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谁在坑我
“呼——”
如同落水的人短暂得到浮出水面的时机，格雷深而快速地抽了一口气。
视野里好像有许许多多光芒在闪动，他隐约看见有一张脸。
黑色的毛发形成了天然的加粗轮廓，勾勒出一张惨白的人类的脸。
这张脸上苹果肌高高提起，贴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能用自己的脸，感受到对面这张脸的肌肉在慢慢活动。
笑容正在扩大。
“格雷！笑人正在影响你！”
呼喊猝然响亮起来，像尖刺钻入他浑浑噩噩的脑海。
“尽可能多想开心的事，你要与笑人的影响作对抗，坚持住！”
开心，开心的事……
格雷的意识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他过往的记忆，从他一抬头遇到笑人起始，不断逆向回溯，穿越他的青年、少年，直至童年——
“宝贝，祝你生日快乐！”
爸爸妈妈拥抱上来。
“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他看见自己正在开心地鼓掌，双手完整，且非常稚嫩。
他听见自己正在发出“咯咯”的婴儿笑声。
蛋糕上的蜡烛数量飞快增长，一年又一年在他眼中展开，翻阅着其中关于喜悦的记忆。
摇曳的烛光中，他看到自己正在与父亲在草地上玩球，与同学翘课出去看比赛，在夜间的沼泽地里聆听着蛙鸣，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住一只微小的萤火虫……
“嘿，休，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镇上大闹一场呢？”
三个男孩挤在窗户外面，对他招手。
“格雷，欢迎你加入我们生物研习社！”
教室里，几个少年开心地迎了上来。
“儿子，你一直想和查德他们一样玩滑板吧？生日快乐！”
父亲高高举起一块花纹炫酷的崭新滑板。
“格雷，你偷到你家车钥匙了没？太棒了！让我们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
夜幕下，朋友们围在汽车边，小声窃笑。
“我收到了斯坦福大学的聘任书，我终于能够实现夙愿了！”
母亲将信件展示给家人，站起来与大家激动地拥抱。
蜡烛的数量还在增多，他看到自己从少年、到青年，逐渐成熟，密密麻麻的记忆浮现出来。
“哦！不好意思！”
学校走廊上，一头撞到的女同学。
“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天才！”
办公室里，赞扬他的老师。
格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本能意识到不对，可眼花缭乱的回忆并不受到他的控制。
不……不能继续进行下去……
这不对劲！
身披洁白婚纱的艾什莉再度出现在面前，微笑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霍然抬头，妻子的面庞与另一张惨白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黑色的粗边勾勒出扭曲的轮廓，惨白的脸上，所有肌肉都夸张地提起，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位置，双眼瞪得如同两个黑色圆球。
笑容越来越灿烂。
——笑人的笑容越大，就说明被它影响的目标的变化越严重。
这样一句话倏地浮现于心头。
格雷心里有一部分本能意识到了不对，可他却无力阻止妻子的手再度抓住自己。
婚礼进行曲庄严激昂的旋律中，他与自己决心共度一生的爱人面对面。
爱人轻轻地握上他的手，温柔地微笑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格雷也笑起来，轻声道：“是的。”
画面再变。
“爸爸！爸爸！再让我荡得高点，哈哈哈哈！”
嘎吱，嘎吱，他推动着面前的秋千，儿子在座位上开心地晃动两条小腿。
他用力将秋千推出去。
“高点，再高点！”
孩子欢快的笑容高高地荡出去。
“高点，再高点！”
格雷又一次使劲推动秋千，而后似有所觉，扭头看到妻子站在房子的后门处，正抱着臂，微笑注视着丈夫与儿子的游戏。
见格雷看过来，她也伸出手挥了挥，然后将手做成喇叭状，对儿子喊道：
“宝贝，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飞人！”
“哈哈哈哈！”
儿子闻言，也挥了下手，开心地大笑。
一下又一下，秋千在格雷面前反复地上升又回落。
——妻儿欢快的笑声在耳边回荡不息。
——朋友在邀请他出去。
——社团的大家正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池塘里的青蛙。
——他踏上父亲给他买的滑板。
——即将各奔东西的年轻人们欢呼雀跃地开着车，冲向道路的另一端。
——母亲与他静静漫步于校园中，感受着吹落枯叶的秋风。
老师，校长，教官，
父母，妻子，社团的朋友们，
密密麻麻的脸浮现出来，俯瞰着他说道：“你是一个天才。”
婚礼上，爱人轻轻抱住了他。
病房里，襁褓打开，露出婴儿沉睡的宁静的脸庞。
他应该感到喜悦的。
他应该开心的。
格雷的确感受到了喜悦。
这些喜悦都从记忆中而来，一层又一层累加在他的神经上，如同暴雨越发密集，疯狂地撞击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他发自此时此刻的内心的感受，却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悲痛。
仿佛曾经拥有的快乐他已经完全失去，他很快就将什么也不剩、什么也不是。
此外，还有种无法形容的痛苦，来源于他潜意识对眼下处境的了解。
他心里清楚，现在他所经历的所有回忆，感受到的所有情感，都是笑人对他实施精神层面转化的过程……
矛盾的情感像两股力量，朝相反的方向撕扯开他的身体，暴露出来的内脏在空气中不断消散。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将真的对艾什莉失约，无法归家，他将真的失去拥抱自己的儿子的机会……
似是察觉到他内心的抵抗，闪动在他感官中的画面愈发丰富。
蓝天下的热气球，
街道上狂欢的人群，
在影院开怀大笑的人们，
爆米花的香味，花朵的芬芳，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各种各样代表着喜悦的画面自心中流淌而过，可格雷像是被这些东西压入了地底，越发觉得窒息。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却无法确定自己的手脚是否还处于掌控之中。
救命……
救命！
“刷！”
背部突然传来摩擦地面的火热灼痛。
这股痛苦如火苗在内心炸开，支撑起一寸的清明。
好像是自己……正在被拖动？
他抓住这股感觉，就像抓住了一缕清醒的光，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
一张中年男人的大脸在自己上空放大。
是安德鲁！
看见一张当前队友的脸，格雷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扭头往旁边一看。
安德鲁教授旁边，是一个身穿战术服、用面罩遮住脸部大半区域的女子。
埃迪也在！
这时他意识到，是这两个人各拖住自己的一条手臂，把自己从笑人……
对了，笑人！
格雷瞪大双眼，如上岸的鱼猛地挣扎了一下，挺起上半身。
面朝的方向上，队长、夏凛、卡莱尔等人正聚拢在一起。
听到他这边的动静，队长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说道：
“放心，那只溜进来的笑人已经被驱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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