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萧墙
秋叶雨站在石阶上回头看神社里的灯火。
妹妹长大了。
从书袋里拿出通讯器,想打给明空,让她帮忙找一下婆婆,才发现没有接到明空的电话。
当然秋叶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曾经冤枉一只猫。
“诶,是世界上最忙的秋叶君吗?”
“明空,我想你了。”
所谓风俗店从业人员的自我修养:“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不重要,客人觉得是不是真话很重要。”
这句话自然是真的,只是秋叶不会单纯的想小河明空就给她打电话。
小河明空也知道应该有别的事情。
有可能是关于自己的,但五十岚在旁边,他不好直接讲出来。
“我想想啊,秋叶君第一次说想我了,是不是让我去警视厅捞你的那次?
第二次说想我了……
这次您是又有什么吩咐吗?”
秋叶雨摸摸鼻子:“别取笑我了明空。
之前说好的,要送明空一辆车的,最近你有时间吗?”
“有!”
“那明天?”
“好!”
挂掉电话的小河明空取下脸上的黄瓜片去挑衣服。
“五十岚,安排一下,明天去东京最大的汽车销售中心。”
“家主,不是很妥当,要不要我先查查秋叶君的财产情况。”
小河明空表情一滞。
有道理,不然还是让秋叶给我买辆脚踏车好了。
“五十岚,我没衣服穿了,我们去吃饭逛街吧。”
“要等小姐放学吗?”
“帮她点外送吧。”
秋叶雨到神社下的公共车站拨通另一个号码。
他没有向小河明空提起有关婆婆的事,根据婆婆的留言来看,婆婆知道很多,明空要查的话,瞒不过五十岚,容易被她发现破绽。
但刚才明空提到了警视厅,所以秋叶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冬夜,和室,行灯一盏。
障子门紧闭,纸面上透不进月光。
庭园里的白砂结了薄霜,竹篱笆的影子印在砂面上,像一帖拆散了笔画的狂草。
她独坐在壁龛前,背靠着稻川汇的穗禾标志。
仰头抻了抻胳膊缓解一下疲倦,面前墙壁上是父亲最近的新作。
宣纸上绘着几枝残芦与一只水鸟,鸟首埋进翅膀里,像是在抵御寒意。
榻榻米散发出干燥的藁草气味,混着炭火的微烟,沉淀在房间的低处。
天花板附近的空气是凉的,只有足下还残留着一点稀薄的暖意。
这种温度的倒错,正是冬夜和室里特有的、让人感到重力下沉的寂静。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旁边坐椅上摆放着一个白狐面具。
小河家主把那辆机车买下又送给自己,可望月时雨再也不爱骑行了。
她之前努力追逐的虚假的自由的感觉,不如现在踏实。
这些天她忍住没有给秋叶发信息。
她能察觉到他很忙。
不想成为消耗他精力的一部分。
通讯器在此时响起。
她拿起看却并没有来电。
一瞬间的疑惑后面目浮现狂喜的神色。
是之前的电话,是之前的电话号码,在欠条上留的电话号码。
望月时雨慌忙忙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个通讯器。
果然是他!
“服部说你前些天伤的很重,现在好些了吗?
你怎么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樱井伤势恢复的很好,医生说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你吃晚饭没有?
最近京都很冷,我一整天都抱着暖炉,我买件衣服给你可以吗?地址就填在黄泉国……”
秋叶放在嘴边的话又咽进去,就这么听着望月时雨在电话那头诉说思念。
直到秋叶雨快要下车,他才听到电话里的时雨说道:“大叔,我好想你。”
秋叶雨实在又开始贪生了。
“大小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我了解,你在东京发了财,生意很好,生活也不错,有小河会长和五十岚会保护你,你不需要我这种朋友。
而你现在打电话跟我说:大小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但你对我却一点都不尊重,你也不把我当朋友,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时雨,说很想我。”
“时雨,在本土黑道用教父那一套不太合适吧,那是美国黑手党。
而且,你怀里怎么也应该抱只猫吧。”
“是,大叔,我会再多学习的。
而且大叔,你可是稻川会的若头啊,我能做的事,你全都能做。
所以若头大人,您不必请我帮忙,时雨听您吩咐。”
“婆婆说去京都的神社见朋友了,没有说去哪里,去多久,我有点担心,让社员帮我留意一下。”
“好。”
“时雨。”
“嗯?”
“我好想你。”
“大叔,我没有听清……”
就这样,秋叶雨和望月时雨聊了很久,直到走到黄泉国才挂断电话。
而织田刚雄刚刚也挂断一个电话。
是山口组的大家长中岛次郎打来的。
和大人物通话的录音备份是他的习惯,倒不是拿这个作为要挟,是因为他担心,有一些未尽之意,弦外之音自己最开始没有听懂。
自己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听不懂没关系,最多弄丢自己的命。
但现在不行,真由美,诗织,还有黄泉国的成员的安危让织田刚熊必须听懂。
他打开录音,仔细的复盘,及时补救,或者排除意外。
而那边,中岛次郎也把录音器声音开到最大,身边坐着的,是若山博。
嘟声响了四次。
对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酒杯碰撞,没有女人的笑声。
“织田。”
“亲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不出慌乱,“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中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发出两个很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咚、咚”。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小河家主最近好吗?”
这句话就是在要织田刚雄表忠心了。
但凡知道车祸那晚实情的都知道小河明空不太好。
所以你是照实说呢?
