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王子犯法与庶同
太极殿东侧的凝晖阁内,火盆烧得正旺,映得满堂通明。
刘封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密密麻麻的朱批奏章,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下首,新任大理寺卿张华垂手而立,官服上的补子还透着崭新的印痕,但额角沁出的细汗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启禀陛下,臣已查实。”张华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楚,“郑国公崔琰之孙,崔浩,于洛阳西市当街纵马,踏伤老妪三人,其家仆殴伤阻拦之军士,又口出狂言,‘我祖父乃从龙之臣,莫说伤几个贱民,便是烧了这西市,谁又敢拿我?’西市令拘之,竟遭其随行护卫强行夺回,至今仍藏匿于郑国公府中,抗不交人。”
张华每说一句,刘封的指节便扣得重一分。听到“从龙之臣”四字时,那叩击声陡然停了。
“郑国公府……”刘封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只是缓缓抬眼,“崔琰何在?”
“回陛下,崔琰上表称病,闭门谢客。据臣探查,崔浩正是藏于其内书房之中,崔家豢养的‘家兵’——实乃武装私兵——共计两百余人,已悉数聚集府内,似有……负隅顽抗之意。”
凝晖阁内静了一息。墙角铜壶滴漏的声响格外分明。
刘封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张华背上寒毛直竖。
“好一个从龙之臣。”刘封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是太极殿连绵的飞檐斗拱,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青灰,“朕刚颁下《洪武律》,第一七三条明文:‘凡民之罪,以律论;官之罪,以律论;公侯之罪,以律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墨迹未干,便有人要试朕的刀快不快。”
他转过身来。这一转身,张华猛然觉得阁内的暖意都退了几分。刘封左颊那道旧疤——当年麦城救关羽时所留——在烛光下宛如一道银线,将他儒雅的面容生生割出了锋锐的棱角。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之诏,朕三日前便已明发。”刘封的声音依旧平缓,“郑国公称病,三法司的差官连门都进不去?你们是怕他手中那柄先帝赐的‘节钺’,还是怕‘从龙之功’四个字烙在朕的心上?”
张华扑通跪下:“臣不敢!臣已命大理寺丞王浑携诏书前往,但郑国公府门紧闭,弓箭手列于墙头,言——”
“言什么?”
“言……非圣旨亲至,不开中门。”
刘封的嘴角勾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他要朕的亲笔诏书?”刘封迈步走下阶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就给他。”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来。那是一支紫毫,笔杆微凉。悬腕、落笔,浓墨在澄心堂纸上洇开,不过数息,三行大字已成。笔锋如刀,墨透纸背。
他取出腰间那枚青玉小玺——那是他御极之后亲自刻的闲章,仅四个字:“天下为公”——端端正正地钤在落款处。
“拿去吧。”他将诏书递给张华,“告诉崔琰,朕不去他府上。让他带着那个孽障,自己到太极殿前来。”
张华双手接过,触手竟有些发烫。他觑了一眼纸上字迹,心头猛然一凛。那三行字是:
“郑国公崔琰,朕以国士待之。今孙犯法,朕以国法治之。太祖刘备生前常言:‘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人主之私柄也。’愿崔公尚记此语。明日卯正,太极殿早朝。崔浩若不到,朕便当他是逆贼。”
张华收起诏书,心中翻涌。最后那句“逆贼”,分量重逾千钧。这已是将台阶拆得干干净净——要么交人,要么便是谋反。
“陛下,”张华叩首,“臣即刻前往。”
“等等。”刘封唤住他,“带上一百金吾卫。不是去拿人。是去‘护送’崔国公府上下老小,免得有小人趁乱惊扰了国公的‘病情’。”
张华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张华的身影消失在凝晖阁门外时,侧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铠甲摩擦声。关银屏走了进来。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仍悬着那口短刃——自刘封登基后,她极少再穿朝服,反倒更习惯这身武人装束。
“你真要动崔琰?”她没有行礼,直接走到刘封身边,目光落在那方犹未收起的青玉玺上。
刘封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动的是崔浩。”
“一样。”关银屏眉头微蹙,“崔家乃河北世族之首,当年你入蜀时,崔琰献了三百里粮道的地图,才换来这个‘郑国公’。你在汉中练兵那几年,崔家出了多少粮草?刘禅在成都时,崔家又替你暗中运了多少物资去汉中?这些,朝中老臣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直视刘封的眼睛:“你今日若将崔浩明正典刑,哪怕只是定了流刑,明日便会有十二道弹章说你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世族之心,一旦凉了,再捂热就难了。”
刘封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却很深的笑。
“银屏,”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在上庸,孟达给我那杯毒酒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世族之心不可失’。”
关银屏的呼吸微微一滞。
“孟达说,关羽骄横,救他是自寻死路。孙权势大,不可与之为敌。刘封啊刘封,你不过一介义子,何苦螳臂当车?”刘封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在麦城外的血泥里爬出来,左颊挨的那一刀,差点劈开半个脑袋。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人心是捂热的,但法度是用铁铸的。捂热的心,一盆冷水就凉了。铁铸的法度,才能撑得住一个天下。”
