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回首万古，皆是风景

程咬金正举着半截羊腿骨剔牙，听见这话，动作僵在半空，满是老茧的大手胡乱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哪来的？还能是哪来的。”老头瓮声瓮气地嘟囔，粗大的鼻孔往外喷着热气，“你闺女洞府外头，不是趴着几头被死气熏死的看门灵兽么。老子瞅着那头长毛羱羊的后座肉还算新鲜，顺手就用大斧子劈了半扇带回来。”

程龙后槽牙直发酸，倒吸了一口沾着血腥味的凉气，指着桌上那盘发黑的焦骨头：“你他娘的……那可是被法则死气直接污染过的生肉。老头子，你就不怕吃完了当场肠穿肚烂，变回那个黑影子？”

“放你的罗圈屁！老子连混沌兽的苦胆都生嚼过，区区一点死气算个球。”程咬金一瞪眼，铜铃大的眼珠子全是红血丝，“再说了，要不是老子这肉烤得香，你刚才饿得前胸贴后背，能一口气造进去三大串？”

李世民在旁边听得直犯恶心，捂着干瘪的胃部，干呕了两声，嘴角淌出一点黄绿色的苦水。

“好女婿，你别吓唬朕。朕刚才虽然没吃，可是闻着那味儿了。这不会真出什么幺蛾子吧？”李世民用袖子擦着嘴，那身明黄单衣早就脏得看不出底色。

长乐没搭理他们斗嘴，死死盯着手里的册子。册子上的血字像是有活物在里头蠕动，刺目的红光一闪一闪。

“夫君，这字里的气息，跟刚才那怪物不一样。”长乐眉头紧锁，手指尖在离血字半寸高的地方悬着，不敢碰上去，“没有死气，反而……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在哪见过，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程龙伸手把册子拿了过来。指头上的干血痂蹭在绸缎封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他低头凑近闻了闻，一股轻微的、发霉的老旧纸张味道顺着鼻腔钻了进来。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那怪物的腐臭味。

“大唐之梦……方为序章。”程龙喃喃念叨了一遍，大拇指在下巴的胡茬上使劲搓了两下。

他强忍着肩膀上钻心的疼，猛地站直了身子。骨头摩擦发出咔咔的脆响，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老李，你刚才说，太庙的九鼎自己敲响了，香火愿力冲塌了房顶。”程龙扭头看着李世民，布满红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是啊！朕骗你作甚？钦天监那帮老牛鼻子现在估计还在废墟里刨砖头呢！”李世民光脚踩在碎石子上，疼得直缩脚指头。

程龙转过身，看着天边那抹暗紫色的晨光。那光线透着股妖邪的劲儿，一点都不像正常的朝霞。

“老头子，抄家伙。丽质，带上那本破书。”程龙一把抓起桌上那把缺口的剔骨刀，刀刃在石头桌角上狠狠蹭了两下，蹭掉一层黑糊糊的油泥，“咱们去太庙。老子倒要看看，这死绝了的影子，还能给老子翻出什么水花来。”

一刻钟后，四个人站在长安城中央的太庙废墟前。

这里早就没了当初雕梁画栋的威严。大殿塌了一半，粗壮的楠木柱子断成两截，横在满地碎瓦片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灰味和烧焦的木头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太庙正中央，那九尊巨大的青铜鼎，正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有无数个破锣在同时敲打，震得人心发慌。

鼎口往外喷着金色的烟雾，烟雾里夹杂着细碎的星光。那光芒不刺眼，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吓得躲在程咬金宽阔的后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直打哆嗦，“朕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烟雾怎么越来越浓了？”

程咬金把手里的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砸碎了一块青石板：“管他什么鬼东西。老子上去一斧头把这破铜鼎全劈碎了，一了百了！”

“别动。”程龙伸手拦住老头。他手心全是汗，握着剔骨刀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死死盯着那金色的烟雾。烟雾里，隐隐约约有无数个人影在晃动。

仔细看去，那些人影全都是穿着大唐服饰的百姓。有卖糖葫芦的，有打铁的，有在地里刨食的。

“夫君，你看。”长乐指着烟雾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声音干涩。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盔甲的老兵，手里拄着断掉的长矛，正抬头看着天空。他眼里全是渴望和绝望，嘴里无声地喊着两个字：长安。

