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信念的轰塌

　　繁夜最后是被冯乘劝走的。

　　在没有得到晚晚答复之前，他始终不肯放开她的手，就好像一定要在今晚得到她的答案。

　　不管她怎么呵斥，甚至去踩他的脚，也毫无作用。

　　好在只是僵持了不到十分钟，冯乘就赶过来了。

　　冯乘站在旁边，用最直白的言语提醒繁夜：繁总，道歉也不能这么急的！

　　这一句话，像是把繁夜点醒。

　　他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最后放开余未晚，眼神闪烁地跟她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快速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套间的餐厅。

　　冯乘离开前，也没忘记给余未晚解释：“余小姐，你……你不要太怪繁总，他这段时间过得也很煎熬。他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过来见你，是我一直劝他，说你还没有养好身体还在做月子，我说得先让你坐月子养好身体，才能谈别的。他就一直熬着日子，没来见你，一直熬到今天。他，他只是太想表达自己的心思才会这样。”

　　说完，冯乘赶紧对她鞠了一躬，就追了出去。

　　病房里，外人离场。

　　偌大的套间一下安静许多。

　　本该收碗的护工立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

　　余未晚立在吊灯下，过了许久，忽然举起自己的右手。

　　掌心已经不红了，但掌掴繁夜脸颊的感觉，她却还能记得。

　　她曾经真的有很多次想要怒扇繁夜，比如，当初在她求着他借十万医疗费救大哥，他却把陆野叫到办公室里羞辱她的那次，那个时候，是她第一次生出想要打一个人的冲动。

　　又比如，当她肿着嗓子，却还要跪在他胯下为他‘服务’的时候，她也很想狠狠扇繁夜一耳光，挺直腰板去咒骂他。

　　更比如……当着爸爸面被他撕开上衣的那天，她也多么想要扇他的脸，骂他是畜生。可那天，她被绑着双手，她什么抵抗都做不了。

　　就连教堂婚礼那天，她也想过抽他的脸……但还是迟疑了。

　　可今天，他抓着她的手去扇自己的脸，扇的又狠又重，但她真的痛快不起来。

　　她觉得陌生。

　　陌生这样的繁夜，和平时她认识的繁夜不一样。

　　也陌生这种‘报复’别人的感觉。

　　……

　　“繁总，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能冲动决定，我建议还是多考虑一段时间，等想清楚了，也确定这个手术的危害了，在去考虑做也不晚的！”

　　“那个现在说的是这种手术对男性不会有影响，但我看网络上也有一些男性现身说法，说做了以后就……就对生活有一定影响，力气也会变小。”

　　“而且……您现在做了我看也没有什么用，余小姐她又不知道。”

　　冯乘连珠炮似的说了好长一段，激动间还连说带比划，甚至双手交叉举在半空，摆出一个‘X’的手势，“繁总，这种事，一定要慎重。”

　　他明白，繁总太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或者给出什么东西，来弥补对余小姐的伤害。

　　但是，结扎这种事情，这种对身体上的改变的事情，要慎之又慎。

　　“不是现在。”

　　繁夜双目直直地看着窗外的皎洁明月，眼中的神采也和月色一般，清冷幽远，“也不止是因为晚晚。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您自己？”冯乘就差没原地挑起，“您要是真的为了自己，爱惜自己，就应该善待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去想做什么结扎，繁总，你还年轻，也还没有孩子！你不是说已经有了继承人，所以不用考虑，想结扎就结扎，不怕后悔。后悔的话，复通手术不是百分百有效，有些真的会终生不育！”

　　“就是为了我自己考虑，我才决定不要孩子。我不需要后代。”

　　“你不能为了余小姐开心就说这种气话……”

　　话音未落，繁夜便道：“不是气话。我的病情，会有几率遗传给下一代。我的子女，会是人格障碍的高发人群。我不想有这种概率，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和我这样痛苦。”

　　冯乘：“……”

　　繁夜的双眼还是盯着那一轮明月，条理清楚地道：“就算我有孩子。我孩子的母亲，也只能是她。可她不会愿意和我生孩子，就算有手段可以强行让她生育，她也不会真的爱这个孩子。我的孩子，未来等待它的只有悲剧……那就没有必要让这种悲剧发生。结扎是最好的选择。”

　　“不是，繁总，或许以后……”冯乘本想安慰可说到这里，他也猛地哑然，他自己都觉得，让余小姐原谅繁夜，甚至结婚生子这实在是非常非常扯的一件事。

　　完全不可能。

　　除非……时光倒流，人死复生。那余小姐就能原谅繁总。

　　所以，他就连安慰繁总的话，他也说不出。

　　“冯乘，你不用想办法安慰我什么。”繁夜的视线终于从窗外移回，看向面前的冯乘，目光坦诚：“我自己做的孽，我也该承受。”

　　“可是……可你以前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不是余国军作恶多端，对你家赶尽杀绝，后面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你就不用……”冯乘心里也很难受，真心地说，“所以不是繁总你一个人的孽，错的人不是只有你。”

　　他清楚繁总以前是怎么对余未晚的，他知道余小姐无辜、苦难，可他是繁总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还是倾向繁总，“如果要怪，就怪余国军罪该万死，为了那些黄金，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敢干，他就是万恶之源。”

　　“不。”繁夜蹙眉，平静的眼神有了波动，“余国军是错了，可我爸爸也错了。”

　　“你，你说什么？”冯乘怀疑听错了什么。以前繁总从未这样说过，从来都是明确知道，余国军是万恶之源。

　　但现在，繁总说了什么？？

　　“是我爸爸蚍蜉撼树，要在余国军势力最盛，爪牙遍布华阴县的时候公开作对。是我爸做错了，为人不够圆滑，用了最错误的方式挑战强权，保全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家人……”繁夜的眉头皱的更深，说到这里，也低笑出来，“全部都是错的。我们都错了。如果一切能重来，我要告诉我爸，不要去插手这件事，公平正义和我们家没有关系。”

　　冯乘踉跄了一步，然后手忙脚乱地要去拿药箱子：“繁总，你没事吧？你别吓我，你等着，我马上拿药给你！”

　　这不可能是正常的繁总。

　　绝不可能这样说。

　　这样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长久以来，支撑繁总一路走来的最后一点信念……因为余未晚的不肯原谅，逻辑思维完全被推翻，信念轰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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