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织田刚雄完全投靠了小河明空,她也不会因为中岛次郎这一句“问候”的话去针对山口组做什么动作。
而如果没有的话,你应该怎么回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河家主可能不太好,她好像遭遇了一场车祸,意外还是人为不太清楚。”
可能、好像、不清楚……
稍加思索的反应说明不是提前准备好的;意外还是人为的都不知道说明并非小河明空看重的人。
如果只是生意上的往来,那很好办,用更大的利益去撬动就可以。
“织田啊,我老了,社团是时候培养新的接班人了, 平常若有空闲多来聚聚。”
织田没有立刻接话,录音设备里是很粗重的呼吸。
“是!亲分!”
电话就这么挂断,点到为止就可以。
饵要一点点撒。
中岛次郎仔细再回忆了一遍交流的细节,他不确定织田刚雄有没有上钩,但他可以确定,这次的对话,织田刚雄一定会保密。
为什么呢?
自己一开始就去“问候”小河的情况,在织田刚雄的视角里,是小河集团对住吉会的动作太大,吓到了山口组,所以自己这个大家长要通过织田刚雄来向小河家主释放善意。
或者说探探口风,想要知道小河集团的清算尺度,会不会波及到山口组。
一切发展都合乎情理。
中岛次郎很笃定,织田刚雄如果不是山口组的若中,这么做确实风险很大。
但如果他不是山口组的若中,中岛次郎也不会这么行事。
将这件事告知秋叶雨和小河明空除了引起猜忌,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就算他真这么做了。
山口组的若中告诉稻川会的若头自己和亲分大家长的对话,这像是投诚还是示威?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所以他会想明白对他最有利的就是一言不发,随时告诉我那些关键人物的动向。
看似是我中岛次郎低头了,而且对织田刚雄许下“承诺”,实则是埋钉子,而现在织田刚雄吞下了这颗钉子,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因为包着这个钉子的饵是权势;
因为织田刚雄自以为能左右逢源的大前提是:山口组并不和小河集团作对。
而现在的事实是,自己和若山博已经坐到一起了。
黑道的事只能黑道解决。
如果住吉会真被小河明空以白道手段彻底肃清。
那意味着山口组就是待宰的鱼。
随时平民愤,杀掉还可以让任何人吃保养肥的鱼。
所有人都会盯着这一块人人喊打的意外之财。
中岛次郎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名声的重要。
这次住吉会带来的风波了,山口组确实因为池鱼之殃遭受不少损失,稻川汇纹丝不动。
甚至公众媒体都在念稻川会的好儿。
有的黑道卖违禁品,做谋杀案;有的黑道抗震救灾,注重文化事业,最多只是卖盗版光碟。
直接带来的影响是,一些公共浴室有时候都先问你是不是稻川会的,如果是稻川会的,有文青也可以进去洗浴。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这让中岛次郎怎么能忍?大家都是流氓,偏偏就你稻川会“洗白”成了任侠,极道?
多方原因纠缠之下,他决定,再和若山博联手一次。
反正再输的话,就把若山博绑了交出去吧。
黄泉国这边,织田刚雄想再听一遍的时候,秋叶雨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秋叶,我正想你呢!”
“店长,请务必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兹事体大,先来听一段录音。”
秋叶雨听完也皱起眉头。
中岛次郎什么路数?
织田刚雄则问:“是今晚给小河夫人汇报情况拿主意,还是明天再说?”
“不用说吧,感觉织田店长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秋叶,这就是你太年轻了,是时候给你一点来自前辈的建议……”
“我会告知明空让服部多分派一些社员去看顾诗织和小姨的。”
“义父!”
“何至于此啊店长。”
“人在贫穷的时候会变得狭隘和恶毒,但秋叶你没有;
人在疲惫的时候会滋生出冷漠和暴躁,秋叶,你一直很疲惫,但你有最多的耐心和温柔。”
“今天黄泉国有特别节目——夸奖大会吗?”
“是,现在轮到你夸我了秋叶。”
织田刚雄半开玩笑的打开一瓶酒,给秋叶倒上一点。
“那我想想怎么夸店长。”
“极致男人——织田刚雄?”
“不好。”
“不好啊?”
“嗯,你不适合这种形容。”
“那我适合什么?”
“织田店长像雪中的炭火啊。”
“诶?秋叶还在想那二十万円?那本就是你应得的。”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应该的事没有被实现,而且不只是那二十万円。
是尊严;
是安居之地;
是结识杏梨和留香的机会;
是知道我可能惹到大人物,不停的保护和提醒;
……
努力阻止这个社会对我的恶意与排挤;
刚刚店长还给我倒酒,你是很开朗,温柔,善良的人,所以你是雪中炭火——织田刚雄。”
男人的酒杯相碰,一同喝下这杯。
“我是不是还没告诉秋叶我怎么当的混混?”
秋叶没回答,只是他充当了斟酒的人。
“我读书的时候,口风琴盛行,我也想要。
学会一个曲子去表白那真是浪漫透顶啊!
父亲说我功课够好就给我买,我努力了半年多,得到的时候很珍惜,可惜后来丢了。
那是多贵重的东西啊,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去要什么想要的东西。
但犯了错这件事还总是会被拿来说。
很多年过去,我在家里找到了那个口风琴的退货单子。
我去问我父亲,他说那么久的事情谁会记得。
母亲,母亲当然总是害怕冲突的,问我要怎么样?
难不成要父亲跟我道歉吗?
后边我实在没办法读书了,我想不通父亲的行事,也想不通母亲的那句话。
他们觉得我是因为那个口风琴。
然后我父亲又跟我说:功课再好一点就再给你买一个。
我母亲说:我和你父亲都是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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