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账本藏骨待昭雪
“先让她住在这里,等沈玉的案子结了,我来接她。”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清河县走。
路很颠簸,马车晃来晃去。
上官不畏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小妹的脸。
那双眼睛,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面装着一个八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平静。
一种经历过太多痛苦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上官不畏知道那种平静。
她自己也有。
回到清河县,上官不畏直接去了停尸房。
她站在沈玉的尸骨前,沉默了很久。
沈玉,你的女儿还活着。
她八岁了,很瘦,眼睛很亮。
她恨你的仇人,但她不会让恨把心变黑。
她比你坚强。
她拿起沈玉的头骨,放在木台上。
又拿起颈椎,放在头骨下面。
一根一根地摆,把所有的骨头都摆回原来的位置。
摆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具完整的骨架。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人糟蹋了。
糟蹋她的人是赵成。
她怀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被刘福抱走了,因为刘福以为孩子是自己的。
她找不到孩子,恨赵成,恨刘福,恨所有人。
她想死,没死成。
刘福回来了,说要娶她。
她不从。
刘福恼了,杀了她。
锤子砸头,绳子勒脖,斩刀砍头。
她死了。
埋在地下,八年。
她的骨头被挖出来,摆在停尸房里。
她的女儿在乡下,跟着仇人的父母,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不公平。
这个世界不公平。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那块白色手帕——和刘小妹那块一样的——盖在沈玉的头骨上。
“沈玉,你的案子查清了,害你的人死了,你的女儿,我会照顾。”
她转身走出停尸房。
萧浮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案卷。
“案卷写好了,你看看。”
上官不畏接过案卷,翻开。
第一页写着沈玉的名字、年龄、籍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第二页写着刘伯的名字、年龄、籍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第三页写着赵成的口供。
第四页写着刘福的罪行。
第五页写着刘小妹的身世。
她合上案卷,还给萧浮云。
“再加一条。”
“什么?”
“沈玉的耻骨联合处软骨钙化,说明她生前生过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刘小妹。刘小妹不是刘福的女儿,是赵成的女儿,赵成才是她的亲生父亲。”
萧浮云接过案卷,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还有吗?”
“还有,沈玉的尺骨上有陈旧性骨折,是被人打断的,不是摔的,是打的。谁打的?赵成打的,还是刘福打的?查不清楚了,但骨折的痕迹在,说明她活着的时候被人打过,不止一次。”
萧浮云又加了一行字。
“还有吗?”
“刘伯的第七根肋骨上有裂缝,是被人用膝盖压断的,舌骨断了,是被人掐断的。不是一个人做的,刘福掐的,赵成压的,两个人,一起杀了刘伯。”
萧浮云停下笔,看着上官不畏。
“你确定?”
“确定,刘伯的肋骨裂缝在左边,舌骨断裂的方向是从右向左。刘福是右撇子,他用右手掐刘伯的脖子,力量从左向右,舌骨应该从左向右断。但刘伯的舌骨是从右向左断的。所以掐刘伯的人不是刘福,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是左撇子。赵成是左撇子吗?”
“不是,赵成用右手写字。”
“那这个人是谁?”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存在。”
上官不畏接过案卷,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刘伯之死,凶手至少两人,一人为右撇子,一人为左撇子,右撇子者刘福,左撇子者身份不明。”
她把案卷还给萧浮云。
“上报朝廷的时候,把这条加上。”
“好。”
当天晚上,上官不畏去了赵成的家。
赵成的家已经被查封了,门上贴着封条。
她从窗户翻进去,摸黑走到赵成的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书架空了,书案空了,抽屉空了。
她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青砖。
有一块砖的声音是空的。
她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油布包。
她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账本。
账本很厚,封面已经烂了,里面的纸也发黄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上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第一页写着:宁王,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第二页写着:宁王,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写着宁王的名字,每一页都是一千两。
一个月一千两,一年一万两千两,五年就是六万两。
账本的后面几页写着别的名字。
张淑妃,白银五百两,年月日。
裴丞相,白银三千两,年月日。
刘文忠,白银二百两,年月日。
赵铁山,白银一千两,年月日。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子,每一个日期,清清楚楚。
上官不畏将账本收好,翻出窗户,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
院子里很安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心跳得很快。
这是赵成的保命符。
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暗月的人灭口,所以他把所有的账都记下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这本账本会替他说话。
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能替他说话的人。
上官不畏回到县衙,走进正堂。
萧浮云还在整理案卷,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
“找到了什么?”
