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狙击手(下)
等我冲上楼梯的时候,血已经从三楼的地板缝里往下渗了。
赫罗德仰面躺着,就躺在那个观察口下面一米远的地方,钢盔滚在一边,后面破了一个大洞。
子弹从他的左眼进去的,人当场就没了,连抽一下都没有抽。
那具望远镜从他手里掉出去,摔在窗台上,镜筒裂了一道缝,目镜朝天。
观察口那条缝还开着,湿毯子还挂在窗框上,上午围好的,一条黑黢黢的缝,正对着四百多米外那条路基。
枪就是从那条缝的对面打过来的,先穿过观察眼,再穿过赫罗德的脑袋。
我趴低了,贴着楼梯口往上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对面什么都没有,看不出来,四百多米外的路基和废墟连成一片灰,别说一个人,连只鸟都看不见。
可是赫罗德躺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流。
这时候我们才明白过来,从上午的赫罗德他们开始侦查的时候,对面就已经有人趴在那儿了。
趴了一整天,一动没动,就等着。
等的就是我们的侦察兵,是指挥官。
我攥拳敲了敲额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前世我看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电影,最重要的就是里面有许多狙击手的战斗。
真该死啊,我昨天居然一直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努力回想着前世看过的那部电影《兵临城下》,但我发现,我前世的记忆居然变得迷糊的很,很多细节我都忘记了,怪不得我没想起来!
死了快两年的人,连看过的电影都记不真切了。
和雪莉的灵魂融合之后我的脑子里多了二十年的记忆,把我本来的记忆也冲淡了一些。
里希特坐在墙角,脸白得像窗户纸,先是干呕,然后真的吐了。
五十八个警察里,有一个是今天早上还活着的少尉,现在他是地板上的一摊东西。
我们没用担架抬他,是四个警察用手臂架着他的胳膊腿下去的,得很小心,因为楼道窄,怕磕着楼梯扶手。
他带来的那五十八个人有一半都挤在二楼走廊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回到岗位去”我皱了皱眉头大声呵斥“侦察小组缩减到五组!尽量不要探出头!”
“你们几个,把赫罗德少尉抬到指挥部”我朝着旁边抬尸体的几个警察说,他们点了点头抬着尸体走了出去。
“你叫什么?”我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问
“里希特”
“好,里希特,你去把赫罗德少尉的所有东西都收拾起来,一起送到指挥部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看他们还没走我也就问出了我的问题“你们里面谁的警衔最高?”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走廊里很安静,二楼那些警察全都挤在楼梯口和走廊两侧,我扫了一圈,正准备指定一个人,角落里有人动了一下。
“长官。”声音不高,一个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的人从墙根下站起来,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制服洗得发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楼梯口停下来。
“我叫埃里希·纳赫特内贝尔,警士长。”他说,“服役十二年,排里我的资历最老”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
听见埃里希这个名字我愣住了,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把我当作女儿一样对待的那个老兵,埃里希·米尔
我一时间嘴唇有些颤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火光把那张年过半百的脸整个吞掉了。
他死在了掩护我的路上,死在了西线。
而我现在,在一九四五年的柏林,又听见了一次。
“埃里希…..纳赫特内贝尔”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现在起,代理警察排排长。”
“是。”他说。
我什么也没说,挤出了围着的一群警察下了楼。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情绪有些失态,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摘掉钢盔抹了抹眼睛流出的两滴泪水,然后若无其事的往指挥部走。
回到指挥部,我隐藏好自己所有的情绪,把钢盔放到桌子上什么也没说,赫尔沙可能看出来了,不过也识趣的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里希特抱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里面堆满了杂物。
他放下东西就出去了,看着他伤心的模样,我想起了我自己之前,在埃里希阵亡之后我也这样崩溃的大哭了一场。
我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翻起了赫罗德少尉的遗物。
警徽一枚,银质打火机一只,还有半盒受潮的烟,一副没戴过的白手套,还有一张警校结业照,二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三排,笑得整整齐齐。
他自己有一本小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圆了,里面用铅笔记满了东西,哪条街还有整栋的房子,哪个路口有个弹坑没填,哪家门口还拴着马。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上午的观察记录,字很方正,一笔一画,和我们看到的分毫不差。
合上册子的时候赫尔沙在旁边轻声问我:“雪莉,电报要怎么写,还给奥勒少校发吗?”
“发,写苏军狙击手在远处放冷枪,赫罗德少尉为获取苏军情报而牺牲,提议给赫罗德少尉申请二级铁十字勋章。”
赫尔沙愣了一下,没再问,低头照着我说的向奥勒少校指挥部发去了电报。
我也没闲着,直接让人把三楼东侧那个窗口整个用砖头砌死了,西侧的也一样。
没有人再提观察哨三个字。
…
库兹涅佐夫大尉是在晚饭前收到无线电报告的。
三号位,击毙一名观察中的军官,望远镜确认,余者不再露头。
“军官?”他问。
“肩章看不清,用的是望远镜,行为是军官。”库兹涅佐夫大尉点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这条街上今天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那栋楼里再有人想看一眼外面,就得先掂量掂量。
…
晚饭的汤,比昨天又稀了一点
赫尔沙把大麦罐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半天,倒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倒多了。
我把布伦纳留下,指挥部里就我们两个。
“赫罗德的观察记录在这儿”我把那本牛皮册子推过去“苏军主力压在市中心了,交通壕都是通的,他们短期不会回头。”
“那挺好”布伦纳说。
“好个屁”我说“没人啃我们,也没人给我们送吃的。街里能翻的都翻完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苏联人动手。”
我屈起手指头,敲了敲那本册子。“赫罗德用命换回来的情报,总得用上。”
布伦纳看着我,看了有几秒钟。
“你要派队出去。”
不是问句。
“两支”我说“今天晚上就出发,粮食不够咱们再撑一天的了”
布伦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起身去通知各排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我把赫罗德那本册子收进抽屉。
今晚出发的名单上,得挑会走夜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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