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红岭的正门?你这辈子都进不来!
天刚蒙蒙亮,胡德旺家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是住在家属区路口那户的男人,厂里的仓库保管员。
前年胡德旺当上副厂长以后,一手把他从车间里提了上来。
胡德旺披着呢子大衣开了门,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大清早的,什么事?”
保管员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胡厂长,昨天夜里,钟铁生家来人了。”
胡德旺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什么人?”
“没见过,生面孔,二十来岁,穿一身旧军装。”保管员说道:“天还没亮,他跟孙老头一起,从钟铁生家后窗翻出来的,现在就在孙老头家里。”
胡德旺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旧军装。
他想起昨天夜里,在二号库里,金牙说的那个替孙建国出头的退伍兵。
包金贵说那人早跑了。
结果人没跑,跑进了红岭,还进了钟铁生的家门。
钟铁生手里有什么,胡德旺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本账。
他把保管员打发走,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去了厂办,摇通了县城南华实业的电话。
电话那头,包金贵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人在家属区?”
胡德旺开口说道,“在孙老头家。”
“那就好办了。”包金贵的声音很平静:“家属区都是你厂里的人,关起门来的事,谁敢往外说?”
“我让金牙带人过去,腿打断,人搜一遍,钟铁生给了他什么,全给我拿回来。”
“记住,别弄出人命,更别把公安招来,洞里的东西还没走,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胡德旺握着话筒,犹豫了一下:“包经理,要不洞里那边,先停两天?”
“停?”包金贵的声音冷了下来:“货昨天晚上刚验完,单子都签了,你现在去跟买家说停两天?”
“胡厂长,报废请示是你打的,出门条是你签的,真出了事,你觉得谁跑得掉?”
胡德旺没有再说话。
挂了电话,他在厂办里站了很久,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
上午十点多,
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进了红岭家属区,停在第二排路口。
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拎着镐把,金牙走在最前面,右手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纱布。
孙师傅正坐在自家门口,膝盖上压着那条没修完的板凳腿。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卡车,手里的锉刀停住了。
车牌尾号,三七。
钟铁生那本账上,第一页写的就是这辆车。
金牙走到孙家门口,一脚把孙师傅脚边的板凳踢翻了,板凳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孙师傅,起得挺早啊。”
孙师傅站起来,攥着锉刀,脸涨得通红:“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金牙咧嘴一笑,露出那颗金牙:“听说您家来了个亲戚,我来认认。”
动静一大,
家属区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厂子停工大半年,没人上班,一听外面有事,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远远地围成一圈,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凑。
金牙也不在乎,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当兵的,出来吧!”
“钟铁生给了你什么,自己交出来,再把腿伸出来,省得哥几个动手!”
屋里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一掀,沈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棉袄扣子还没系好,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哈欠。
昨天一夜没合眼,天亮以后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金牙一看见他,眼睛里就冒出了火:“又见面了。”
沈飞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手好了?”
金牙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金牙咬着牙说道:“上回是我没防备,今天,你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红岭。”
“我再问你一遍,昨天夜里,钟铁生给了你什么?”
沈飞说道:“给了我一碗热水,喝完了。”
“少他妈跟我装!”金牙一挥手:“给我搜!”
两个人拎着镐把冲了上来,一左一右,伸手就去抓沈飞的棉袄。
沈飞没有退。
左边那人的手刚碰到他的衣领,就被他扣住手腕,往下一折,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
右边那人抡起镐把砸过来,沈飞侧身让开,顺手夺过镐把,反手一抽,正抽在那人腿弯上,那人一头栽进了旁边的煤堆里。
剩下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拥而上。
沈飞拎着那根镐把,迎着人冲了进去。
围观的人只看见镐把在人堆里起落了几下,一声一声闷响,跟着就是一片哀嚎。
前后不到半分钟。
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抱腿的抱腿,捂胳膊的捂胳膊,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金牙站在原地,手里的镐把举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来。
沈飞把夺来的镐把往地上一扔,朝他走了过去。
金牙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把镐把往沈飞头上砸去。
沈飞抬手抓住镐把,往怀里一带,金牙整个人跟着扑了过来,被他一脚踹在膝盖上,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金牙还想爬起来,右手刚撑住地面,就被一只脚踩住了。
“啊....”
金牙疼得脸都扭曲了。
沈飞低头看着他,开口说道:“这只手,昨天推过孙建国,今天,又踢了孙师傅的板凳。”
:“去,把板凳扶起来。”
金牙趴在地上,咬着牙不吭声。
沈飞脚下稍微碾了一下。
金牙惨叫一声,连声喊道:“我扶!我扶!”
沈飞这才抬起脚。
金牙捂着手爬起来,在一圈人的注视下,弯腰把滚到路边的板凳捡回来,摆到孙师傅面前,又把那截板凳腿也捡了回来,放在板凳上。
沈飞说道:“还有呢?”
