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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流民归心


赵大虎带着三个汉子去准备了,说是要换身干净衣裳,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跟着神使进城,丢神使的脸。

张不言没有阻止,正好趁这个空档做一件重要的事——清点三轮车。

他走回院子后面,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还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晨光照在掉漆的车身上,锈迹和泥巴混在一起,看起来落魄极了。但在这些流民眼里,这辆三轮车是“神器”,是“从天而降的铁盒子”。他注意到有人已经用干草把车轮垫平了,车斗上面还盖了一块破布,像是怕露水打湿了里面的东西。

张不言掀开破布,仔细查看车斗。

车斗变形了,右侧的铁皮凹进去一大块,但底部没有漏。车厢里的快递散落了一地,昨晚赵大虎让人捡回来堆在一起,但堆得乱七八糟,有几个小盒子已经被踩扁了。张不言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地上。

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带了什么过来。

第一件,玻璃珠。

那一盒二十四颗的弹珠,他之前已经拿出来了。盒子裂了,但珠子一颗没少。红黄蓝绿四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漂亮得不像是两块钱一颗的地摊货。他数了三遍,二十四颗,整整齐齐。

第二件,AD钙奶。

一整箱,二十四瓶。纸箱被压得变了形,但里面的塑料包装完好。他拆开一瓶闻了闻,还是那个熟悉的甜腻味道,没有变质。这东西保质期长,还能放一阵子。

第三件,火腿肠。

一大包,双汇王中王,五十根装。这是站点搞活动时站长批发的,准备当福利发,后来不了了之,张不言随手扔了几包在车斗里。现在只剩下这一包了,其他几包不知道掉哪去了。他数了数,四十七根——昨晚煮粥用了三根。

第四件,唐诗三百首。

一摞,十本。这是某个读书社团的团购包裹,全是一样的版本,简体横排,带拼音注释。封面是硬壳的,虽然湿了边角,但内页还算干燥。张不言随手翻开一本,熟悉的诗句映入眼帘——“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苦笑了一下,合上了书。

第五件,劣质香水。

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玻璃瓶,方形,巴掌大,标签上印着“巴黎之恋”四个字,全是英文。他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腻,像是廉价酒店大堂的味道。这东西在超市促销架上摆了半年没人买,也不知道是谁寄的。

第六件,充电宝。

两万毫安,罗马仕的,外壳摔裂了一道缝,但指示灯还能亮。他按了一下开关,四个灯亮了三个,大概还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电。数据线还缠在上面,一头是USB,一头是Type-C。

第七件,电棍。

黑色的,像手电筒,但头部有两个金属触点。这是他去年为了跑夜班买的,说是防身用,其实一次也没用过。他按了一下开关,触点之间噼啪作响,蓝光闪烁,一股臭氧的味道弥漫开来。他赶紧松手,怕把电耗光了。

第八件,钢锯。

一把折叠式的钢锯,锯条二十厘米长,齿很密,是锯金属用的那种。这是他用来割快递绑带的,平时就扔在车斗的工具箱里。他把锯展开,锯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锋利得很。

第九件,其他杂物。

一把工兵铲(已经用过了),一个手电筒(昨晚摔坏了,灯不亮),一捆塑料扎带,一包湿巾,半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破旧的头盔。

张不言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地上,阳光照在这些现代工业品上,塑料反着光,铁器闪着寒,玻璃珠透着彩。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东西,在现代,加起来也不值一千块钱。AD钙奶,二十块钱一箱。火腿肠,一块钱一根。玻璃珠,两块钱一颗。唐诗三百首,淘宝九块九包邮。香水,超市打折十九块九。充电宝,拼多多三十九。电棍,一百二。钢锯,十五。

一千块钱,不够他在现代吃顿好的,不够他付半个月房租。

但在这里,在这个叫大乾王朝的鬼地方,这些东西可能是无价之宝。

玻璃珠能当琉璃卖,AD钙奶能当神药,唐诗三百首能让他当文豪,电棍能让他当武林高手,香水能让他——

张不言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想得太远了,他现在连县城都没去过,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楚。

他正要把东西收回车斗,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先生。”

张不言回头,看到赵大虎的媳妇——那个昨晚给他处理伤口的妇人,端着一碗水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她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放那儿吧。”张不言指了指地上。

妇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把碗放在三轮车旁边,然后飞快地退回去,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别跪了。”张不言说,“我说过,别动不动就跪。”

妇人的动作僵了一下,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局促地搓着衣角。

张不言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清甜,应该是井水。他放下碗,看了妇人一眼,问:“你叫什么?”

“民妇……民妇姓周,没名字,都叫周氏。”

“赵大虎是你男人?”

“是。”

“昨晚的伤是你给我包的?”

