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格子伞

其实，池钰很早就知道。

姜离接近他，分明不是偶然。

在那个狂风骤雨的台风天，少女拨开水雾，笑盈盈地朝他走来，谎称自己不小心多带了一把伞。

长久以来，用各种借口接近他的人太多了。

忘带课本的，走错教室的，问路的，递水的......

她这说辞，实在太过拙劣，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刻意。

但......那又如何？

不过是一把伞而已。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他当然不介意顺水推舟地借用一下。

假期过后，池钰第二天便将那把伞原样叠好，打算还回去。

之所以没有随手放在A班外面的窗台上，并非出于什么绅士风度。

他只是怕那把伞，万一被人拿走、弄丢了，反倒给了那个女生继续纠缠他的借口。

但池钰确实不知道她的姓名。

因此，当看到路渊正挎着外套，从前门走出来时，池钰自然而然地迎上前，让这位风纪委员长代为转交。

但，极其反常的是——

一向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的路渊，在见到这把伞的那一刻，竟立刻偏过头，将目光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过了好几秒，才见他状若无事地垂下眸。

明明早就已经知道这伞是给谁的。却接过那把伞，细细地查，慢慢地问。

直到池钰神色坦然，诚恳地讲出“不认识”这三个字。

路渊挑了一下眉，这才轻飘飘地将他放过。

池钰很确定。

那只是一把非常、非常普通的格子伞。

自己一字未讲，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

路渊到底是怎么做到仅凭这把伞，就能瞬间认出它的主人是谁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难不成，她也同样借过他这把伞吗？

也不对。

以他那样的门第背景，出行随时有司机待命，后备箱里不可能没有预备。

就算是台风天，也轮不到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谁施舍一把伞。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

——路渊一直在高度的关注着她。

观察到连她平时用什么颜色、什么花纹的伞，这种微乎其微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意料之外的发现，让池钰有些发笑。

也正因如此。

在漫展上再度与她偶遇的时候，他才会换了一道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声线。用另一个她认不出来的身份，把她引到自己面前。

一开始，确实只是好奇。

还有一点很难称得上光明正大的恶劣。

他就想看看，如果路渊发现她正逐渐被另一个男生吸引，又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想看那个人不爽。

可后来呢？

后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是她在他的有意撩拨之下，明明耳尖都红了，却还偏要装作坦然的时候？

是他们蹲在树荫下逗小猫。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她却看着他很笃定地说“他一定会发光”的时候？

还是她和他坐在一起，给她的好朋友唱生日歌，结果唱到一半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场的时候？

但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想跟别人较劲的时候，事情好像已经晚了。

他想。

这一切，也许就是那个雨天，他没有开口维护她的报应。

那天傍晚，大雨倾盆。

站在食堂门口，学妹拿着伞，同样是那样笑盈盈走来，邀请他一起回教学楼。

其实，他是眼睁睁地看着学妹从置物架上，随手拿走了一把伞的。

而且，不偏不倚，居然又是她的那一把。

他本应该拒绝，应该戳穿，应该冷冷地质问一句：

“这伞是你的吗？你就拿？”

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垂下眼，笑了笑：

“——好啊。”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很轻。

安静了长达数十秒。

池钰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语气：

“我们谁也别装得太坦诚，好不好？”

“对，你说的没错。我从一开始想认识你，就不是因为喜欢。”

姜离攥着手机，声音缓慢而坚定，冷静到了极点：

“但你一直骗我，甚至故意开了个小号打消我的猜疑，又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之后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池钰静静道，“出卖色相挣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太想别人知道。”

“自己凭本事挣钱，有什么不光彩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况且，未来他要是真走上那条路。站在镜头前、被人评头论足，是迟早的事。

做明星偶像，不就是靠这张脸过活的吗？

看他上辈子......明明也混得风生水起啊！

池钰却轻声道：

“不是的......你没有经历过那些。不会明白，那种被人说三道四的感觉。”

姜离嘴里的话停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经历过那种被人指指点点、把脸和身体都当成谈资的处境。

站在旁边说那些话，总归太轻巧。

于是，她没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

“那你今天突然把我投到广告上，又是什么意思？别告诉我，这只是意外。”她一丁点也不信！

过了好一会儿，池钰才慢吞吞地说：

“因为，我不甘心。”

“你莫名其妙把我删了。我总得想个办法，把你叫出来，问个为什么吧。”

“所以你就把我投到广告屏上？”

“嗯。”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池钰安静了一下。

“觉得，但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把我扔掉了。”

删了他这件事情，确实是她理亏。

这下，轮到姜离沉默。

池钰却又很轻地叹了口气，忽然问：

“所以，是他让你删的吗？”

她的心口一跳，立刻装傻：

“谁？”

“这么不讲道理的控制欲，还能是谁？不过啊......如果真是他的话，我反倒能理解。毕竟，你也没得选。”

姜离攥紧了睡裤边缘。

他没等她回应。

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柔软得像一片毛毯：

“但我还是想劝你......他那样的人，喜欢一只鸟，不会放它飞。”

“即便他的喜欢，暂时是真心的。你也不会过得快乐。”

这已经是她今天听到的第二次警醒。

他们说的句句在理，她并不想反驳什么。

可她也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别人替她预设一个结局。

姜离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皱的睡裤边缘。

片刻后，她笑了笑，又问：

“那么，你呢？你又比他高明在哪里？”

细微的电流声，忽然被放大。

他低下头，靠近了话筒，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

池钰说：

“我承认，我那时接近你，同样不是因为多喜欢你。”

“既然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都不怎么坦诚。那能不能，从现在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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