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守住北羧城
爆裂声不断响起,第二次、第三次......
云栖梧在缺口外侧持续移动着位置,每一轮落下之后她都会换个方向重新投入。
她的动作快速而稳健,每一次掷出都像提前算好了落点,准确地在敌方人堆最密集的位置炸开。
虽然只有六发,却将大靖和西戎联军炸了个人仰马翻。
城墙上方,守军们在第一声炸响之后,已经有条不紊地按凤玄澈的指令蹲伏了片刻,等到第二轮炸响,他们重新探头的时候,看到的是缺口外侧那片原本持续涌入的敌军阵线,正一片慌乱。
那个铁灰色圆筒炸开的区域,不但清空了缺口正面最密集的步兵方阵,连侧面正在试图绕行的西戎骑兵也被迫放慢了速度,整个联军的进攻节奏像是被一只突然插入的手从中间按住了。
大靖军营中军大帐里,贺兰锋在听到第一声炸响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掀帘走出了大帐。
他不是没有见过陶罐炸裂的动静,但此刻从北羧城方向传来的爆裂声跟震天雷的炸响完全不一样——更脆、更短、不拖泥带水,像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战场上落地开花。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前方那片被火把和夜色交织的区域,能看到城下的冲锋阵列正在减速,而且那种减速不是短暂的停顿,而是正在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却,前锋线也不断往后收缩。
孟怀安很快也从自己帐中走了出来。他站在营道的阴影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爆裂声,那些声音跟震天雷炸开的声效不一样,短促、集中。
他手边的排产表被他捏得边缘卷曲变形,他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那片正在后撤的联军阵线上,脑中只剩下一个无法回避的念头:有人在短时间内拿到了他的核心技术,然后把它改进成了他还没能做到的样子。
城墙上,云铮在缺口内侧终于得到了一段短暂的喘息。
他靠着断墙的边沿站定,把那道已经重新洇开血迹的左臂护甲检查了一下——血还在渗,但止血情况尚好。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城墙内侧通道上那个穿着银甲的身影正在从缺口的边沿翻回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作停留。
那真是他闺女儿??
云铮有些不敢相信,但是刚刚那阵呼喊着“皇后娘娘”的声音,他很确定没有听错。
云栖梧手里的铁灰色圆筒已经用完了,但造成的冲击已经足够让城下的联军前锋线退缩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云栖梧走到城墙内侧的时候,正好跟凤玄澈打了一个照面。
两人之间隔着几块散落的碎石和断木,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轮廓都映得半明半暗。
云栖梧身上那件银甲在方才几轮行动中沾了零星尘灰,边缘处有几道轻微的刮痕,但她的呼吸还没有乱,只是微微急促了一些。
凤玄澈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阵子,才嗓子低哑开口:“赶了多少路?”
“八天不到。”云栖梧把最后那只用过的铁壳残片丢在地上,“从蓟州转的商路侧线,拿这些东西耽搁了。”
凤玄澈没有再多问,他伸手把她肩甲上沾着的一小片碎石屑拂掉了。
那个动作很轻,在火光映照下几乎看不见指腹接触甲片的轨迹,但在那片刻的安静中,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臂的距离碰了一下。
城墙下方,联军的前锋线已经退到了大约半里之外,正在重新整队。
北羧城的城墙依然立在那里,裂缝和缺口还是原样,但守军的阵脚已经从方才的濒危边缘重新稳住了。
“我们胜利啦!!!”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城墙上那些还在喘着气的士兵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有人靠着垛口望着城外正在缓慢收拢的敌军阵列,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兵器甲片,有人在等待下一轮号角吹响的时刻,各个百户千户们都在整队。
云栖梧站在垛口边沿朝城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城墙内侧走去。
她走过一段被碎石半堵的通道时,两侧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侧过身来,为她让出了更宽些的通道。
欢呼声停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侧身让路,那些沾着尘灰和血迹的面孔上带着同一种无言的激动。
夜风从北面重新灌过来,把城墙上残存的硝烟和火药气味缓缓吹散。
几盏被风吹歪的灯笼正在被人重新挂正,光晕在逐渐稳定下来的夜色里重新聚拢成一圈圈暖黄色的圆。
远处联军营地的火光还在亮着,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像是有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虽然离彻底松开还远得很,但至少那道缝隙已经出现了。
次日清晨,天边翻了好一阵子的灰白色才终于透出一线薄薄的光。
那层光落在城墙上的时候,首先照到的是垛口边沿那些新添的缺口和砖面上密集的裂痕,然后是城墙内侧靠坐着歇息了一夜的士兵们身上。
云栖梧没有睡,她甚至顾不上去和云铮父子俩说太多话。
刚刚守住城,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云铮父子去处理。
云栖梧自己靠着城楼内侧,找了一截矮墙坐了小半夜,中间起身去看了三次城墙上的轮值情况,确认东南角那几段被震松的墙体已经重新用木桩撑住了,又确认了西段那几处垛口的临时补砌不会在下一轮冲击中轻易倒塌,才重新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她的意识只沉了不到两刻钟,天还没亮透就再次清醒了。
云栖梧站起来的时候肩背的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细响,随即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往东段走去。
经过那几处士兵歇息的位置时,她能看到那些靠着墙根睡着的面孔上还带着血渍和灰尘,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松开,有人蜷着身体抱紧了自己的盾牌,像抱着唯一还能依靠的东西。
东段城墙内侧的通道尽头站着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面朝城墙外侧的方向负手站着。
那件有些旧的披风在晨风里微微翻卷着。
凤玄澈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云栖梧看清了那张在晨光里比记忆中消瘦了很多的面孔——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因为多日没有好好进食而变得更加锋利。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依然亮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定。
“皇上这么早在这里?”她在凤玄澈旁边站定。
“睡不着。”凤玄澈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肩甲上那几道新添的刮痕上停了一瞬,“那批东西,还有多少?”
“第一批已经用完了,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云栖梧道,“北羧城周边的几条商路侧线都在走货,最迟后天能到。”
凤玄澈微微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晨光在他身后缓慢地铺展开来,把他肩头那件旧袍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沿。
那道光照到城墙内侧通道上的时候,另外两道人影也出现在通道拐角处。
云铮和云寄尘并肩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两人的步伐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踏实,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云栖梧在看到那两道人影的时候站直了身体。
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两个人影走近,一个步子稳实、肩背宽阔,虽然左臂的包扎布条已经从衣料下露出一截泛黄的边角。
另一个稍年轻些,右肩的甲片上还有一道修补过的痕迹。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轮廓比原主记忆中都瘦了一圈,但没有弯下去。
云栖梧主动朝前迈了两步,在离他们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父亲。”
云铮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银甲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发间那根依然扎得紧紧的深色发带上,最后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开口沙哑着说了一句:“瘦了。”
云栖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父亲倒是精神尚可。”
“嗯。”云铮并没有去说什么“身为皇后,不该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之类的话。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十分有主见,说了也不见得听,况且来都来了!
“小妹。”
站在旁边的云寄尘没忍住,他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在妹妹的肩甲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隔着甲片几乎没有感觉。
他拍完之后收回手,转头望向城外正在缓慢重整的联军阵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昨晚那一轮,你带的东西帮了大忙。如果没有那批东西,正北段缺口在你来的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彻底崩掉。”
云栖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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