“赵成的账本,”她把账本放在桌上,“五年,六万两银子,全送到了宁王手里,还有张淑妃、裴丞相、刘文忠、赵铁山,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笔银子都有日期。”
萧浮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本账本,能要很多人的命。”
“所以我们要把它藏好,不能让暗月的人找到。”
“藏在哪里?”
上官不畏想了想。
“藏在沈玉的骨头里。”
萧浮云愣了一下。
“什么?”
“沈玉的头骨,颅腔是空的,可以藏东西,没有人会去翻一个死人的头骨。”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上官不畏拿着账本,走进停尸房。
她站在沈玉的骨架前,拿起头骨,把它翻过来。
颅底的孔洞很大,刚好能把账本塞进去。
她把账本卷成筒状,塞进颅腔里,然后把头骨放回原位。
“沈玉,这是赵成的账本,里面有宁王的名字,有张淑妃的名字,有裴丞相的名字,有刘文忠的名字,有赵铁山的名字。他们都是暗月的人,都是害你的人。账本在你这里,最安全。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会告诉他们,从你的头骨里取出账本。”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停尸房。
萧浮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相信沈玉会帮你守着账本?”
“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帮她自己。这本账本能要宁王的命,宁王是暗月的人,暗月是害她的人。她会守好的。”
萧浮云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月光照在停尸房的白灯笼上,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芯,冒着青烟。
“萧文书,你说朝廷会派人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会把沈玉的骨头交给他们,把账本交给他们,把赵成的口供交给他们,把刘福的事交给他们。”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长安,找到宁王,找到张淑妃,找到裴丞相,找到刘文忠,找到赵铁山。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扳倒。”
萧浮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上官不畏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孟长青托我照顾你。”
“只是因为这个?”
萧浮云没有回答。
上官不畏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清河县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上官不畏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她在等一具尸体。
今天早上,城东的屠户张屠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七窍流血,脸色发黑,死状极惨。
他的哥哥张大旺一大早就跑到县衙击鼓鸣冤,说弟弟是被弟媳毒死的。
陈县令派了差役来通知上官不畏去验尸。
差役还没到,尸体也还没到。
上官不畏站在门口,等着。
萧浮云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上官姑娘,陈县令让你去张屠家验尸,还是把尸体拉到县衙来?”
“拉到县衙来。陈县令说,张屠家在城东,巷子太窄,花轿都进不去,去了也没地方验。”
萧浮云点了点头,把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跟你一起去停尸房。”
两个人走进去。
停尸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
墙壁是砖砌的,没有刷白灰,青灰色的砖缝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木台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白布。
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上官不畏点了一个炭盆,放在木台旁边。
炭火的红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等了半个时辰,尸体到了。
四个差役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草席。
草席上沾满了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差役把门板抬进停尸房,放在木台上,然后退了出去。
他们不想多待,这个地方太冷了,也太阴了。
上官不畏掀开草席。
张屠的脸已经肿了,肿得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他的皮肤发黑,不是晒的那种黑,是中毒的那种黑。
嘴唇是紫色的,肿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眼睛半睁着,眼球凸出来,眼白上全是血点。
耳朵里、鼻子里、嘴角边,都有干涸的血迹。
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张屠的胃部。
银针拔出来,针尖发黑。
“砒霜。”她说。
萧浮云站在木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
“能确定是砒霜吗?”
“能。银针变黑,是砒霜的特征。其他毒药也会让银针变黑,但砒霜的黑是最深的。你看这里。”
上官不畏把银针举到油灯下。
“针尖发黑,针身还是白的。说明毒在胃里,没有被吸收到血液里。他吃了砒霜没多久就死了,毒还没来得及扩散。”
“多久?”
“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砒霜中毒,快的一刻钟就死,慢的要拖一两天。他死得这么快,说明砒霜的剂量很大。”
萧浮云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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