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断开连接
眼前的人是正面面对格雷的，无论模样还穿着还是姿态，都是他熟悉的队友的模样。
卡莱尔松开了捏着格雷领子的手道：“是我。”
不等格雷回话，他又迅速简短地说：“听我说，这些人恐怕都是曾经误入童话国，但和我们一样没有和王子公主结对的人，是失败者。
要想不变成他们那样，你就闭上眼，捂住耳朵。
在你心里真正觉得‘可以了’之前，千万不要睁开眼、松开手，无论你感觉到了什么。”
格雷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卡莱尔就喊道：“现在！立刻！”
格雷立即紧紧闭上双眼，伸出食指插入耳孔，并把手掌覆盖在两耳上。
须臾间，他的视野陷入纯粹绝对的黑暗，连胸针的光芒都被摒弃在眼皮之外。
耳朵里也只剩下来自大脑的轻微嗡鸣，以及心跳与血流的规律响动。
肩膀上传来拉拽感，卡莱尔抓住了他的肩膀，开始带着他朝某个方向狂奔。
格雷双手都捂在耳朵上，没有手臂保持平衡，还是被人拽着跑，跑得就有些跌跌撞撞。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套住了脑袋的几维鸟，正迈着两条腿，急扯白脸地奔向一个自己也不清楚的地方。
地面在变化，每一步都不一样。
这一步，他踩上的还是坚硬的地面，到了下一步，他感觉腿一沉，像是陷进了某种高度粘稠的泥泞里。
再下一步，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他感觉有手抓住了自己的鞋。
扣住他肩头的力量十分稳定，卡莱尔如履平地一般，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高速，他也只能拼命把抓着自己鞋底的手踩掉，跟着队友趔趄前进。
地面起伏着，有时他在上坡，有时他几乎要从斜坡滚下去。他正狂奔在一片固态海洋上。
但渐渐地，这些起伏、怪异的柔软与牙齿般的坚硬减弱了，直到最后，他察觉到自己已经连续几十步都踩在坚固稳定的地面上。
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感觉，现在就是卡莱尔所说的“可以了”的时候了。
于是他放下了手，睁开了双眼——
“呼、呼、呼……”
在急促的喘气中，他霍然迎来光明，视野急剧眩晕，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耳边的耳鸣声不减反增。
一股血腥味从过劳的肺部泵出，伴随恶心感不断地向喉咙涌。
他简直难以想象刚才卡莱尔拉着他，跑得究竟有多快、跑了究竟多远。
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恢复过来。
视野恢复了正常，第一个映入的就是脚下灰蒙蒙的沥青马路。
“沙沙沙——”
一阵风迎面拂过他呆愣的脸庞，带起一侧白桦树们的簌簌舞动。
“哗啦啦……”
而从与白桦树相对的另一边，湖水正轻轻拍打满是碎石的堤岸。
他慢慢地抬起头。
公路从他身后向前方延伸，绕着左边的大湖转过一个弧度极大的弯，慢慢消失在了绿荫之中。
天空有些阴沉，森林在灰白的天色下更显郁郁葱葱，绿意明晰得像把锤头，敲入他的眼中。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副场景。
“这是我的家乡……”他喃喃道。
满是森林、山川、湖泊与海洋港口的家乡。
他还记得自己漫步在白桦成荫的石头路上，与朋友们开车出去露营、喝酒，港口一艘艘小船在阴天归港，有腥味从捕网中的海生物身上弥漫上岸。
“很明显。”卡莱尔从身旁走了过来，双手环抱，眺望公路的尽头道，“这里不是你真正的家乡，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是公路，公路两边本来就没多少人。”
格雷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他也承认，卡莱尔说的是对的。
不是说他确定地认为这里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而是有一种感觉。
哪怕风在吹，湖水在流动，树叶在晃，但实际上所有事物都带着静止的气质。
整个天地给他的感受，像是一批旧物，被罩在一层隔音的灰蒙蒙的幕布下，就这样安静地陈列在这里。
他闯入了这种陈列中，他闻到了家乡熟悉的气味，可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肩膀上猛地传来一阵弹跳感，格雷下意识往自己肩头一看，立即面皮紧绷。
他肩膀与脖子连接处，被小人戳出来的那个掌心大小的伤口，不再是原本血肉翻卷、鲜血横流的模样。
本来挤在伤口上的透明医疗制剂莫名其妙消失了，可血也没有再流。
那些裸露出来的撕裂的皮肉变得光滑，颜色减淡，有点像是……皮革的质感。
没有了肌肉的纹理，没有神经与血管，当然也不再流血。
伤口看上去像一朵打开的皮革花。
这不是个好现象。
他的体质在变化，人类身上本不该出现这样的质地的。
这是真界在改变他。
“我必须尽快离开……”格雷喃喃道。
他需要找到一条路线，离开真界，或者至少到达一个真界对他的影响较小的地方。
第一步，就是调查一下现在……这个像是他的老家的地方。
他向左前方望去，白桦树的掩映下有一座小小的加油站，非正规的那种。
“叮铃铃。”
商店的小木门被推开，门后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有人吗？”
格雷与卡莱尔一前一后步入加油站的商店，前者大声喊道。
商店在阳光下飞舞着尘埃，货架上摆放着口香糖、罐头等平常商品，柜台旁还摆着几排杂志，杂志封面还算新。
卡莱尔在张望不已的格雷身后突然说道：“看柜台上的杯子，这里的主人好像刚离开不久。”
格雷闻声看去，柜台上有一个满是污垢的马克杯，杯子里半杯褐色的咖啡还在散发袅袅热气。
“说不定……”
希望在心头猛然升起。
他喃喃道：“说不定这里真的是……”
真的是他的家乡。
说不定他出来了，他离开真界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以迅快之势击溃了他心中某些黑暗的东西，泊泊光芒一下子照了进来。
虽然可能性很小。
但是……万一呢？
他霍然抬头，柜台那缕氤氲的咖啡烟雾后面，就是一道小门，估计是通往仓库的。
人会不会在那里？
他快步绕过柜台，先是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动静。
他正想抬手敲门，手一按上门，门就嘎吱一声直接被推开了。
到了这个时刻，他反倒是冷静下来，站在原地没动，望着仓库里各种货物昏暗的轮廓，喊道：
“你好？有人在里面吗？”
“咔，咔，咔。”
仓库里没有回应，倒是他背后传来了一步步脚步。
卡莱尔好像踩在了翘起的地板或者掉地的薯片上，每一步都响起一声动静。
格雷冲仓库里张望着，口中道：“卡莱尔，你找到什么了？”
“……”
没有回应。
一种特别不妙的直觉像电流沿着脊椎窜上天灵盖，格雷一下子僵住了。
“呼。”
身后始终没人说话，但突然有一股气流擦着他左边脖子喷了上来。
他闻到了冰冷深邃的味道，一瞬间像是重回那个黑暗无光的地方。
他转过身。
卡莱尔不见了，放大的莫菲公主正站在他背后。
一直没有卡莱尔，
一直是莫菲公主！
莫菲公主现在的头颅比格雷还大，身高比格雷还高，层层叠叠的闪蓝色衣裙在她身体上时而皱缩、时而伸展。
她那张圆形的长满细齿的嘴开开合合，冲着格雷说道：
“我的王子在哪里？”
气流直直扑到格雷面上，他猛地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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