他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太极殿广场上,金吾卫已经整队出发,铁靴踏雪,发出整齐的咔嚓声。远远地,能看到一面赤色旌旗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崔浩在街上的那句话,你听到了么?”刘封道,“‘不过伤几个贱民’。这三个字,比纵马踏人更该死。我若饶了他,明日洛阳城的世族子弟,个个都敢把百姓当贱民。今日伤人是‘贱民’,明日掠地是‘贱民’,后日杀人都可能是‘贱民’。”
他转过身来,眉眼间那层儒雅的温和敛去了,露出底下锋锐如新磨刀刃的底色。
“我创这江山,不是为了给世族当座上宾。当年我劝刘备不要伐吴,他不听。我拦不住他的固执,但我拦得住我自己的。这天下,谁都可以跪,法度不能跪。”
关银屏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按了按他左颊那道疤。她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
“那明日早朝,”她说,“我陪你去。”
刘封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次日卯正,风雪初歇。太极殿前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但两侧的积雪仍堆得齐膝高。殿门大开,文东武西,百官肃立。
崔琰来了。他没有坐轿,而是步行而来——一身素袍,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了发髻,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身后跟着五花大绑的崔浩,崔浩口中塞着麻核,满脸惊恐,早已没了昨日的跋扈嚣张。
崔琰走到丹墀之下,缓缓跪倒。青石冰冷,他年近七旬的身躯跪下去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罪臣崔琰,携逆孙崔浩,伏请陛下发落。”老人的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封身上。刘封坐在龙椅上,纹丝未动。两侧的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那身明黄龙袍衬得格外沉重。
“郑国公,”刘封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你何罪之有?”
崔琰叩首:“教孙无方,纵其行凶,抗旨不交,罪臣有三。臣不敢辩。惟求陛下——念臣孙年幼无知,留他一命。臣愿削爵归田,以赎其罪。”
殿上响起一阵窸窣之声。几名与崔家交好的老臣面露不忍,脚步微微挪动,似要出班求情。
但刘封比他们更快。
“崔浩。”
他点了名。殿前武士将崔浩口中的麻核取出。崔浩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草民知罪……草民愿罚……愿罚……”
“你踏伤几人?”
“三、三人……”
“死了么?”
“没、没有……只是伤……”
刘封点了点头,目光从崔浩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所有官员。
“《洪武律》第十七卷,第一百七十三条:‘伤人者,以伤情论。轻伤者杖二十,罚钱五千;重伤者杖四十,徙三百里;致残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死者抵命。’你的仆人拒捕伤人,加一等。你纵马闹市,再加一等。”
他每说一句,崔浩的脸色便白一分。
“两罪并罚,兼及聚众抗法——”刘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崔浩,杖八十,流三千里,发于交州日南郡,编入军籍,永不得归!”
崔浩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崔琰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却未再开口。他只是重重地又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丹墀上,久久不起。
刘封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并非没有波澜。崔琰当年献图之功,他记得。崔家在汉中三年的暗中支持,他也记得。但记得归记得,法度归法度。
“郑国公崔琰,治家不严,纵孙行凶,着削食邑五百户,罚俸一年。国公之爵,仍存。”
崔琰伏地,泣声道:“臣……领旨谢恩。”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垂下了目光。
刘封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口。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广场上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的朝堂上,诸葛亮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封儿,治国之道,不在一时之快,而在百年之固。法立则国固,法废则国危。”
“丞相,”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身侧的关银屏能听见,“你看到了么。你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在做了。”
关银屏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太极殿外,金色的阳光洒在赤色宫墙上,像是天地在为这个清晨加冕。而远处街市之上,不知是哪家铺子开了门,隐约传来小儿清脆的童谣声。
刘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退朝。”
(第5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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