“这都是万界里那些凡人的念想。”程龙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那怪物没死透。它把自个儿最后一点本源，全都融进了这些念想里。它要把这些凡人的渴望，变成活生生的诅咒。”

话音刚落，那青铜鼎里的嗡鸣声骤然拔高。震得四个人耳膜生疼，脑袋里像是有针在扎。

金色的烟雾开始剧烈翻滚，慢慢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透出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吸力。

太庙废墟上的砖瓦碎石，被吸力卷上半空，打着旋儿飞进那金色的漩涡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这玩意儿在吸咱们大唐的国运！”李世民扯着嗓子嚎了一句，死死抱住一根没断的柱子，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蹬。

程咬金的大斧子脱手飞了出去，他赶紧趴在地上，双手抠住地砖缝隙：“儿砸！你快想想辙！老子快抓不住了！”

程龙站在原地，任由狂风扯着他的衣摆。肩膀上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后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苍凉。

“万古岁月，混沌星海。老子杀过神族，灭过妖皇。到头来，连护着这帮苦哈哈做个好梦，都他娘的这么费劲。”程龙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抬起那只带血的手，一把夺过长乐手里的锦缎册子。

“夫君！”长乐惊呼一声，被吸力扯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死死抓住程龙的腰带。

“丽质，你刚才说，这书里的文字，能克制那死气。”程龙低下头，看着长乐沾满泥土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子今天，就再烧一把火。”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巨大的金色漩涡。

程龙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死死捏住那本锦缎册子，用力一撕。

嘶啦——！

丝绸破裂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可闻。

册子被撕成两半。里面写满两人日常琐事、鸡毛蒜皮的纸页，像雪片一样在狂风中飞舞起来。

“肉身虽散，因果未了。大唐之梦，方为序章。”程龙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那些飞舞的纸页上。

鲜血和纸页在半空中燃烧起来。爆发出刺目的粉色光芒，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温暖。

那些燃烧的纸页，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个金色的漩涡。

“给老子破！”程龙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轰——！

粉色的光芒和金色的漩涡狠狠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直击灵魂的闷响。

金色的漩涡剧烈颤抖起来，里面的烟雾像是被煮沸的水，疯狂翻滚。

那些在烟雾里挣扎的凡人虚影，在接触到粉色光芒的瞬间，脸上的痛苦和绝望慢慢消失了。他们似乎看到了真正的长安，看到了热腾腾的包子，看到了没有战争的太平盛世。

虚影们微笑着，一点点消散在光芒里。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弱。金色的烟雾开始消散，露出里面那尊布满裂纹的青铜鼎。

程龙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长乐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眼泪鼻涕全抹在他脏兮兮的胸口上。

“没事了。都没事了。”程龙虚弱地拍着长乐的后背，手指头还在不听使唤地直哆嗦。

李世民从柱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程咬金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走到程龙跟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就会逞强。”老头嘴上骂着，手底下却小心翼翼地把程龙扶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太庙的废墟上。那些断壁残垣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

四个人坐在废墟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程龙从怀里摸出那根烧黑的铁钎子，在砖头缝里漫不经心地抠着青苔。

“好女婿。咱们以后，就真的只是个凡人了？”李世民揉着被磕青的膝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失落。

“凡人怎么了。凡人能吃香喝辣，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当神仙天天板着个脸，有个屁的意思。”程咬金哼哼了两声。

程龙没吭声。他看着远处长安城的街道。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有小贩推着车在叫卖，有早起的人在赶路。炊烟袅袅升起。

这市井的烟火气，比任何仙境都让他觉得踏实。

长乐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程龙伸手揽住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万古岁月，无数宇宙。他打生打死，到头来，求的也不过就是眼前这份安宁。

回首万古，这才是最好的风景。

程龙咧嘴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呲牙。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和程咬金，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忽然，脚下那块青石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条细细的裂缝，顺着台阶，一直蔓延到那尊布满裂纹的青铜鼎底下。

鼎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寒意的黑气。

程龙嘴角的笑僵住了。他猛地握紧手里的铁钎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李。”程龙的声音有点发干，死死盯着那缕黑气。

“又怎么了祖宗？朕这心脏可受不住惊吓了。”李世民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那太庙地底下……当年修的时候，有没有埋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程龙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缕正顺着地缝往外钻的黑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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