚港。英国军舰泊在海面,旗帜迎风飘动,远处九龙方向,日军阵地隐约可见。海面之上,一艘盖着墨绿色帆布的英国商船缓缓驶出港湾,航向不明。视线尽头,几艘悬挂美国旗帜的油轮迎面驶过,航线直指日本列岛。
大洋之上,物资流转从未停歇。德克萨斯的石油、各地的废钢铁,被送入日本军工厂,化作枪炮与弹药,再度投放到中国战场。
李明远伫立窗前,低声念出那句流传已久的话:“弱国无外交。”
1938年全年就在这样的局面中落幕。从早春到寒冬,四季轮回,远东的战火不曾熄灭,欧美列强的绥靖姿态也未曾改变。
此刻距离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还有整整三年。
三年间,物资依旧跨洋输送,炮火依旧在大地轰鸣。南京城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渗入泥土的鲜血被层层覆盖,却从未被遗忘。
漫长的黑暗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坚信: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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