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两个铜板

从京城去岭南，一行人跋山涉水，从冬末走到初春，又从春风和煦走到夏日炎炎，走了足足一月之久。

再赶两日的路，便可与燕珩和燕玦会合了，楚玖望着远方，内心雀跃不已，巴不得明天就能到。

可日落西山，一行人马疲惫至极，总得落脚休整一番才可。

而野山下的小河边，正是扎营夜宿的好地方。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楚昭便带着八个打奴去山上打野味，初一则带着其他人砍柴烧火、下河捞鱼。

这一路上，楚昭什么活儿都不舍得让楚玖干，饭来张口的楚玖便悠闲地画了一路。

红日余晖，河面浮光掠影，如同金子碎在水里面。

待一行白鹭飞起，俨然成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绝美景色。

楚玖画兴大发，紧忙跑回马车里，提笔画下此等美景。

画着画着，马车猛然一沉，同样悠闲的宇文净上了马车。

他掀起车帘，靠坐在车厢入口，静静端详楚玖笔下一点点晕染出画卷。

待楚玖画完，楚昭已带人拎着几只野兔子回来，跟着抓鱼的那伙人，一起在河边开膛破肚，准备晚食。

视线从河边收回，宇文净突然同楚玖道：“给我画一张。”

楚玖有些意外。

这一路来，宇文净都不曾同她说过一句话。

今天不仅凑到她马车上看她作画，竟然还主动搭话。

左右还要等许久才能吃上饭，楚玖便点头应了。

画人像，她手到擒来，几笔白描便勾勒出宇文净闲散的坐姿和冷俊的容貌。

简单着色，一副丹青画像便成了。

“画好了，宇文公子瞧瞧可满意？”

宇文净接过，细细瞧了几眼，满意点头。

“再给画一张。”

楚玖问：“这次画什么？”

宇文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画这双眼睛，还有我眼睛里看到的。”

眼睛里看到的？

提前起的笔尖悬在刚刚铺开的宣纸上，楚玖冷冷掀眸，对上宇文净的那双眼睛。

从刚才给他画像时起……

不对，准确来说，是从宇文净坐上马车时起，楚玖的余光便已察觉他一直盯着自己这边。

时而看人，时而看画，神色淡淡的，且一声不响。

而此时此刻，宇文净亦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眼睛里看到的……

自然是她楚玖。

但，宇文净的眼神如古井无波，根本不带任何情绪。

既没有燕珩的黏腻难缠，也没有燕玦炙热强势。

想起宇文净平日里待自己的态度，楚玖便也没再多想。

或许，他只是想考验下她的画技吧。

毕竟，画眼睛容易，连映在眼中的人和物也要画出来，不是件易事。

收敛心思，楚玖起身探头，朝宇文净的脸凑近。

宇文净则毫无羞涩之意，就那么坐在那里，回视楚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

楚玖看着宇文净眼中的自己，宇文净则瞧着自己映在楚玖眼中的模样。

待观察够了，楚玖坐回去，在大大的宣纸上，勾画起一双眉眼和鼻梁，以及那双眼中映出的人和物。

欢声笑语时不时从河边传来，衬托着马车上的宁静，直到被宇文净最先打破。

“你以前进过教坊司？”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玖。

心思都在画上，楚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答得不卑不亢。

“后来，又去给死对头当了三年丫鬟？”宇文净又问。

楚玖仍是漫不经心的一声“嗯”。

“后来，还险些嫁给富商？”

“对。”

“还杀过人。”

“杀过！”

“还瞎过？”

“瞎过。”

“弄巧成拙，还帮大理寺破了京城一件悬案？”

“算是。”

楚玖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宇文公子打听过我？”

宇文净摇头，百无聊赖地更正道：“不是打听，是听说。”

楚玖笑问：“听了之后，感觉难以置信，还是不可思议？”

宇文净转头看向车外，懒声回她。

“是感到神奇，觉得楚姑娘的故事编成乞讨歌，应该能要到不少银子。”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楚玖揶揄道：“到时讨到的银子，记得分我一半。”

宇文净哂笑了一声，望向河边那些人，不再说话，直到楚玖将第二幅丹青画好递给他。

“画好了，宇文公子请过目。”

宇文净伸手接过，视线落在那眼瞳里隐约的身影上，一侧唇角慢慢勾起满意的弧度。

“不错！”

话落，他将两幅画卷起收好，扔了两个铜板在楚玖的矮桌上，转身跳下马车，去跟着烤兔子了。

楚玖蹙眉捡起那两个铜板，哭笑不得。

有史以来，这是她卖得最便宜的丹青。

就两个铜板！

还是前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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