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宫宴
楚澜音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我也去。”
慕容烨坐在旁边，没有插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说了一句：“太子第一次正式以国礼入宫，身边不能没有人跟着。春华也去。”
春华郡主原本正蹲在门槛边上逗念安，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抬起头来，看了慕容烨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念安揪着她袖口不放的小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我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慕容府里就动了。仆妇们端着热水进出厢房，知春在廊下清点备礼的箱子。
礼是前一天晚上就备好的，不贵重，但很周全，大邺那边的茶叶、丝绸、瓷器，还有几卷手抄的医书和农书，是楚澜音从自己的藏书中挑出来的。太子在出发前看了礼单，没有增减，只说了一句：“婶母费心了。”
辰时刚过，三辆马车从慕容府门口出发。太子和二皇子一辆，三皇子跟着春华郡主一辆，楚澜音和殷令仪坐在最后一辆。慕容烨骑马走在前头，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开刃的仪刀，刀鞘上缠着暗色的丝绦。车队沿着长街往宫城方向行进，经过市集时，路边的摊贩和行人纷纷避让，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跪拜，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殷令仪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了楚澜音一把。楚澜音落脚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方那块暗色的匾额。匾额上写着承天门三个字，字迹端正有力，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灰，但棱角依然分明。
她上一次走进这座宫门，是跟着殷令仪来见穆棱。那时南院大王还活着，含珠还是皇后，整座宫城像一口正在闷烧的锅，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滚烫的暗流。如今她再走进去，宫道两旁的草木已经换了新绿，连墙根下的青苔都厚了一层。
太子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经过承天门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门洞上方那几道被风雨磨得发亮的石缝，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宴席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偏殿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桌椅的摆放方向特意调整过，正对殿门的位置留了一张空桌，桌上没有设餐具。殷少御比他们早到了一步，正站在殿门口跟内侍交代什么，看到太子过来，微微颔首，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后退避让，只是抬手朝殿内方向示意了一下：“请。”
太子停了一步，还了一礼，才抬脚跨过门槛。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两个地位相当的人之间最简单不过的礼节。
宴席上坐的人不多。殷少御坐在主位侧席，殷令仪坐在他旁边，玉皇后没有露面。几位大臣被安排在偏席，都是分管互市和边防的实职官员。楚澜音坐在殷令仪身旁，承恩和念安没有跟来，慕容烨坐在对面，隔着一道不宽的过道，偶尔朝这边看一眼。
显然，梁皇帝不想让穆家的事，在这个场合提起来，因为梁皇帝也没出现，这是走个过场。
太子入席之后，端起了面前那杯茶，朝殷少御举了一下：“殷太子，这杯茶，是替大邺敬的。”
殷少御也端起了面前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然后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后，太子没有寒暄，直接说道：“两国互市，利在当下，功在千秋，殷太子功不可没。”
殷少御微微一笑：“大邺玉成此事，两国百姓有福，以后两国可以互通有无，请。”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他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慢慢吃了，又跟旁边坐着的几位大臣聊了几句互市边贸的细节。
二皇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太子停顿的时候补一两句，话说得不多，但都能接得住。
三皇子坐在春华郡主旁边，吃完了自己面前那碟糖渍梅子，正低头看桌布上绣的花纹，没有去够远处的菜，也没有显得坐不住。
宴席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太子起身告辞，殷少御送到殿门口，两个人又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旁人听不真切。春华郡主走在三皇子旁边，看到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被日光照得发亮的青砖缝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身对殷少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殷太子，我有一件事想单独跟玉皇后说。如果方便的话。”
殷少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我去通传。”
太子就站在廊下等。二皇子和三皇子被春华郡主带到御花园另一侧去看假山，楚澜音和殷令仪站在几步外的廊柱旁边，没有走近。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殷少御折返回来，在太子面前停了一下：“母后在后殿等您。”
太子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往宫道深处走去。绕过一道月亮门，穿过一条两侧种满冬青的小径，在一间朝南的、门虚掩着的偏殿门口停了下来。殷少御没有进去，站在门侧，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
太子抬手叩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面被敲响后又稳住的铜钟：“进来。”
太子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放着一张长条供案，案上摆着一只香炉和几卷经书。穆棱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没有起身。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正好在太子和她之间隔出一道界线分明、不算太宽的亮光带。
太子在离她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正正当当地朝她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不是国礼，不是朝仪，只是那种晚辈见到父辈故交时该行的礼。
“穆姑姑。”他叫了一声。
穆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应声。她膝盖上放着一卷书，手搁在书上没有动，日光正好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你是慕容承佑？”
“是。”太子直起身，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站在那里，声音平稳，“我来大梁之前，父皇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将军祠立起来之后，要有人替他去看一眼。”
穆棱没有说话。她放在书卷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太子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该怎么说的事：“父皇还说，当年穆家军的事，大邺欠一个明白的交代。他现在还给穆家。”他顿了一下，“将军祠落成之日，大邺会有钦差去祭拜。如果穆姑姑愿意回去，仪仗在寒山关外候着。”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道光的边缘慢慢往太子脚边移了一点。穆棱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书，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我回去的时候，会自己走。”
太子没有坚持，也没有多留，拱手又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日光在门板合拢的瞬间被切成一道窄窄的亮线，然后消失了。
楚澜音看到太子走出来，过去轻轻的牵着太子的手：“我们，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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