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北上
从江南到北境，三千里路。林烬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是一个人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恨不得一天走完三天的路。这一次他带了两个人，没有骑马，一步一步地走。
张远山十八岁，李青竹十六岁。他们是天机阁仅有的两个弟子，从小被谢明远收养，在山上长大，没出过远门。林烬说要带他们去北边，他们二话没说就收拾了包袱，跟着下了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把短刀。张远山的刀是他自己打的，在山上的铁匠铺里学了三个月，打得歪歪扭扭的，但刀刃很利。李青竹的刀是谢明远送的，说是他年轻时候用过的，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第一天，他们走了四十里。张远山走在林烬左边，李青竹走在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一家人。
“阁主，”张远山问，“北边远吗？”
“远。”
“要走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久。”
张远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是个话不多的人，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总是盯着前方，不看两边。李青竹不一样，他什么都看——路边的花，天上的鸟，远处山上的云。他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蹲下来看一朵野花，或者仰着头看一只鸟飞过，然后跑几步追上林烬和张远山。
“师兄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李青竹举着一朵紫色的小花，递给张远山。
张远山看了一眼，没接。“走路，别耽误时间。”
李青竹把花别在耳朵上，笑嘻嘻地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路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边都是店铺。林烬带着两个少年走进去，找了一家面馆，每人要了一碗面。面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张远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李青竹吃得很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看着张远山的碗咽口水。
“师兄，你吃不完给我。”
张远山把剩下的半碗面推过去。李青竹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林烬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这两个孩子，从小在山上长大，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谢明远是他们的师父，也是他们的爹。现在他们跟着他下山，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做一件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他们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没有问去了做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只是跟着，像两只刚长出羽毛的小鸟，跟着一只老鸟飞。
林烬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只老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只鸟。他只知道，他答应了谢明远，要带好这两个孩子。不是当阁主带弟子，是当长辈带晚辈。
第七天，他们遇到了一场雨。雨来得很急，没有征兆，哗啦啦地从天上倒下来。三个人躲在一棵大树下，但树冠不够密，雨水还是从叶子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他们头上、肩上、背上。张远山脱下外套，举过头顶挡住雨。李青竹缩在他旁边，像一只躲雨的小猫。
“阁主，雨什么时候停？”李青竹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李青竹叹了口气，从耳朵上摘下那朵已经蔫了的小花，放在手心里看着。
“花都淋蔫了。”
“到了下一个镇子，再摘一朵。”张远山说。
“不一样。这朵是我今天在路边看到的，别的地方没有。”
张远山没说话。
林烬也没说话。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闪发光。李青竹从树下跑出去，蹲在路边，又开始看花。这次他摘了一朵黄色的，很大，像一个缩小版的向日葵。他把花别在耳朵上，跑回来给张远山看。
“师兄你看，这朵更好看！”
张远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像村姑。”
李青竹不理他，笑嘻嘻地跑到前面去了。
第十三天，他们走进了一片荒野。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高。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张远山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沙。李青竹用袖子捂着嘴，眯着眼睛往前走。
“阁主，这里怎么这么荒？”李青竹喊。
“快到北境了。”林烬说，“北境就是这样。风大，沙大，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
“那我们到了北境住哪儿？”
“住观测站。”
“观测站是什么？”
“一个房子。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李青竹放心了，继续往前走。
第十九天，他们到了黑风口。
黑风口是一个小镇，不，连镇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有几间破房子的地方。风很大，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着。林烬带着两个少年穿过街道，走到镇子北边的一间屋子前。门开着，里面有人。
萧战。
他坐在屋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了林烬，看见了两个少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来了？”
“来了。”
“这两个是谁？”
“天机阁的弟子。张远山，李青竹。”
萧战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住的地方准备好了。后面有两间空房，被子是新换的，凑合住。”
林烬带着张远山和李青竹走到后面。两间房，不大，每间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确实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张远山挑了一间靠左的，李青竹挑了靠右的。两个人放下包袱，铺好床，然后回到前面的屋子里。
萧战已经泡好了茶。四杯，一人一杯。茶很浓，发苦，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萧将军，”林烬放下茶杯，“裂缝怎么样了？”