金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才低着头挤出一句:“孙师傅,对不住。”
孙师傅攥着锉刀,看着面前这个半年来在红岭横着走的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静了几秒。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
紧跟着,
又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站在人群前面,一个个眼眶发红,拳头攥得死紧。
这半年,厂子停了,工资没了,带头说话的人一个一个被开除,南华实业的车每天晚上往外拉东西,谁都看见了,谁都不敢吭声。
今天,
总算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气。
……
人群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德旺带着厂保卫科的几个人赶到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进来一看,金牙那伙人还躺在地上,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保卫科的几个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棍子,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围观的工友,脚底下都没有动。
他们都是在红岭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地上躺着的是什么人,他们心里有数。
胡德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这才看向沈飞,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的红岭?”
沈飞系好棉袄的扣子,说道:“孙建国的朋友,当过兵,在县城找活干。”
胡德旺盯着他:“昨天夜里,你去钟铁生家干什么?”
“孙师傅带我去讨碗热水。”沈飞说道:“钟厂长家里没茶叶,喝了碗白开水。”
人群里又有人笑出了声。
胡德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沈飞没有理会,接着说道:“胡厂长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
“孙建国他们被开除,是因为看见南华往外拉设备,说了几句实话。”
“他们那些人,被拖欠的工资,厂里打算什么时候发?”
胡德旺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倒松了一些。
原来是冲着工资来的。
这半年,
孙建国那帮人写材料、找领导、往县里跑,告的就是这些事。
就算钟铁生真给了他什么,又能怎么样?
上一回,钟铁生的抄件送到局里,三天以后,就回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一个找活干的退伍兵,还能把材料送到天上去?
胡德旺张嘴就想让保卫科把人捆了,送到派出所去。
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包金贵在电话里那句话。
别把公安招来。
洞里那批货还没出山。
他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副口气:“厂里的工资,有厂里的规矩,轮不到一个外人来问。”
“看在你当过兵的份上,打人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今天,你就给我滚出红岭。”
金牙捂着手站在胡德旺身后,有了撑腰的人,嘴又硬了起来:“听见没有?想要工资,去告啊!”
沈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胡德旺:“好啊,那一个月以后,我从红岭的正门走进来。”
胡德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往上一扯:“红岭的正门?”
“你这辈子,都进不来。”
沈飞没有再说话,转身进屋,拎出了自己的帆布包。
经过金牙身边的时候,金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人群边上的时候,保卫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往他身边凑了半步,眼睛看着别处,嘴唇几乎没动:“小伙子,一个月以后,真来?”
沈飞脚步没停:“真来。”
老头没再说话,退回去,重新拎着棍子站好了。
……
晌午,
进城拉货的拖拉机从家属区路口开出去。
沈飞坐在车斗里,孙师傅一直跟着走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
拖拉机停下来等人上货的工夫,孙师傅从棉袄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进沈飞手里。
手绢包还是热的,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家里没别的。”孙师傅说道:“路上垫垫。”
沈飞握着那个手绢包,没有推辞:“孙师傅,我走以后,金牙那伙人要是再来找麻烦……”
“他不敢。”孙师傅把腰杆挺得笔直:“今天全家属区的人都看着呢,他要是再敢来,我这把老骨头跟他拼了。”
拖拉机重新发动起来,突突地往前开。
孙师傅站在树下,忽然冲着车斗喊了一句:“一个月!”
沈飞回过头,朝他点了点头:“一个月。”
……
傍晚,
县城汽车站。
一辆开往羊城的长途客车停在站台边上,沈飞拎着帆布包上了车。
候车室门口,一个缩着脖子抽烟的年轻人一直盯着他,等车门关上,才把烟头一扔,转身往外跑去。
沈飞靠在最后一排的车窗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没有理会。
同一时间,红岭厂办。
包金贵坐在胡德旺的办公室里,听他把上午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胡德旺端起茶杯,冷笑了一声:“就是个替孙建国出头的愣头青,口口声声,问的全是工资。”
“还一个月以后从正门进来,我看他是打架打昏了头。”
包金贵没有笑:“钟铁生给了他什么,搜出来没有?”
胡德旺的笑容僵了一下:“保卫科那帮老东西,拿着棍子站在那儿,一个都不动。”
包金贵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胡德旺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头对包金贵说道:“金牙的人,在汽车站盯着,那小子上了去羊城的车。”
“羊城?”包金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去羊城,他能找谁?找军区?”
“后勤那位就在军区,他那些材料,要是真敢往军区里递,用不了三天,就得原封不动地回到咱们手上。”
胡德旺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倒是省事了。”
包金贵点了点头:“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货早就出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办公室里,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
天黑以后,
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往南开。
沈飞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夹着复写纸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回了贴身的口袋里。
车窗外,红岭方向的山,一点一点退到了后面。
羊城军区。
他确实是去找人的。
只不过,他要找的,不是后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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