“是……民妇粗手笨脚的,神使大人别嫌弃。”周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张不言低头看了看右臂上的布条。布条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草药敷得也很均匀。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

“包得很好。”他说,“谢谢。”

周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她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被人谢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愣了好几秒,她才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发颤:“神使大人折煞民妇了,民妇……民妇当不起……”

张不言没有再说客气话。他知道,对这些流民来说,过分的客气反而会让他们不安。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清点东西。

周氏没有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张不言注意到了,抬起头:“有话就说。”

周氏咬了咬嘴唇,像是在鼓起勇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神使大人,小虎他……他想把您给的那颗珠子还给您。”

“为什么?”

“他说……他说那是神物,他一个小孩子,不配拿着。”周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怕弄丢了,怕神使大人怪罪。”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兜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这是他从盒子里拿出来的那一颗,之前给小虎,小虎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珠子,阳光在珠体里折射出细碎的绿光,像春天的嫩芽。

“不用还。”他把珠子重新塞回兜里,“我说了给他就是给他。让他好好收着,别弄丢了就行。”

周氏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张不言,肩膀微微颤抖。

张不言没有叫住她。

他知道,那颗玻璃珠对这些流民意味着什么。不是珠子本身的价值,而是珠子背后代表的希望。一个愿意把神物送给孩子的神使,至少不是一个可怕的神使。

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收进车斗,盖好破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候,赵大虎带着三个汉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换了衣裳。说是换了,其实只是把最破的那件脱了,换了一件不那么破的。赵大虎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褐,虽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没有补丁。他的头发用水抿了抿,用一根布条扎起来,露出额头那道刀疤,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其他三个汉子也差不多,都是矮子里拔将军,挑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裳。他们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搭着布袋,像是要出远门的庄户人。

“先生,”赵大虎走到张不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您这身衣裳……要不要换一件?”

张不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防雨服,银灰色的,上面全是干了的泥巴,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胸前有几个破洞。这衣服在流民营里算是奇装异服,但进了县城,恐怕会引人注目。

“有我能穿的吗?”他问。

赵大虎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这……先生比我们高半个头,我们的衣裳您穿不了。要不,先生把这件脱了,穿里面的?”

张不言想了想,把防雨服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胸前印着“顺风速运”四个大字,背后是更大的logo。这衣服比防雨服正常多了,虽然也有泥点子,但至少不会反光。

他把防雨服叠好放进车斗,又把充电宝、电棍、钢锯这几样值钱的东西挑出来,用布包好,斜挎在肩上。工兵铲插在腰间,虽然有些突兀,但总比拿着电棍出门正常。

“走吧。”他说。

赵大虎点了点头,带着三个汉子走在前面。张不言跟在后面,走出院门,踏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等等!”

张不言回头,看到周氏抱着孩子追了出来,身后跟着其他几个女人和孩子。她们跑到院门口就停住了,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氏喘着气,大声说:“先生,您……您早点回来。”

那个叫小虎的男孩从周氏身后探出脑袋,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朝张不言挥了挥手:“先生,我把珠子藏好了!等你回来我给你看!”

张不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大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先生!我们等您回来!”

其他的女人跟着喊:

“先生保重!”

“先生早点回来!”

孩子们也跟着喊,声音尖尖的,嫩嫩的,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张不言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赵大虎走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这些人,以前从来不会送谁出门的。”

“为什么?”

“因为以前送出去的人,多半回不来了。”赵大虎的声音很低,“出去找活干,就再也回不来了。冻死的,饿死的,被官府抓走的,被大户打死的……太多了。”

张不言没有说话,脚步却没有停。

“可是今天,”赵大虎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涩,“她们在送您。她们觉得您会回来。”

张不言侧头看了赵大虎一眼。这个刀疤脸汉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抿着嘴,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会回来的。”张不言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豪言壮语。

赵大虎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五个人走在土路上,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香味。远处的田野是荒的,杂草丛生,没有庄稼。再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是黑压压的树林。天空很高很蓝,云很白,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

张不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那个神秘的包裹——寄件人空白,收件人是他自己,地址是“诸天万界,使命必达”。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快递,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暴雨、塌陷、穿越,这一切串联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他在想那些流民——十七个人,八男五女四孩,全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他们把他当神使,但他是人,一个普通的快递员。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们多少,但他知道,如果他骗了他们,他会看不起自己。

他在想这个叫大乾王朝的世界——门阀当道,皇帝昏庸,百姓民不聊生。这个设定太熟悉了,像他从网文里看过无数遍的情节。但他现在不是读者,他是书中人。

他在想怎么活下去。

怎么用那些不值钱的现代小玩意儿,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怎么让那些跪在他面前的流民,真正站起来做人。

路还很长。

张不言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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