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像只小兽
起先陆慎和篱阳都以为来开门的是个男子。
十来岁的年纪，一张小脸很白，裹着的厚厚棉衣瞧来是男子的样式，还十分褶皱。
若不是陆慎向来眼力极好，瞧见那秀美的五官之下并无喉结，还当真要将她认成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只是这女子似乎有些缺衣短食，太过瘦小不说，抿着的唇还有些干裂。
篱阳堆起个笑弯了弯腰。
“这位哥儿，我家公子今日出城上城外的金山寺，晚上下山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又落入那猎人的捕兽坑里。”
“眼下受了点伤，想来瞧瞧你这有没有白布和热水等物。”
身后的陆慎：“……”
让他不要说得太多，怎将他说的如此不体面？
他怎不说是自己掉进了捕兽坑里？
那头篱阳还在继续道：“最好再有一点吃食，我这有二两银子可以给哥儿拿去买身新的棉衣。”
对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二两银子很是不少了。
尤其这哥儿瞧着似乎过得并不好，想来一下就会应承下来。
那头的姜晚玉定定看了他手中的银两一眼，含糊道：“我爹娘不在家中，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们找错人了。”
篱阳一听这声音愣了一下，也认出是个姑娘，正要道歉的当口就见她要掩上门。
“哎哎……”
陆慎上前两步，抬手挡了一下，嗓音在寒冬腊月里蕴着沁人的寒。
“我们并不会在此地久留。”
姜晚玉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人真好听，抬眼就见男人被厚重大氅罩住了全身，面容却看不明晰。
这几个人真奇怪，既是京中的公子哥，又为何要蒙着面？
陡然想起瑞珠昨日说过，这几日朝廷似乎在抓山匪。
她一下眼珠瞪得溜圆，暗想这几人不会就是下山要来谋财害命的山匪吧？
姜晚玉再没看面前这个声音好听的公子哥一眼，一扭头就大喊道：“瑞珠！彩环！”
紧跟着有两个穿着褐色棉衣的小丫鬟蹬蹬蹬跑了出来。
一人手中举着个铜锅，另一人拿着后灶的烧火棍，同姜晚玉一起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们。
门口的几人：“……”
陆慎在外奔波数月，陡然回京见到眼前这般场面，瞬时觉得有几许荒诞。
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片子，即便他们真的是歹人，难道她们如此便能应付过去？
他正想开口解释，那头姜晚玉指着他呵斥道：“先打他！他是这几个人当中的头儿，抓住他其余人定然就老实了。”
那烧火棍许是刚从灶房里拿出来的，还噼里啪啦冒着热气。
篱阳也是被这一幕惊呆了，先是带着陆慎后退了几步，而后一下将手中的二两银子给她们丢进了院里。
“小姑奶奶，我们当真不是歹人，只是出来办差的，咱们这还有大理寺的牌子呢，你们瞧瞧！”
他们一行人去查粮荒一案，当中也有大理寺的人，闻言立刻将腰间牌子一扯甩了出去。
姜晚玉壮着胆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自幼也学过识字断文，不是真正在庄子上长大的，观其纹样和材质便知应当是真的。
她松了松气，略一侧头吩咐道：“瑞珠，去拿点白布再烧点热水，让外头的官爷处理下伤口。”
瑞珠和彩环一听也知他们应当不是坏人，防备的模样略收了收，手脚麻利地就去准备了东西过来。
有了先前那一出，篱阳也不敢开口让他家世子爷再去到院子里，只得在外头草草处理了伤口。
姜晚玉怕这几人有什么其他的猫腻，一直带着丫鬟在旁侧暗暗地看着。
碰到陆慎往这看了一眼，她又防备心四起，一双眼瞪得如小兽一样。
“我告诉你，我爹娘上山采药去了，可能待会就回来了。”
官爷又怎么样？官爷也有好有坏。
陆慎心里嗤笑，面上却又多看了两眼。
有点像他十岁那年养的后来又被平宁侯放走的狸奴。
那狸奴每回碰到生人时便是这样，龇着牙将身子往后缩，一双圆溜溜的眼却还紧紧盯着那人。
姜晚玉咕咚咽了口口水，看了眼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他。
事实上，这处庄子除了她和瑞珠彩环，就只有一个姜夫人身边的邹婆子。
只是邹婆子有个毛病，喜欢去隔壁庄子找那些婶子打马吊，每每打起来就是热火朝天，所以这会也不在庄子里。
每回也只有她不在庄子里的时候，她们三人才能稍稍喘口气，还能偷偷自己做点吃食。
偏生今日被这几人给搅了。
陆慎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两个丫鬟，忽然心中涌起一丝怪异。
这三个半大丫头，虽穿着简单，但并不像寻常庄子上长大的。
似也通些礼仪，皆是浸在骨子里常年难以更改的。
莫不是哪家的小姐？
陆慎这个念头刚一晃出来便又压了下去，恢复了漠然的神色。
即便真是京中哪家的小姐，那也和他没有关系。
姜晚玉却在打量他时看见了他胸口缝着的麻布，愣了下道：“你……家中有人不在了？”
陆慎对上少女一双清澄的眼，默了下点了点头。
“我母亲去岁病逝，如今还尚未除服。”
他本应在家守孝，只是他自科考过后便顺利入朝为了官。
丁忧这事具体多少时日也都是由圣上决定的，只要过了头一年，有些公务在身也是寻常。
姜晚玉对上他的眼，手指搅在一处，嗓音也跟黏住似的。
“我、我去给你拿点吃食，你在这等着。”
她不知这人具体生得什么模样，却知晓他在满地霜雪里的眼睛。
像是星河晕染在黑夜的水面，粼粼泛着几许波光又有点岑寂。
这人没了母亲又受了伤，这外头冰天雪地也还要出城办差，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就这样，瑞珠提来一壶热水，姜晚玉从灶房里拿来几个馒头，还有她们刚刚才炸好的一小碗四喜丸子。
“喏，这里只有这个。”
姜晚玉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自然。
这人一双手瞧着养尊处优的，只怕是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该不会要嫌弃她吧？
陆慎只默了下便道了谢，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东西。
快要除夕了，庄子的门上也贴了五谷丰登的彩色年画，只是瞧着倒像是去年的，已然有两分残破了。
陆慎在带着人离开之前鬼使神差看了眼少女，同她道了句新年快乐。
姜晚玉愣了一下，亦弯了弯眼。
“新年快乐。”
夜深了，城外愈发风厉霜飞，女子小小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陆慎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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