萧战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一片山。
“在那个方向。离这里三十里。还是老样子，金光在，裂缝没开。但最近几天，金光的亮度在增加。不是很明显，但我的仪器测出来了。”
“方远知道吗？”
“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的数据也在变化，跟我这边同步。秦岭那边也一样，陆远的数据也是同步的。”萧战转过身，看着林烬，“三个地方，同时变化。这不是巧合。”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裂缝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开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张远山和李青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裂缝是什么，不知道金光是什么，不知道开门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风，不是光，是另一种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
“远山，青竹。”林烬说。
“在。”
“明天跟我去裂缝。”
“是。”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发了。萧战走在最前面，他认识路。林烬跟在他后面，张远山和李青竹跟在最后面。风很大，吹得人东倒西歪。李青竹把外套裹紧，缩着脖子走。张远山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把脚钉在了地上一样。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裂缝在一个山坳里，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峡谷。峡谷口被一道栅栏挡住了，栅栏上挂着一个牌子:“危险，禁止进入。”
萧战推开栅栏，走进去。林烬跟在后面，张远山和李青竹也跟了进去。
裂缝在峡谷的最深处。它不像林烬记忆中那样大，只有一丈多长，半尺多宽，像一道用刀刻在大地上的伤口。金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很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亮，像一块玉在发光。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你在任何地方都没有闻过的味道。
张远山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金光，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脸被金光映得发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李青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那道裂缝。
“别碰。”林烬说。
李青竹把手缩了回去。
“阁主，这里面有什么？”
“另一个世界。”
李青竹瞪大了眼睛。
“另一个世界？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有。我去过。”
李青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张远山也转过头，看着林烬，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阁主，你……去过另一个世界？”
“去过。在那里住了两年。”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林烬。他们想再问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林烬没有解释。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另一个世界的事，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且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懂的。要亲眼看见，亲手摸到，才能真正明白。
“远山，青竹。”
“在。”
“从今天开始，你们守在这里。每天早中晚，记录裂缝的变化。金光亮不亮，裂缝大不大，风吹不吹。每一个变化都要记下来，写在本子上。”
“是。”
萧战从怀里掏出两个本子和两支笔，递给张远山和李青竹。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防水，耐磨，是方远从观测站寄来的，说是李教授生前定制的，用了一辈子都没用完。李青竹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字——“愿后来者继之。”
他看了很久。
“阁主，‘后来者’是什么意思？”
林烬看着那行字，想到了李教授，想到了他在裂缝前站了十二个小时、最后倒下去的样子。想到了他说“陈老师说的东西，我看见了”。想到了方远说“他说要住帐篷的”。
“后来者，就是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人接着来的人。”林烬说。
李青竹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像是在描一个他很想记住的东西。
“那我们是后来者吗？”他问。
“是。”
“那前面的人是谁？”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人。李教授，方远，陆远，沈墨，八千，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都在前面走过，现在轮到我们了。”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吹得李青竹的头发在风里飘。他握着那个本子，看着那道金光，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脑子里。他十六岁，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裂缝，第一次知道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林烬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金光。他想到了八千，想到了他说“哥，我在门后面等你”，想到了他说“这次换我等你”，想到了他说“走累了就停，停够了就走”。他现在站在裂缝前，金光还在，风还在，大门还没开。但快了。他知道快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裂缝的那一边，有人在朝他走来。不是八千，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他不认识，但那个人认识他。那个人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等了很多辈子，终于等到了这回。
林烬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传音石。石头在发光，蓝光很亮，很稳定，像是在跟裂缝里的金光说话。它们说的什么，林烬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说同一件事。
门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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